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0
連敘開車将餘生送到聶傾家樓下,之後就在餘生好笑而又無奈的目光中依依不舍地開走了。
接着餘生走進樓道,頗有些怨念地看了眼面前的樓梯,但也沒別的法子,只能在怨念之後又認命地抓着扶手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不過令餘生感到意外的是,當他好不容易爬到聶傾家所在的五樓,卻發現家裏的燈是亮着的。
聶傾已經回來了?!
餘生心裏一驚,腦海裏已經迅速組織起一套說辭。
然後他走到門口,故意沒有用聶傾給自己的備用鑰匙開門,而是輕輕敲了兩下,充滿愉悅地叫了一聲:“阿傾!”
叫完之後,餘生就在門口等着,卻半天沒聽到有人來開門。
他只好又稍用力地敲了兩下門,叫道:“阿傾,是我!快放我進去!”
可惜裏頭還是毫無動靜。
“難道又出去了?”餘生嘀咕道,沒有辦法他只好自己拿鑰匙開了門,可走進去的時候他卻發現聶傾就坐在沙發上,并且正默默地看着他。
“原來你在啊。”餘生看聶傾的樣子不太對勁,但此刻他并未将原因聯系到自己身上,還以為是案子那邊又出了什麽問題,便走到聶傾跟前扶住他肩膀問:“怎麽了?對富寧縣那片的搜查進展得不順利嗎?”
聶傾擡起頭,深潭似的目光靜靜與他對上,聲音平靜地問:“你剛才去哪兒了?”
“我……”餘生本來已經準備好了說辭,可是此時看到聶傾的表現,他腦海裏卻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他知道了。
餘生意識到,如果不是已經清楚自己剛才的去向,聶傾此刻對他就不會是這種态度。
可他怎麽會知道……
餘生有些遲疑地望着聶傾,心知說實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于是他便松開聶傾的肩膀,又蹲下身輕輕坐在茶幾上,跟聶傾面對着面道:“阿傾,我剛才去了一趟sin。”
聶傾聽完這話目光毫無波動,這也讓餘生更加确定他已然知道了這件事。
“去那兒幹什麽?”聶傾又淡淡地問。
餘生心中不太敢肯定他知道到什麽程度,是別人看見之後轉述給他的?還是他自己親眼看到了?
如果是前者,那餘生或許還可以編造一個“反目成仇、回去挑事”的理由;可倘若是後者,他再編理由就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在這場博弈裏,結果要麽零和、要麽負和,顯然他的最優選擇只有一個。
餘生選擇說實話。
“阿傾,我剛才回去,是為了确認一件事。”餘生說着稍小心地伸出手去,輕輕按在聶傾的膝蓋上,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讨好,“抱歉,事先沒有告訴你,我懷疑今天的槍擊可能是我知道的人幹的,所以才想回去問問情況。你不會生氣吧?”
聶傾定定地注視着他。
“回去?”聶傾将他的手從自己膝蓋上打落,聲音還是平靜的,眼神卻變得愈發幽暗起來,“我還以為,餘老板上回被‘驅逐’之後就不會再回去了,即便真是為了打聽消息,也會頗費一番周折。可是聽你剛才所說的,這個過程似乎非常順利?”
餘生的表情有些尴尬,“阿傾,你聽我解釋——”
“不需要。”聶傾的聲音異常冷靜,他直視着餘生說道:“你要回去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暫時不想知道。我現在只想問你,幾天前發生在sin的那一切,是不是你自導自演的?”
“……是。”
“演給誰看?”
“你。”
“理由。”
“我想讓你接受我。我怕如果我不離開那兒,你就不會讓我回到你身邊——”
“那你覺得現在這樣我就會讓你回到我身邊了嗎?!”聶傾忽然用力攥住餘生的衣領,但僅僅是攥着,并沒有扯動他的上半身。
“我是不是說過,我可以接受你對我有所隐瞞,但你不能騙我。”聶傾方才強裝出來的平靜到這時終于顯露出破綻來,他深深地看進餘生的眼底,問他,“餘生,你還想讓我忍讓到什麽程度?”
“阿傾……”餘生此刻忽然後悔之前讓元汧汧幫他化妝了。
他想如果自己現在看上去無比憔悴的話,或許聶傾就能少生他一點氣……
“阿傾,你能不能先聽我說說理由再決定怎麽處置我?”餘生這時又拉住聶傾的手,故作輕松地說。
可聶傾卻直接将他甩開了,站了起來。
“餘生,我給過你說理由的機會,是你自己不要。現在你想說,但我已經不想聽了。”
“阿傾……”餘生猛地往起一站,扯着傷口那裏一陣鑽心的疼,但他現在都顧不上去管自己的痛覺系統,只着急地拽住聶傾道:“阿傾你別生氣啊,我這麽做只是為了讓你接受我,不要推開我——”
“這算理由麽??”聶傾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差點要發火,可是話一出口他卻火不起來了,只覺得身心都疲憊不堪。
餘生跟他的關系,實在太近了。
而他對餘生的感情,也已經埋得太深,猶如藤蔓一般牢牢地紮根于心底最深的地方,與血肉共存。
面對這樣的一個人,當得知他欺騙了自己的時候,聶傾感覺到最多的情感不是憤怒,不是悲傷,甚至也不是心痛。
他就是覺得累,特別的累。
他累到不願意再向他質問什麽,不願意再聽他解釋什麽,更不想再這樣争執下去。
他就想一個人待着,坐着,或者躺着。
他想要閉上眼睛歇一會兒,睡一會兒,哪怕只有幾分鐘、半分鐘也好。
這麽長時間以來,聶傾還是頭一次有這種“再不休息就撐不住了”的感覺。
看見餘生還在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聶傾幾乎是提着最後一點力氣對他道:“阿生,在你走的這三年半當中,我想過最多的事,就是找你回來、把你留在我身邊,從此再也不讓你離開。所以,我實在想不通,你何必要多此一舉地、專門演一出戲來接近我?就算你真的還是sin的老板,我也不可能會推開你。這一點,難道你想不到嗎?”
“我知道……我只是以防萬一……”餘生現在腦子裏嗡嗡直響,太陽xue那裏也是一跳一跳地疼,他覺得自己的血液似乎正在迅速冷卻下來,可是體溫卻在不斷升高,這兩種矛盾的感覺交彙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犯暈乎,五髒六腑也是說不出的憋悶和難受。
餘生想要靠近聶傾,他需要給自己找一個支撐,可是聶傾卻轉身甩下他走到門口,打開門,低聲而不容置疑地道:“你走吧。”
餘生感覺自己心髒那裏瞬間抽緊了下,央求道:“阿傾,別這樣……”
“走。”聶傾看着他又說了一遍,“這應該是你預料之中的結果,我想你肯定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不是麽?”
“不是……阿傾——”
“餘生,你最好自己走,別讓我轟你出去。”聶傾的表情已然冷了下來。
餘生看了看他,身體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折磨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自己可能在原地站了有好幾分鐘,感覺實在要站不住時才走了幾步扶在玄關的玻璃屏風上,開口時嗓音幹澀而沙啞,“阿傾……那我……我等你不那麽生氣了再來……”
聶傾沒有吭聲,仍靜靜看着他。
餘生終于放棄了,他步伐緩慢地走出聶傾家家門,走到樓梯口,手抓住扶手後又回頭往屋裏看了一眼,看到聶傾此時淡漠的目光後忽然覺得兩腿一軟,差一點跪坐在樓梯上。
這個瞬間餘生還在想,聶傾會不會過來扶他一把?
然而,聶傾并沒有。
他只是站在門口淡淡地看着他,說了一句:“苦肉計用過一次就夠了。這次你要是再蹲在這裏,我不會再管你。”
“……我沒這個打算。”餘生的嘴角擠出一絲苦笑,眼角有些紅,“阿傾,那我真走了……”
“嗯。”聶傾應完這一聲後,直接當着餘生的面關上了門。
“不再管我了……”餘生盯着緊閉的防盜門看了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喃喃自語道:“你不管我,誰還會管我。”
他說完,就又抓住樓梯的扶手,像剛剛上來時那樣,一級一級地走下去。
餘生這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心情的起落竟然跟樓梯的上下微妙地吻合在一起,不禁覺得有些諷刺。
外面的雨下得比剛才更大了。
看這樣子,完全沒有要在短時間內停住的意思。
“這可怎麽整……難道又要把小敘叫回來?那也太沒面子了……”餘生靠在樓門口,看着地面上不斷被激起的大小水泡自言自語。
“而且,要是就這麽走了,阿傾可能短時間內都不會原諒我……那不是前功盡棄麽?”
“苦肉計……雖然傷身,但是有用……”
餘生這樣想了一小會兒,就覺得身體又開始搖搖欲墜起來,視線也在逐漸變得模糊。
“賭一次吧,賭他會心疼我……”餘生心裏有了決定。
于是,在視力完全消失以前,他終于離開單元樓門前的遮擋,腳步虛浮地走進雨裏。
雨勢又大又急,豆大的雨點如槍|林彈|雨一般打在身上,不到半分鐘餘生全身上下的衣服就已經濕透了。
包紮在傷口上的紗布也早已被雨水浸濕,又重又粘地趴在那裏,将冰涼的寒意不斷輸送進體內,讓餘生有一種骨髓都被滲透了的感覺,冷得他渾身打顫。
“小夥子,你沒事吧?!”這個時候有位路人阿姨經過,看到餘生的樣子吓了一跳,小心地走近他瞧着。
這會兒因為天色已晚,阿姨看不清餘生衣服上的血跡,還以為是泥巴一類的污漬,就又問他:“你是不是摔到哪兒了?該不會是喝多了吧?可身上也沒酒味……難道哪裏不舒服?”
“嗯……有點……但沒事……”餘生緩緩地蹲下身子,先用手指觸着地,然後讓自己慢慢地在路邊坐下,身上似乎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了。
這位阿姨十分緊張地看着他,把傘往他頭上偏了些,也蹲下來問:“小夥子,我幫你叫救護車吧?你可不能一直在這裏淋雨啊!有什麽方法可以聯系到你的家人或朋友嗎?”
“不用……”餘生伏在自己的膝蓋上,有氣無力地說:“阿姨,謝謝您……但是不用叫救護車……我有家人,他一會兒會來接我……”
“來接你?是你的什麽人吶?你告訴阿姨他的聯系方式,阿姨可以讓他快點來啊!”路人阿姨擔心地說。
可餘生還是輕輕搖了搖頭,“真不用……阿姨……您不用管我了……他很快就會來……很快就……”
“喂!小夥子!小夥子?!”
餘生剛才的那句話還沒說完,人已經失去意識地一頭栽倒在地上。
阿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