Chapter 48
先前馬醫生在聽到蘇永登的名字時,眼中那抹一閃即逝的複雜神色,始終在聶傾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心裏有種預感,這個馬醫生或許會成為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所以他一定要去問個清楚。
馬醫生,全名馬維遠,是富寧縣新華鎮人民醫院心內科的主任。
聶傾直接找到他的辦公室,進去時馬維遠正坐在辦公桌前看病歷,聽見有人進門的聲音便下意識擡了下頭,結果在認出聶傾之後表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你是剛才那個警察?”馬維遠明知故問。
聶傾點了點頭,“之前的事謝謝您。要不是您肯幫忙通融,我朋友恐怕就救不回來了。”
“哪裏,救人治病是身為醫生的職責,哪怕有一點點的可能性我們都不可以放棄。你不用為此來感謝我。”馬維遠說完頭又低了下去。
對方這是要結束談話的意思,聶傾聽得出來。
可惜,要想結束談話必須得雙方都願意才行。
“馬醫生,我還有件事想問您。”聶傾決定單刀直入,“您認識蘇院長嗎?”
馬維遠的動作微微一頓,頭未擡,“蘇院長?在平城醫學界應該沒人不認識他吧。”
“我的意思是,您個人跟他有過交往嗎?比如說曾經在一起工作過、或是有過什麽合作?”聶傾繼續問。
“沒有。”馬維遠很幹脆地搖頭,“從未打過交道。”
這個回答,未免也太絕對了。
聶傾用一種略含探詢的目光望着他,心裏知道他沒對自己說實話,可也不急着逼問,只是靜靜地注視着。
“警官,如果你沒有別的事要說就請離開吧,我還要去給患者做檢查。”幾分鐘之後馬維遠終于坐直說道。
聶傾站着沒動,依然盯着他,“馬醫生,我希望您能配合我們的工作,這樣能給彼此都節省不少時間。”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認為我對你說謊了嗎?”馬維遠板起臉。
“您覺得自己對我說的是實話麽?”聶傾反問道。
馬維遠表情一僵,臉色已變得有些難看,“就算你是警察,但我可不是嫌疑犯,你沒有權利來審問我。現在我必須得去工作了,你塊走吧。”
說完馬維遠就抱起桌上的一摞病歷站了起來,從聶傾身邊經過時又頗為不悅地說了一句:“朋友才剛剛被從鬼門關搶救回來,你不去擔心他的情況,卻跑來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當警察的難道都這麽冷血麽?”
“其他人有沒有這麽冷血我不清楚,但我自己是這樣。”聶傾絲毫沒有被他的激将法給刺激到,反而順着他的話說,“馬醫生,我是看在您剛剛幫過我們的份上,才主動來找您打聽情況。但是,如果事後被證實您今天對我說了謊,那您的行為就屬于幹擾警方辦案。等我再來的時候,可不會再像現在這麽客氣。”
“呵,真沒想到,我們國家的公|安系統如今這麽厲害,對無辜民衆施行威逼利誘,你們這樣跟地痞流|氓又有什麽區別?”忽然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聶傾身後響起。
聶傾回過頭,發現竟是剛才為餘生處理傷口的那個明昕醫生。
“明醫生。”馬維遠看到明昕後表情終于放松了些,對他感激地點了下頭道:“謝謝你,不過大家都是為了自己的工作,不必太較真。我先去看患者了,你幫我送他出去吧。”
“嗯。”明昕微微點頭。
馬維遠又看了聶傾一眼,似乎擔心聶傾會攔住他,可見聶傾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眼神又稍有些疑惑,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就抱着東西大步走遠了。
“我忽然想起來,我也馬上有事要忙,就不送了。”明昕等着馬維遠的身影一消失就立刻反悔,調頭就要走。
“等等。”聶傾叫住他,“明醫生,你跟馬醫生的關系不錯是麽?”
“适可而止吧,你連我都想查?警察真是可笑。”明昕別過臉不耐煩地說。
聶傾倒也不生氣,“如果你真的和他關系好,最好幫我勸勸他,跟警方說實話。我這麽說并不是要威逼利誘,只是出于想要盡早破案的心情,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
“他能幫你什麽?”明昕不由冷笑,“不要自己破不了案,就像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撞大運嗎?可笑至極。”
“你對警察是有什麽誤解麽?”聶傾淡淡看着他問。
明昕眉梢一挑,嘴角依舊是冷笑,“沒有誤解,只是單純不喜歡你們這些人。”
“我們也不是為了讓人喜歡才做這份工作。”聶傾把雙手插進褲兜裏,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明醫生,有事你就去忙吧。至于馬醫生這裏,我會再來。”
“随意。”明昕這兩個字剛剛說完,窗外忽然亮了一瞬,緊接着就是一聲驚雷。
“對了,今晚有大到暴雨,你們早回吧。”明昕最後冷冷丢下一句,随即轉身離開。
聶傾則盯着他的背影多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看了眼外面已被濃雲遮蔽的昏暗天色,這才往手術室走去。
餘生和蘇紀此時依然坐在手術室門前的長椅上。
兩個人都沒什麽力氣動彈,蘇紀的頭枕在餘生的肩膀上,餘生的耳朵靠在蘇紀的發頂上,倆人都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聶傾過來時一眼看見這幅畫面竟莫名覺得有幾分溫馨。
他忍不住笑着悄聲走過去,在餘生的另一邊坐下,把他的頭向自己肩膀扶了過來。
“嗯……”餘生低低地哼了一聲,知道身邊是他,就沒有睜開眼,繼續合着小聲地說:“阿傾,小敘大概還有十分鐘能到,他到了我們就走。”
“好。”聶傾的手輕輕摸着他的頭發,“我陪你們等到他來,然後我再去現場。”
“真辛苦。”餘生嘆了口氣,“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嗯,下得還不小,等會兒回去的路上你讓連敘開慢一點。”聶傾叮囑道。
餘生微微點頭,“放心吧,他雖然年紀小,卻是個老司機,開車特別穩。”
“那就好,但還是要小心。”聶傾說完又側過頭朝蘇紀那邊看了一眼,低聲問:“他怎麽樣?”
“沒事,就是之前精神繃得太緊,剛才忽然松下來人就散了,跟熄火了一樣。”餘生不由笑道。
聶傾點點頭,又低頭輕輕吻了他一下,問:“那你呢?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還好。”餘生雖然嘴上這麽說,可是毫無血色的臉龐和嘴唇卻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實感受。
聶傾看着心疼,卻沒辦法代他受過,只能安撫地親吻着他道:“回去好好休息,我那兒藥箱裏面有止疼藥,實在忍不了就吃兩粒,別硬撐着。晚上我會盡早趕回去,你安心在家等我。”
“知道了。”餘生仰起頭跟他加深了這個吻,不過始終顧忌着肩上的蘇紀,便盡量控制着動作的幅度。
兩分鐘後,餘生和聶傾分開,看着他笑笑,“阿傾,這樣比吃止疼藥還管用。”
“是麽?那晚上回去繼續幫你止疼。”
聶傾說完輕輕攥住他的手,一時安靜下來,隔了一會兒才又道:“阿生,我現在覺得腦子裏面很亂。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太多線索需要整理,還要去懷疑我不想懷疑的人……我怕自己一個人會越想越亂,所以想找個時間跟你說說,讓你幫我一起梳理一遍,說不定能弄明白一些東西。”
“沒問題啊,任何時間都行。”餘生的眼神認真起來,注視着他道:“如果你現在需要我,我就不走了。等下讓小敘送小蘇紀回去,我跟着你。”
“不用,沒這麽急。”聶傾看向他,“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傷,這兩天就別再跟着我四處跑了。需要談的時候,我自然會找你,其他時間你就讓自己好好歇着,別讓我擔心。”
“好好好,一切都聽聶警官的。”餘生咧嘴笑了起來,忽然目光投向遠處,“啊!小敘來了!”
聶傾回過頭,果然看到連敘正從走廊的另一頭小跑着過來,跑到他們跟前後正要叫“三哥”,卻見餘生給他比了個“噓”的手勢,他又把這兩個字給生生吞了回去。
“這樣吧,我來背書記,讓他扶着你。”聶傾在長椅前蹲下,小聲對餘生道。
餘生點了點頭,小心地将蘇紀扶到聶傾背上,然後伸手示意連敘扶自己起來,連敘一眼瞥見他腹部的血跡頓時急了。
“三哥你怎麽受傷了?!”連敘已經極力壓制了音量可聽着還是像喊出來的。
餘生趕緊回頭看了眼蘇紀,發現他并沒有被吵醒,這才松了口氣,又壓低聲音對連敘道:“小聲一點,小法醫今天可被摧殘得夠嗆,讓人家好好緩緩。我的傷不礙事,都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你怎麽還一驚一乍的。”
“可你現在不能輕易受傷啊——”
“小敘,別婆婆媽媽的。”連敘話未說完就被餘生打斷,“我現在正值青壯年,身體的恢複能力極強,受點傷算什麽。”
“可是三哥——”
“好了,你到底還送不送我回家?”餘生再次伸出手。
“送……”連敘這回終于靠過來挽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撐着他站起來,又看了眼一旁背着蘇紀的聶傾,這才扶着餘生一步步地朝醫院大門走去。
外面的雨已經下得很大了。
待他們走出大門時,頓覺有一股沁入骨髓的涼意夾雜着清冷的濕氣迎面撲來,伏在聶傾背上的蘇紀不禁打了個冷顫。
還好有醫院二樓的那個大平臺作為遮擋,連敘把車停在這個下面倒是淋不到雨,餘生便抱住雙臂上下搓了搓道:“快進車裏吧,好冷。”
“是!三哥快上車!”連敘說着替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
餘生扶住門框坐了進去,而聶傾也已經把蘇紀放在後座上,這人還絲毫沒有要醒的跡象。
“到家了告訴我一聲。”聶傾将車門關好後說道。
餘生按下車窗看着他,“記住了,你也千萬當心。”
“嗯,放心吧。”聶傾輕輕笑了下,“晚上見。”
“晚上見。”餘生又朝他眨了眨眼,一臉甜蜜地将窗戶關上,黑色賓利瞬間就竄了出去。
聶傾知道這是那個“小金毛”用來抒發不滿的方式,不禁沒脾氣地牽了牽嘴角,自己也準備再趕回文化路那邊去。
然而剛好就在這時,劉靖華忽然打來電話,聶傾一接起來就聽見那邊亂糟糟的,然後是劉靖華有些困惑的聲音:“組長,你等會兒不用過來了,我們要收隊了。”
“收隊?”聶傾頓了一下,“調查才剛剛開始,誰讓收隊?”
“禁毒支隊的秋隊長。”劉靖華顯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語氣顯得莫名其妙,“他剛才過來說他們支隊要在這一片執行重要任務,如果我們繼續搜查會妨礙到他們,所以讓我們撤離。”
“這件事局長知道麽?”聶傾蹙眉問。
“知道,他說局長已經批準了,隊長剛才也給局長打了電話核實,的确是這個命令。”劉靖華似乎稍有些沮喪。
聶傾也覺得奇怪,可想想倒還算合乎情理。
根據之前他們所觀察到的情況來看,再加上下午遭遇的槍擊,文化路那一帶說不定真是某個販|毒集團的藏身之地,秋路新會在那裏執行任務完全有可能。
可是,既然有重大任務,那麽當槍擊發生的時候他人在哪兒?為什麽沒有及時做出反應?難道是還沒來得及布置好麽?
“對了組長,隊長剛才還說,讓今天晚上收了隊就各自回家,好好休整一晚。他特別囑咐我一定要告訴你,今天不許再回局裏。如果你敢不聽,他就鎖了刑偵大廳的鐵門,好好治治……”劉靖華的話到這裏不由頓住。
“治治什麽?”聶傾問。
劉靖華深吸一口氣,“治治你這個不要命的工作狂。”
聶傾:“……”
“總之我把話傳達到了,回頭萬一你挨他訓,我可不負責。”劉靖華說完仿佛卸下一塊大石頭,最後輕松地綴上一句:“組長再見。”
“……再見。”聶傾拿着手機簡直無可奈何。
不過想一想付明傑這樣的安排也不錯,大家連軸轉了這麽幾天确實需要好好恢複□□力和精神,而他自己也終于能騰出時間,把到目前為止所得到的線索和信息都仔細地梳理一遍。
另外,他心裏也實在放不下受傷的餘生。
聶傾這樣想過之後就覺得回家刻不容緩。
他打電話讓4s店的人來将自己那輛“傷痕累累”的路虎拖回去,又叫了輛出租,坐上後直接往家裏趕去。
說來也巧,估計是餘生他們先去蘇紀家那邊繞了些路,等聶傾趕到的時候剛剛好碰上他們的車開到自家小區門口。
然而,正當聶傾準備下車攔住他們時,卻發現餘生的車竟徑直從小區門前開了過去。
“他這是要去哪兒?”聶傾心底不禁浮起一絲疑惑。
雨下得這麽大,他還要去什麽地方?難道是回他自己的那間出租屋麽?去做什麽呢?
聶傾心頭疑慮重重。
于是,在權衡出接下來的行為是否妥當之前,他已經讓出租車繼續跟了上去。
坐在車裏,聶傾一邊不斷猜測着,一邊讓司機師傅注意跟餘生的車保持一定距離。好在這會兒雨特別大,街上出租車又多,像是天然屏障,他們的跟蹤一直沒被發現。
只不過……
當餘生和連敘終于到達目的地的時候,緊随其後的聶傾卻忽然後悔自己跟了過來。
他透過車窗,透過厚重的雨幕,看到sin夜總會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還有那個身穿旗袍、撐着傘等在門口接餘生下車的漂亮女人時,心裏就好像突然被豁開一個洞,還裹挾着雨水濕氣的冷風猛地灌進,讓他從頭到腳都在一瞬間涼了下來。
心頭那些說得清的、說不清的情緒,都被胡亂地糅雜在一起,不斷下沉,不斷下沉,卻半天沉不到底……
如墜深淵。
餘生,你終究還是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