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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7

“書記,慕西澤醒了嗎?”聶傾剛從餘生那裏出來,就直接給蘇紀打了電話。

“還沒醒呢。”蘇紀應該是站在走廊裏接電話,聽上去有些吵。

“那也沒辦法了,等他醒了就通知我,有東西讓他查。”聶傾沉聲說道。

“……你是不是瘋了?他可是重傷患,剛動完手術你就要使喚他幹活?”蘇紀聽上去既詫異又不滿,緊接着反對道:“不行,至少先讓他徹底休息兩天,等兩天之後根據他的身體狀況再決定能不能開始工作。”

“我等不了那麽久。”聶傾此時的語氣格外嚴肅,“書記,現在情況緊急,我暫時沒辦法詳細解釋給你聽,但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是想故意為難他才這麽做。”

“……這我當然相信你。可是就憑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蘇紀依然猶豫,可是想了想還是選擇聽從聶傾的話,答應道:“那好吧,等他醒了我會通知你。”

“多謝了。”聶傾說完停頓一瞬,又加上一句,“對了,我昨天查到一些有關蘇院長的事,說出來恐怕不那麽光彩……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嗯……”蘇紀輕輕應了一聲,“你放心,我爸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比大部分人都清楚。”

“那就好。我現在先去查些別的事,有消息你聯系我。”

聶傾說完挂斷電話,轉手又打給羅祁。

羅祁昨天在袁亮那裏耗了一晚上,倆人都是快天亮了才睡,所以接到聶傾電話時羅祁整個人都是一種懵懵懂懂的狀态,躺在床上眼睛都沒睜開就把手機立在耳朵邊懶懶地哼了聲:“喂……?”

“抱歉,這麽早吵醒你。”聶傾的确對自己的行為深懷歉意,可他現在實在沒辦法慢悠悠地等下去,只好委屈這位小兄弟,說道:“我想問問你們昨晚查到的情況,那幾個人現在的住址和工作信息都找到了嗎?”

“哦!組長!”羅祁聽上去頓時清醒幾分,“都查到了!我們接下來應該做什麽?派人分別對這幾個人進行保護嗎?”

“不用保護全部。”聶傾想了想,“這樣吧,我告訴你幾個人名,你記一下。”

“好的組長!你稍等!”羅祁那邊傳來細細簌簌的衣料摩擦聲,接着有紙張扇動的聲音,然後就聽羅祁像是用牙齒咬着筆帽,有些含糊地道:“組長你說!”

“嗯。在昨天你告訴我的那十一個人當中,除去兩個主治醫師常昊和蔣路,再除去一個麻醉醫生黃家明,還剩下八個人。另外需要再加上一個當時的臨床工程師王立波,兇手的目标應該就在這九人之中。”

“九個人?可是兇手的目标不是只有七個嗎?那他排除了哪兩個?”羅祁奇怪地問。

“暫時我也無法确定。但我懷疑,不是巡回護士就是臨床工程師,因為這幾個人在手術過程中不會直接接觸到患者……但也說不好。為防萬一,我們還是要對他們每一個人都實施暗中保護,這樣保險一點。”聶傾邊思索邊道。

“好的!”羅祁連忙應聲,“那組長都要派誰去?我盯着誰??”

“人手我會安排。至于你——”聶傾頓了一下,“把這幾個人的信息發給我以後就接着睡吧,之後有事我會再找你。替我謝謝亮哥。”

羅祁一聽就想反駁,可剛一張開嘴就難以抑制地打了個哈欠。他感覺自己這會兒是有些困得睜不開眼睛,要是就這麽迷迷糊糊地出了門、辦錯了事,那可就幫倒忙了。

于是,羅祁在心裏小小地掙紮一番,終于喪氣地應道:“那好的組長……我會在中午之前去找你!”

“嗯,到時候聯系。把資料發到我郵箱。”聶傾又安頓一句,挂了電話。

接着聶傾直接打車去了市公安局,在路上收到羅祁發來的郵件,他詳細看過之後心裏已經決定好了具體的人員安排,等他一到局裏就打電話給各個小隊的人把任務分配下去,這樣一來聶傾心裏多少安定了些。感覺只要這個思路不出錯,那麽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受害者出現。

而剩下的事情,就是他今天來市局的主要目的。

聶傾安排完人手,從刑偵大廳出來,直接去了位于市局三樓的檔案室。

因為是周六,又是十一長假的尾巴,檔案室裏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警察在值班,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聶傾進門時先在敞開的鐵門上輕輕敲了兩下,老警察擡了擡眼,看到是他後便友好地笑了一下,打招呼道:“小聶啊,又來學習了?”

因為之前聶傾經常會來檔案室調出以往的案件卷宗進行研究,所以負責在這裏值班的人基本都跟他很熟悉,這位老警察偶爾還會在他看得入神時,幫他倒一杯水放在手邊。

“鄭師傅好。”聶傾跟老警察打了個招呼,然後道:“我今天來不是要調案子的卷宗,而是想查幾個人的人事檔案。”

“人事檔案?”老警察疑惑地看着他,“怎麽忽然想起來看這個?你要查誰?”

“我……需要調查刑偵支隊裏個別人的家庭背景和成員關系。我也知道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不合規矩,但是事關幾起命案,我只能來拜托您了。”聶傾垂首站在辦公桌前,十分誠懇地說。

然而老警察卻認真打量着他,搖了搖頭,“不行,小聶,這我不能答應你。”

“鄭師傅——”

“小聶,規矩就是規矩,不能輕易為人破例。不然如果每個人都來對我講同樣的話,難道我全部都該答應嗎?更何況以你的身份,來找我走後門,就不怕別人在你背後戳你的脊梁骨?”鄭師傅打斷了聶傾道。

“鄭師傅,道理我都明白,可我這麽做确實是有原因的。就算将來被人知道此事,我也不怕他們說。”聶傾的神色有些固執。

鄭師傅卻輕輕嘆了口氣,看着他道:“既然你不怕別人說,那說明你認為自己要做的事一定是出于正當的理由。既然理由正當,那你又何必采取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大大方方去找你們隊長要了批條再過來,不就名正言順了麽?”

“我們隊長……”聶傾眼中閃過一抹猶豫,而他的這種反應自然逃不過像鄭師傅這樣的老前輩的眼睛。

“你想查的人裏面,該不會有你們隊長吧?”鄭師傅十分直白地問。

聶傾略微一怔,随即蹙緊眉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明白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撒謊是沒有用的。

“小聶啊。”鄭師傅叫了一聲聶傾的名字,但接下來卻沒有立刻說話,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後才斟酌着開口:“雖然我不知道你要查付隊長的理由,我也不會去問,但是,像你這樣不帶正規的手續文件就來找我,我沒法把東西給你。”

“可是,您也知道我現在的情況不方便去找付隊要許可……”聶傾低下頭說。

鄭師傅點了點頭,“我知道,但你又不是非得去找他才行。”

“您的意思是?”聶傾一下子擡起頭。

“雖然從章程上來說,來借閱人事檔案必須要找自己的直接上級進行批準,而這個直接上級的級別需要至少是副處以上,在幾個支隊裏面就要求是隊長以上。”鄭師傅目光直視着聶傾說道。

“不過,”鄭師傅忽然話鋒一轉,“章程裏面還提到,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可以申請越級批準。”

“越級?”聶傾腦海中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親爹聶慎行。

但是鄭師傅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對他搖搖頭,“為了避嫌,你最好不要直接去找局長。除了聶局以外,還有三位副局長、九位處長和十五位支隊隊長,你找這些人批準都是可以的。”

“我明白了。”聶傾沉吟幾秒後擡起頭道,“多謝您鄭師傅。”

“不用謝我。等你要到批準之後,再回來找我吧。”鄭師傅起身端着杯子去接水,聶傾明白這應該算是一個頗為委婉的“逐客令”了。

于是,聶傾又向鄭師傅道謝後,就自覺地從檔案室離開,可是一時又不确定自己應該去哪兒。

其實聶傾心裏很清楚,如果他現在去找剛才鄭師傅口中提到的其中一個人要許可的話,那個人肯定會給自己批準。

但是如此一來,也就等于他将自己對刑偵支隊內部人員的懷疑暴露給了上層。萬一這件事被誰一不小心給捅了出去,聶傾本人的麻煩大小倒還在其次,關鍵是很有可能會引起對方的警覺,這樣只怕接下來的調查就很難進行了。

所以,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聶傾還不想把事情鬧大。

畢竟真的要去懷疑跟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事,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聶傾一邊緩步下樓一邊思索,在走出市局大門的時候終于決定,既然公安裏面的這條線暫時走不通,他就只能先從林暖身上下手……

“這不是聶組長麽。”聶傾正低着頭走路,忽然聽到有人跟他打招呼,便擡起了頭。

“秋隊長好。”聶傾認出迎面走來的人正是禁毒支隊的隊長秋路新。

“聶組長來得真早啊,這麽勤奮?”秋路新說話像是在跟聶傾調侃,但是面部表情卻有些嚴肅,似乎連肌肉都沒怎麽在動。

聶傾微微點頭,說道:“來辦些事。”

“哦,辛苦了。那不浪費你時間了,去忙吧。”秋路新說完就準備繞過聶傾向裏走。

然而聶傾卻從旁邊叫住了他,“秋隊長稍等,我正好有事想問您。方便占用您五分鐘嗎?”

“你有事問我?”秋路新扭頭眼神存疑地看向他,“你難道想問昨天富寧縣的事?”

“沒錯。昨天我和我的朋友親身經歷了富寧縣的槍擊事件,其中一個人腹部被子彈擦傷,另一個人胸部中槍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聶傾說着目光微微沉了下去,盯着秋路新,“可是後來聽我的人說,他們在趕往現場進行調查的時候,被您給強行叫回了。我覺得您至少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哦?”秋路新這下徹底轉過了身面向聶傾,眼神頗含玩味,“你這是在質問我嗎?”

聶傾搖搖頭,“不是,只是需要您向我說明一下情況。如果按您所說,當時禁毒支隊在富寧縣文化路那裏執行重要任務,那為什麽在槍擊發生時你們的人沒能及時趕來援救?而如果,你們執行任務的地點并非在那附近,之後刑偵支隊前去調查時,您又為什麽要以執行任務為由讓他們全部撤回?站在我的角度上看,您的這種做法很難讓人理解。”

“我的工作并不是為了讓你理解才做的。”秋路新的語氣多了幾分嚴肅,但表情看上去并未生氣,“聶傾,既然你對我的做法心存疑惑,就去找聶局問個清楚。你應該知道,我昨天的一切行動都是經過他批準了的。你從我這裏不會得到任何答案。但假如聶局願意告訴你,那是你們父子倆之間的事,我不會有異議。”

聶傾聽完一時沒有吭聲,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好,具體情況您不願意說,我可以不問。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要确認清楚。發生槍擊的時候,你們的人到底在不在附近?”

秋路新聞言靜靜打量着他,不吱聲地笑了笑。

聶傾心裏有了答案,表面上的客氣頓時蕩然無存。

“也就是說,你們明知道這裏有人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卻置若罔聞?”聶傾冷冷地看着秋路新問。

秋路新聳了下肩膀,“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禁毒的工作更是如此,我也沒辦法。”

“呵……輕重緩急?”聶傾咬緊牙關,頓了幾秒又道:“秋隊長真說得出口。人命關天的事,難道在您心裏還不夠重麽?”

“那要看關的是幾條人命。選擇救一人還是救十人,始終是個很辯證的問題不是麽?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做事,你覺得不滿,我既沒有安撫你的義務,也沒有跟你探讨倫理問題的興趣。”秋路新說着揚了揚下巴,表情中透露着不屑,“到底是年輕人,想法還太不成熟了,聶局真是不容易。”

聶傾聽完這話只覺得胸口瞬間騰起一團火,可又被他攥緊拳頭勉強壓了回去。

“好了,我要去忙了,聶組長自便吧。”秋路新這時又略含挑釁地看了聶傾一眼,哼笑一聲後就轉身進了市公安局的大樓,口中甚至還頗為自得地吹起了小曲。

聶傾則一直牢牢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秋路新轉過一個拐角,他再也看不到時才低聲罵了一句。

“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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