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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聶傾懷中抱着餘生,合衣跟他在略顯狹窄的病床上擠了一夜,中間還斷斷續續地起來幾次,喂他喝點水後又繼續躺下,就這麽折騰了一宿。

等到第二天早上,聶傾不到六點就醒了,因為覺得胸口悶得有些喘不上氣,睜開眼一看才發現餘生不知什麽時候趴到了他身上。

餘生這會兒睡得很沉。在昨天夜裏他估計是因為難受,一直睡不踏實,聶傾能感覺到他在自己懷裏時不時地扭動身子,似乎總想換姿勢,直到快天亮才漸漸消停下來,呼吸也終于變得平穩。

聶傾不舍得弄醒他,只好繼續靜靜地躺着,順便在腦海中整理到目前為止所有跟連環殺人案有關的信息。

如今已經基本上能确認,這起連環殺人案件的殺人動機與七年前在第一人民醫院進行的一場手術有關。

在那場手術中,被實施手術的患者是一個名叫林暖的十八歲男孩子,剛剛結束高考,準備上大學,家庭情況暫時不明。

手術的參與人員一共是九人,分別為:主刀蘇永登,第一助手邱瑞敏,第二助手楊正東,器械護士賀甜,麻醉醫生周俊,臨床工程師王立波,還有三名巡回護士,魏玉婷、吳曉芬和張敏。

手術中發生的事故,是蘇永登在最後進行縫合時,不小心将一截紗布留在了患者的胸腔內,并且在事後為防此事暴露、影響到他的職業聲譽,便對與手術相關的知情人員采取了或拉攏收買、或威逼利誘等的多種手段,迫使他們答應替自己保守秘密。

但事實上,紗布殘留在當時并不算一個特別嚴重的問題。只要及時再進行一次手術将紗布取出,應當不會影響到患者之後的生活。

可是,蘇永登卻為了自己的名譽強行隐瞞此事,導致患者及其家屬沒能盡早發現這一異常狀況,從而致使紗布在患者體內殘留時間過長,與組織器官發生粘連,增加心髒的負擔,最終很可能已經因為搶救太遲而身亡。

而這一系列案件的源頭,就在于這名因為手術失誤而喪命的患者身邊,還有一個将他看得極重、并且由他的死孕育出無限恨意和怨憤的人。

這個人,可能是林暖的家人、戀人,也可能是他的朋友、知交。

聶傾他們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把這個人給找出來。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兇手,也不管他是否将報仇一事假手于人,只要先找到他,就一定能獲得重大突破。

想到這裏,聶傾不由得輕輕吸了一口氣,揉揉眉心,又接着梳理起到目前為止發生的幾起案件。

第一起,蘇永登被殺案。

案發時間推測在2016年10月1號晚23點至10月2號淩晨0點之間,案發地點位于平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十六層院長辦公室內。警方接到報案的時間是2016年10月2號清晨6點28分,報案人為第一人民醫院的清潔工,何萍。

根據案發現場的狀況和屍檢結果來看,蘇永登是被人用一把刀刃全長為78毫米的折疊刀直接刺中心髒致死,并且在刺殺當時為防血跡噴濺,兇手在刀柄上纏繞了紗布作為遮擋物。起初推測兇手選擇使用紗布的原因是因為攜帶和處理都很方便,但如今看來,在這裏用到紗布可能還有另一層諷刺的含義。

另外,現場的一切環境擺設都十分幹淨整潔,看得出兇手下手利落且老練,沒有留下一點個人痕跡——除了将牆上那副“妙手仁心,回春聖手”的字幅給劃破以外,由此也可看出他對蘇永登難以掩飾的恨意。

不過,在這起案件中,最令聶傾想不明白的一點卻是兇手與蘇永登的關系。

據悉,蘇永登在當天晚上特意留到很晚都沒有回家,還自行關閉了醫院的監控錄像,顯然是為了見什麽人。倘若兇手就是他要見的這個人,那麽至少能說明一點——兇手跟蘇永登之間的關系絕對不一般。蘇永登要麽對他絕對地信賴,要麽就對他絕對地懼怕。而聶傾根據事實來推斷,認為前者的可能性遠遠大于後者。

這樣一來就很奇怪。

為什麽一個深受蘇永登信賴的人會反過來殺了他?難道蘇永登對于兇手跟林暖之間的聯系毫無察覺嗎?若真是這樣,那當初林暖在第一人民醫院住院的時候,蘇永登很有可能壓根沒見過這名兇手。即便見過,也不清楚他跟林暖是相互認識的。

這樣合理嗎?一個把林暖看得那麽重要、甚至不惜為他殺人的人,竟可以做到讓身邊的人完全察覺不到這種牽絆,可能嗎?

兇手要多善于隐藏才可以做到這一點?

聶傾感到很難理解。

接下來就是第二起,白彰被殺案。

案發時間推測在2016年10月2號晚23點至10月3號淩晨0點之間,與蘇永登的被害時間微秒吻合,但暫時看不出太大關聯。

案發的第一現場位于平城市富寧縣文化路227號——一棟二層臨街出租屋的地下室裏。但是在那之後,兇手不知出于何種原因,将死者的遺體搬運到第一人民醫院的太平間裏,并且在進入醫院之前對那裏的監控系統動了手腳,導致監控畫面出現故障,從而沒有留下兇手進出的記錄。

警方接到報案的時間為2016年10月3號早上8點45分,報案人為第一人民醫院太平間的值班護士,劉芸。

根據劉芸的反饋,她之所以會發現屍體,是因為接到一通匿名電話,電話裏的人告訴她“太平間裏有死人”。而打這通電話的人,聲音是經過特殊處理的,聽上去像是電子音,無法分辨出性別和年齡。

至于說到現場的情況,在第一案發現場的地下室中,警方發現了被害人白彰的血跡,其中留在擔架車上的血液形态呈規則圓形,懷疑之前那裏曾放置過某種工具或器皿。另外,地下室內還發現了兩瓶空的藥劑瓶,上面分別留有阿托品和□□的化學式,拿回實驗室鑒定後也分別檢驗出這兩種藥劑的微量殘留。雖然标簽上的其他部分已無法辨認,但根據這兩個藥瓶的存在,初步推測這間地下室先前很有可能被用作一家地下診所,然而戶主的信息卻至今尚未查明。

這起案件中的疑點,主要也集中在兇手與死者的關系上。因為就現場的表現來看,兇手對蘇永登與白彰有着截然不同的情感宣洩。

兇手對蘇永登的情感,毋庸置疑,顯然是恨入骨髓了。

但是兇手對白彰卻幾乎沒表現出任何一點反感和憤怒的情緒,甚至是頗為溫柔的——如果除去白彰被他殺死的這一事實的話。

為什麽兇手對待蘇永登和白彰會如此不同呢?

如果說兇手最初的報複對象并不包括白彰,那麽之所以會殺死他,一定是因為某個突發事件,比如說被白彰發現他的犯罪痕跡。

如此一來,兇手選擇在10月4號下午給市局刑偵支隊寄出那封類似于“犯罪聲明”的信的時機,就變得有些微妙。

聶傾嘗試着站在兇手的角度去思考,就覺得這一行為中有很大一部分不合邏輯的地方。

首先,假設兇手最開始的殺人目标就是包括白彰在內的七個人,那他為什麽不在殺死第一個人之後就發表“犯罪聲明”呢?

從兇手在蘇永登被害現場的種種表現來看,他是個極其注意隐蔽自己的人,盡量不留下任何一點多餘的痕跡,在犯罪行為上屬于“低調型殺手”。

既然是這樣一個“低調”的人,那他為什麽會在殺死白彰之後忽然轉變風格?變得“高調”起來?導致他發生這種轉變的原因究竟是什麽?為什麽要選擇在殺害兩個人之後才這麽做?

其次,倘若兇手一開始只打算對除了白彰以外的六個人動手,那他在白彰死後突然發表聲明的這一做法就更加顯得匪夷所思——簡直像要搶着承認白彰是被自己所殺一樣……這是為什麽?

最後,還有一種可能性,也是聶傾一直在懷疑、卻始終難以被證實的一個猜想。

他心裏始終有種感覺,殺死白彰的人,與殺害蘇永登、邱瑞敏和楊正東三人的兇手并非是同一個。

然而不知出于何種原因,真正的連環殺人兇手卻主動将白彰之死背到了自己身上,從而釋放了另一個人的嫌疑,因此才會讓這個案件産生這麽多不連貫和不合理的地方。

不對……等一下!

聶傾忽然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他之前怎麽沒想到,如果他的這一猜想成立的話,那麽釋放嫌疑的效果就該是雙向的!

也就是說,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只要在白彰被害時擁有不在場證明、而殺害白彰的兇手只要在其他人被害時擁有不在場證明,那麽,一旦認定這些案件全部由同一人所犯,兩名兇手就可以同時擺脫嫌疑,都變成清白的了。

這樣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是麽?

聶傾被自己的想法驚出一身冷汗。

再加上他昨天已經開始懷疑刑偵支隊內部有人洩密的事,将範圍縮小在除自己以外還知曉全部內情的那四個人之內……

聶傾只覺得渾身都像被泡在冰桶裏一樣,寒涼刺骨。

“嗯……”不知是否是他身體裏的寒意透過胸腔傳遞了出去,餘生這時忽然低低地悶哼一聲,放在聶傾胸口的手輕輕攥住他的衣服,眉心也蹙成一團。

“阿生?”聶傾暫時把思緒收了回來,低頭看着他,緊了緊環在他肩頭的手臂,小聲問:“醒了麽?”

“嗯……”餘生又哼了一聲,眼睛卻沒睜開。

聶傾看了眼對面牆上挂着的石英鐘,剛過六點二十,便又輕聲對餘生道:“接着睡吧。今天一天哪兒都別去,好好在這裏休息。我一會兒得出去辦點事,晚上再過來陪你。”

“嗯……”餘生的聲音極低,這一聲聶傾幾乎以為是自己幻聽。

“阿生……”聶傾禁不住心疼地抱緊了他,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問:“你會怪我嗎?”

“怎麽會……”餘生終于多說了幾個字,然而嗓音卻是喑啞難辨。

聶傾這會兒其實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有好多想法想要跟他讨論,可是看着他眼下疲憊虛弱的樣子,聶傾就開不了口了。

他決定自己去消化那些可怕而又大膽的念頭。

有些事,他必須親自查個清楚。

“阿傾……”餘生這時又揪了揪聶傾的衣服,等聶傾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後才低聲而緩慢地道:“幫我叫小敘過來……”

“嗯,我馬上給他打電話,我也不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兒。”聶傾又吻了吻他,然後動作很小心地抱他躺到枕頭上,自己輕輕下了床。

“我先出去一趟。”聶傾幫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餘生微微點頭,然後在聶傾往出走的時侯,終于睜開了眼睛。

而在他的眼裏,只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迅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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