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3
蘇永登的下葬儀式,定在十月九號下午兩點舉行,地點位于平城市西山區觀音山公墓。
聶傾在這天上午沒有去別的地方,因為早上起來時他看餘生的臉色十分難看,雖然沒再發高燒,可是低燒卻始終不退,聶傾實在不放心把他留在家裏自己出去。
即便可以叫連敘過來,但交給別人畢竟沒有親眼看着他踏實。
正好今天事先并沒有安排其他日程,聶傾原本的計劃只有去見洪嘉嘉而已,所以,他就讓羅祁把他之前整理好的案件材料電子版從市局的電腦上發到他的郵箱,在家繼續用筆記本電腦做案情的歸納與分析。
越是在案情漸趨明朗的時候,越是要小心謹慎,不能貪功冒進,否則很有可能會因為破案心切而鑄成大錯。
聶傾從警以來一直這樣告誡自己,這回也不例外。
他極耐心地把他在電腦上整理出來的重要信息又仔細地抄了一遍在本子上,紙質的文字給人一種看上去更有條理的感覺。
而在大約十點半的時候,聶傾接到袁亮打來的電話,告訴他洪嘉嘉今天返回平城之後的日程安排。其中有一項,就是去參加蘇永登的葬禮。
如此一來倒是省了不少事,聶傾想。
他可以等葬禮結束之後直接去找洪嘉嘉,也省得回頭再專門跑一趟教育局,還未必能見到人。
這樣決定之後,聶傾就覺得時間更寬裕了。
他給蘇紀打了個電話問他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蘇紀說不用,自己全都已經安排好了,聶傾聽了便也不再多說什麽。
這畢竟是人家家人的葬禮,關系再好他都不方便插手。
更何況,說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相比起蘇永登的葬禮,聶傾眼下更關心的其實是餘生的身體和連環殺人案的進展。
就算蘇永登是蘇紀的親生父親,但在了解到他曾經的所作所為之後,聶傾也很難再對他保持一個不偏不倚、客觀公正的态度。
正如羅祁所說,“留下致命的隐患卻不告訴人家,這和親手殺人又有什麽區別??”
即便蘇永登沒有親手殺死林暖,但他在那場手術之後的一切舉動,卻無異于變相地将林暖一步步地推向死亡深淵。
蘇永登或許不該死,或許不該以這樣的方式從這個世界離去。
但他現在已經死了。
聶傾不會為此而拍手叫好,卻也無法再對其産生類似于同情和惋惜的情感,只是心疼蘇紀。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好也好壞也罷,都只能認。
……
整理材料的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已是中午十二點了。
餘生這一覺睡得格外沉。他似乎中間一直沒有醒過,就這樣睡到了中午。
正當聶傾已經開始擔心應不應該去叫醒他時,餘生終于小小地翻了個身,從喉嚨裏輕輕哼了哼,眼睛還沒睜開口中就軟軟地叫了一聲:“阿傾……”
“阿生,醒了麽?”聶傾從電腦桌旁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仔細瞧着他的臉色,“感覺還好嗎?你這麽久都不醒,我還怕你是昏迷了……”
“怎麽可能……就是有點缺覺……”餘生對他笑了笑,眼睛微微眯開一條縫兒,問道:“這會兒幾點了?”
“十二點十分。”聶傾看了眼時間,“我差不多也該準備出發了,蘇院長的葬禮兩點鐘開始,我想至少提前十五分鐘趕到那裏,看看書記還需不需要什麽幫助。另外,洪嘉嘉也會去參加葬禮,我正好可以問她關于林暖的事。”
“哦……原來葬禮在今天……”餘生喃喃地說了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聶傾有些意外,想了想又有幾分遲疑地說:“阿生,你應該能想到蘇永登的葬禮會是怎樣的規格,估計平城、甚至是整個y省內那些數得着的人物都有可能參加,我爸應該也會去。你想好要見他了麽?”
“沒想好……”餘生用雙手蒙住眼睛,長長地嘆了一聲,“所以我只打算留在車裏等你,就不去墓地了……”
聶傾聽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去墓地你又何苦折騰這一趟?不如好好留在家休息,我參加完葬禮、再找洪嘉嘉問完事情就回來。”
“可我不想一個人在家待着——你別說要讓小敘過來陪我,我想跟着你。”餘生阻止了聶傾想要說話的意願,坐起來輕輕做着眼保健操說:“再說,我也有事想問洪嘉嘉,你就帶我去吧,我不會拖你後腿。”
“我從來都不擔心你會拖我後腿。”聶傾嘆了口氣,“你要是真想跟着去,我可以帶你一起,不過你要先答應我兩件事。”
餘生:“哪兩件?”
“第一,如果你感覺到身體上有任何的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訴我,不要自己默不作聲地硬抗。”聶傾認真看着他。
“這個可以有。”餘生笑着點頭。
“第二件事,”聶傾頓了一下,“阿生,萬一到時候在墓園裏,你不小心跟我爸碰面了,我希望你不要當着他的面逃走。”
“逃走?你怎麽會這麽想?”餘生笑得有幾分不自然。
聶傾沉默片刻,然後握住他的手斟酌着說:“因為我還不确定你的想法。我不知道為什麽你這次回來之後不願立刻回家,或許有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或許你不希望我爸媽追問你在失蹤這段時間內所發生的事、所認識的人,你不想讓他們知道真相,就像你現在依然選擇瞞着我一樣。”
餘生的手微微握緊,“阿傾……”
聶傾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繼續道:“你瞞着我沒關系,因為你知道我可以忍着不問,但如果換成是我爸媽就很難保證了。他們說不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所以,你才擔心我會為了逃避問題而逃跑?”餘生臉上神色莫辨,視線卻顯得有些茫然。
他默默地想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将聶傾的手合于掌心,好像在對他說、又好像在對自己說:“我不會逃跑的。不管有多難面對,我都不會逃。這一點,早在我回來之前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可你雖然這麽說,卻還是拖到今天都沒有回家看他們,不是麽?”聶傾盯着他問。
“我沒有拖。”餘生說着忽然擡起了頭,目光不知道看向哪裏,聲音卻異常堅定,“阿傾,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這些事都做完了,我自然會跟你回家。而在此之前,我想還是盡可能不要見到他們比較好。但是即便真的見到了,我也不會——”
“怎麽越說越急了?”聶傾伸手覆上餘生微微漲紅的臉頰,定定看着他。
他很少看到餘生像現在這樣,較真,急切,緊張,還有一點點帶着強詞奪理性質的語無倫次。
聶傾意識到,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餘生內心深處的某個不為人知的暗門。而在這道暗門裏面,就鎖着餘生那些最不想被他知道的秘密。
可是先前他明明也問過類似的問題,餘生都應付得很好,并未表現出一絲慌亂和心虛。
今天這是怎麽了?
難道是因為身體狀況變差的緣故,精神力和意志力也都被削弱了麽?
“阿傾……”此時餘生臉上的溫度又升高了些,他的目光稍顯渙散,手卻忽然将聶傾攥得很緊,“阿傾——”他在叫完這一聲後人突然猛地伏倒在床上,另一只手緊緊地抱住頭。
“阿生?!”聶傾被他的舉動給吓壞了,用力将他抱進懷中,就發現餘生臉色在短短幾秒內已白得瘆人,聶傾的心跳頓時不聽使喚地打起鼓來。
“阿生!阿生!!”聶傾急得聲音都有點抖,而他這時猛然意識到,餘生當前的反應跟前兩天在市局停車場那次非常像,應該都是頭痛,只不過這次的程度要更加嚴重,他幾乎疼得說不出話來,抓着聶傾的那只手也驟然松開,在身上胡亂摸索着。
“你是不是有可以緩解頭疼的藥??等等我幫你找!”聶傾看他也是疼糊塗了,明明昨天洗完澡就已經把外衣全都換了。
聶傾暫時先讓餘生側身蜷在床上,自己則沖進衛生間找出他昨天換下的衣服,在幾個兜裏迅速搜尋一遍,終于找到一個一元錢硬幣大小的扁扁的金屬盒,打開一看,裏面果真放着十幾粒白色的小圓藥片。
“阿生!”聶傾又沖回去,抱起餘生後拿起水杯,着急地問他:“我找到了,吃幾粒??”
“四……四粒……”餘生緊咬着牙關,纖細的聲音如同從牙縫中硬擠出來的一樣,好像每擠出一個字都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
聶傾趕緊倒出來四粒,哄着他張開嘴放入他口中,又讓他就着水全部吞了下去。
“怎麽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聶傾記得上回餘生吃過慕西澤給的藥後,似乎只用了一分鐘不到情況就有所好轉,可是這個藥吃下去卻足足等了快五分鐘,他的神情才漸漸放松下來,身體也癱軟在聶傾懷裏。
“阿生……”
聶傾一直緊緊地抱着餘生,直到他的氣息徹底平複下來,他仍牢牢地抱着不肯松手。
“阿傾……”餘生已經被劇烈的頭痛折磨得精疲力竭,說話時給人一種在走鋼絲的感覺,搖搖欲墜,“抱歉……讓你……擔心……”
“阿生……你到底怎麽了……”聶傾心裏又酸又澀又疼又堵,說完這句話,眼睛就紅了。
他真的沒辦法再不聞不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