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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0

在聶傾提出想要打開周俊家門的要求之後,3202室裏的女人稍顯遲疑地看着他,問:“能讓我再仔細看看您的證件嗎?”

“嗯。”聶傾把自己的警|官證從門縫裏遞給她,女人拿在眼前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又來回翻了翻,這才把證件還給聶傾,然後合上門放下裏頭的挂鎖,再次将門敞開。

“其實,我這裏有周教授家的備用鑰匙……”女人說着便轉身走回屋內,在玄關處鞋櫃上的一個抽屜裏翻找片刻,取出一把銀色的鑰匙來,扭頭猶豫地看向聶傾:“如果你們需要的話……”

“需要!”聶傾也顧不上客套,直接問:“您能把鑰匙借我們用一下嗎?情況真的很緊急,事後倘若出了任何狀況,責任都由我來擔。”

“那……可以吧……”女人将鑰匙交到聶傾手中,又頗為擔憂地問:“周教授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但願不會。”聶傾拿過鑰匙沖金銘點了下頭,金銘會意地走到女人身前,半攔半擋地說:“請您先留在家裏,等我們進去檢查完如果沒問題的話,您再過來。”

“好的……”女人的神情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金銘其實也緊張,但是當着外人的面他還是強忍着沒有表露出來,回頭一看聶傾已經用鑰匙打開了3201室的門,他便也快步跟了過去,“組長——”

金銘話音剛起就被他自己給吞了回去。

因為這個時候他也聞到了,在房門打開之後,屋子裏的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仿佛瞬間濃重起來。

真出事了。

聶傾和金銘的腦海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然後兩人一起緩步向裏面走去,沿着血氣逐漸加強的路線,一直走到位于主卧裏的衛生間門口,腳步又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組長……”金銘下意識跟聶傾靠近了些,然後眼睛直勾勾盯着聶傾的手緩緩放到了衛生間的門把手上,壓下,再推開。

“我的……天啊……”在看到衛生間內的情景之後,金銘不禁壓低聲音發出一聲略顯驚悚的感慨。

只見在浴室內,潔白的浴缸裏已盛滿鮮紅的液體,幾乎就要漫出浴缸邊緣。

而在那讓人感到粘膩厚重的液體當中,有一個肉色的大型物體正忽隐忽現,還有一團黑色,也在紅色的波浪中輕輕晃動着。

聶傾心頭莫名翻騰起一陣惡心,這種感覺在他此前去其他命案現場時都很少出現,而今天卻格外明顯。

他一步步地朝浴缸走近——其實也沒多遠,兩三步而已,但聶傾卻覺得自己似乎走了很久——直到站在那滿滿一缸鮮紅的液體跟前,他低下頭,已經能認出裏面那個肉色的物體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四肢蜷縮着、面朝內躺在浴缸裏。

呼吸似乎下意識暫停,聶傾從口袋中取出一副勘驗用的塑膠手套,戴好後,伸手扶在這女人的肩膀上,輕輕将她轉了過來。

“她、她是……”聶傾先前給手底下的人都看過幾個目标人物的照片,所以金銘不用太費力就認出來這個女人是誰。

聶傾心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不斷下沉。

他又定定地對着這個早已喪失生命氣息的女子凝視了一會兒,忽然默默呼出一口氣,頭也不回地對金銘說:“去通知隊裏其他人,告訴他們賀甜找到了,讓一部分人收隊回局裏待命,另一部分人繼續去找周俊,但是先不要對外公開賀甜是在他家裏被發現的。”

“明白……”金銘沉重地應道。

“另外,通知勘驗組的人立刻趕過來。”聶傾頓了下,又加一句:“讓池曉菁過來做屍檢。”

“知道了,我這就去通知勘驗組和池法醫。”金銘說完便調頭走到客廳裏去打電話。

而聶傾仍留在衛生間裏,目光一轉不轉地對着屍體盯了快半分鐘,忽然拿手機撥出羅祁的電話,聽到那邊一通就直截了當地問:“隊長還在廳裏嗎?”

“在啊。”羅祁這會兒正趴在方向盤上昏昏欲睡,可是一接到聶傾來電他立馬就像被打了雞血似的,猛地坐直,“組長有新指示要向我傳達嗎??”

“現在立刻進公安廳去找隊長。”聶傾異常嚴肅地說。

“诶??”羅祁愣了下,“我就這麽沖進去嗎?萬一隊長問起來——”

“你就告訴他又發生了一起命案,十萬火急,讓他迅速趕過來。”

“什麽——又出人命了?!誰死了??”羅祁吓了一跳,“該不會是我們的目标人物之一吧??又是那個連環殺手幹的???”

“死的是賀甜,但到底是不是那個連環殺手幹的暫時還無法确定,需要等驗屍結果出來才行。總之你現在先去找隊長,讓他盡快過來。”聶傾安頓道。

羅祁剛應了聲好,可是下一秒又想起來一件事,“組長,那要是隊長問起我是怎麽知道他在公安廳的,我該怎麽回答?”

“實話實說,就說我派你跟着他,讓他有意見來找我。”聶傾幹脆地道。

“……好!”羅祁到底是跟了聶傾一段時間,對他的脾氣性格都很了解,知道他能這麽說就已經很認真了,于是也不再嘗試着讨價還價,直接答應下來開門下車,“我這就去找!”

“嗯。”聶傾挂斷跟羅祁的通話,又嘗試給付明傑的手機撥了過去,不出所料,聽到的只是“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隊長……你到底跟這件案子有多大關系?

又是為了什麽原因呢……

“組長,”金銘這時返回到衛生間門口,“都通知完了,大概二十分鐘後人就能到。我們現在需要做什麽?”

“把現場保護起來,記錄我們剛剛進來時留下的痕跡,以防之後對現場勘驗造成混淆。”聶傾接着看了眼時間,繼續道:“屍體的發現時間是十月九號傍晚六點零七分,而死者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是在今天下午三點半左右,所以說,她是在這兩個半鐘頭之內遇害的……”

金銘不太清楚賀甜那頭的監視情況,聽見聶傾在這裏自言自語不由插嘴問了一句:“組長,我們要不要現在把死者的屍體從浴缸裏移出來?不是說泡在水裏的屍體死亡時間會比較難判斷嗎?”

聶傾微微搖頭,“暫時不要動,等法醫來。你說的那種情況是針對死亡時間較長的死者,而像當下這種狀況,死者死亡不超過三個小時,即便泡在水中對死亡時間的判斷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另外,因為這個環境相對封閉,室溫、水溫的影響會更為顯著,所以最好是等法醫來進行測量記錄之後再作處理,這樣可能更有利于推斷出準确的死亡時間。”

“哦……”金銘聽得似懂非懂,象征性地點了點頭,“那好,聽組長的。”

“……請問?”這時候屋外忽然傳來一個纖細的女聲,正是剛才3202室裏那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她已經走到3201室門口了。

聶傾的神情頓了下,随即轉身走出衛生間,來到客廳後果然發現她正站在大門前向裏張望,身後還站着一對不及半人高的約莫七、八歲的雙胞胎小姑娘,也在好奇地往屋內瞅着。

“您怎麽過來了?”聶傾皺眉走了過去,因為面前有孩子他不想顯得太過嚴肅,于是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和顏悅色了幾分道:“您先帶孩子回自己家吧,這裏暫時不方便讓外人進。”

“我、我沒說要進去……”女人遲疑地咬了咬嘴唇,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問:“警察同志,我就想問問……周教授沒事吧?他……他在家嗎?”

“他不在。”聶傾想了下,問道:“請問您貴姓?這會兒方便向您詢問一些事情嗎?”

“嗯……方便。”女人看看他,補充道:“我姓孫,叫孫玉芹。”

聶傾點了點頭,“孫女士,謝謝您肯配合,我們去您家談吧。”

“好——”

“哥哥、哥哥!我們能進去嗎?”不等孫玉芹把話說完,她的兩個女兒忽然一左一右地沖過來拽住聶傾的褲腿,擡頭用兩雙滿含新奇的眼睛瞧着他。

“別胡鬧……”孫玉芹有些尴尬地看看聶傾,上前一步将兩個女孩子揪了回來,輕聲訓斥道:“不要影響警察叔叔工作。跟叔叔道歉。”

“沒事,不用介意。”聶傾蹲了下來,眼神柔和地看着這兩個興致勃勃想要往裏闖的小姑娘,一手牽住一個的手腕,對她們微微笑了笑說:“這間屋子裏面暫時不太幹淨,需要好好地清掃一下,負責清掃的人馬上就到。所以,你們能不能答應叔叔,在這裏被徹底打掃幹淨之前先不要進去玩?不然可能會有些有害物質殘留,影響到你們的身體健康就不好了。”

“啊……”一個小姑娘有些不開心地撅了撅嘴。

另一個小姑娘眼睛亮亮地盯着聶傾,問:“哥哥,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進去找周叔叔玩?”

“……等回頭清掃結束,叔叔們會在周叔叔的門上貼上黃色的紙條,什麽時候你們看到紙條沒有了,就代表可以進去了。不過,我不敢保證到時候周叔叔在不在家。”聶傾說完就重新站了起來,他實在沒辦法當着這麽小的孩子的面撒謊,也更加無法告訴她們可能已經發生的殘酷事實。

“孫女士。”聶傾将兩個孩子的手交回到她們母親手裏,對她微微點頭,孫玉芹便會意地道:“請進來吧。”

說完孫玉芹就先領着女兒走進家門,聶傾安頓金銘守在3201室門口等警方的人過來,自己則跟着進了3202的門。

“警察同志,您請坐。”孫玉芹給聶傾指指沙發,“您要喝點什麽嗎?”

“不用了。我問完情況就走。”聶傾看着孫玉芹把女兒送回房間,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等她也坐到沙發上便問道:“孫女士,我先為我接下來可能冒犯到您的話道歉。不過目前情況特殊,有些事我不得不問清楚。可不可以請您如實告訴我,您和周俊到底是什麽關系?”

“我和周教授?”孫玉芹愣了下,“警察同志,你該不會以為我們倆是那種關系吧??”

“對不起,我——”

“這怎麽可能呢!”孫玉芹一下子較起真來,扭頭看了眼女兒卧室的方向,又盯着聶傾道:“警察同志,我跟周教授只是鄰居而已。只不過因為我是單身母親的緣故,周教授可能覺得我不容易,所以平時對我們家頗為照顧。但也是僅此而已,沒別的。”

“那昨天晚上您一家跟他去看電影是怎麽回事?對于鄰居來說,這樣的相處是不是太親近了些?”聶傾盡量讓自己聲音裏懷疑的成分聽上去不要那麽明顯。

而孫玉芹的面色已有些愠怒,蹙緊雙眉瞪着他,“昨天晚上是事出有因。我昨天帶孩子出去玩,下午要吃晚飯的時候忽然接到周教授的電話,告訴我他手裏有幾張朋友送的電影票,他自己沒什麽想看的,就說要把票給我,讓我領孩子們去看前幾天剛剛上映的迪斯尼動畫片。”

“那然後呢?您答應了?”聶傾不知何時已将記事本拿在手裏,碳素筆的筆尖輕輕點在素白色的紙張上。

孫玉芹點了點頭,“我們平時相處得都很熟悉,像這種事也沒必要客套。正好他那會兒也在外面,我們就約在嘉禾電影院附近的麥當勞見面,想着既然已經出來了不如順便把電影看了。”

“嗯,到這裏都沒什麽問題。不過,既然是給票,為什麽後來變成你們四個人一起看了?”聶傾思索着問。

“因為一共有四張票啊。”孫玉芹嗔怪地瞟了聶傾一眼,仿佛他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周教授的朋友給了他四張票,我這裏只需要三張,那剩下一張他給我也不是、自己留着也不是,于是就問我能不能讓他跟孩子們一起看,我當然說可以,這不就一起了麽。”

“那您還記不記得周教授跟您彙合是在什麽時間?電影是什麽時候結束的?在這期間你們有分開過嗎?”聶傾一邊記錄一邊道。

孫玉芹想了想,搖搖頭回答:“中間沒有分開過。我們約的是晚上七點半見面,見面之後就一直在一起。電影因為票買得晚,只能買到九點一刻那場,所以在這之前周教授一直陪兩個小丫頭在電玩城裏玩。後來等看完電影已經快十一點了,他又讓我們搭他的車一起回來,之後就各自回家休息了。”

孫玉芹所說的時間跟聶傾從手下弟兄那裏聽來的基本一致,可以證明在跟周俊見面的事上她沒有說謊。

“那麽,從昨天回家到現在,您有再見過周教授嗎?”聶傾又問。

“沒有。”這次孫玉芹回答得十分肯定,“我今天一整天都沒見過他。”

聶傾:“那您有聽到他出門的聲音嗎?或者有什麽人來找過他?”

“也沒有。周教授進出門的動靜很小,他那個人特別注意這方面的事,怕吵到鄰裏,所以一向很安靜。”

“嗯。”聶傾輕輕呼出一口氣,擡頭定睛望着孫玉芹,“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您能不能告訴我,周教授平時有什麽走得比較近的女性朋友嗎?像是那種常常來他家做客、甚至過夜的。”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孫玉芹斬釘截鐵,“他要是那樣的人,我早就不敢跟他來往了。但他不是!”

“我知道了。”聶傾點了點頭,起身,再次表示感謝。

而這個時候,他聽到那刺耳的警笛聲,已經喧嚣在樓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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