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5
趕回局裏,剛剛八點二十七分。
羅祁就站在市局大門口焦急地張望着,一看見聶傾過來頓時像見着親人一樣,沖過來小聲道:“組長你可算回來了!我跟你講今晚這個會可不簡單!剛才不光局長來了,還有李廳長、聶廳長、市長辦公室的吳秘書,就連市政法委副書記王輝忠都來了……組長,你說等下不會出什麽事吧?”
聶傾一聽這麽大陣仗心裏也是一驚,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安撫羅祁道:“能出什麽事?肯定都是為了案子來的,別瞎想了。”
“哦……”羅祁聽話地點了點頭,焦慮的神情消下去一些,可還是稍顯緊張地跟在聶傾身後,好像生怕被他甩下。
一直走到會議室門口,聶傾腳步也略微一頓,深吸一口氣後,這才把門推開。
能容納近一百人的會議室裏,現在坐得滿滿當當。幾乎全市主要的刑偵人員都到齊了。
位于最前端的演講臺上放着兩張拼接在一起的長條木桌,木桌後頭并排擺着五把椅子,從左至右分別坐着平城市副市長兼市公安局局長聶慎行、省政法委副書記兼公安廳常務副廳長聶恭平、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廳長李常晟、市政法委副書記王輝忠、還有市長辦公室秘書吳明。
這五個人當前的臉色是一個賽一個嚴肅,坐在那裏就像五尊門神似的。
聶傾本想從側門悄悄進去,可沒想到李常晟眼尖,發現他來了就透過話筒叫他道:“聶傾,你坐到前面來。”
而聽他這麽一叫,會議室裏衆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地朝聶傾投了過來,那些目光裏什麽樣的含義都有,有同情、有嘲諷,有憂慮、也有幸災樂禍,不過到了聶傾這兒卻全都被他自動過濾掉了。
他仿佛壓根沒注意到這些善惡不一的眼神,徑直走到第三排跟三組的其他人坐在一起,而第一排和第二排則坐着市局裏的各位副局長、相關支隊的隊長和相關處的處長與副處長。
“人差不多到齊了,我看咱們就開始吧。”李常晟這時忽然斂容沉聲,對着演講臺側面招了下手,位于他身後的投影屏就亮了起來。
平城特大連環殺人案——案情讨論會。
屏幕上白底黑字地顯示出這樣一行字。
李常晟側過身子,用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彈了彈,說道:“今天開會的目的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我就不多說了,咱們直接進入主題。先來說說目前案子的進展情況吧,付隊長,要不你來?”李常晟把目光投向坐在第二排左把頭的付明傑。
付明傑應聲起立,開口卻道:“李廳,這個案子目前是由刑偵支隊三組組長聶傾所帶領的專案組全權負責,我認為由他來向大家做案情闡述和進展彙報會更加合适。”
“哦,這樣啊。”李常晟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點頭,“那聶傾你來說吧。”
“是。”在付明傑坐回去的同時聶傾站了起來,他看到演講臺上的親爹和親大伯都正一臉嚴肅地盯着他,便将目光淡淡從他二人身上移開。
“到目前為止,可以确認是由同一兇手所犯下的殺人行為一共有三起,被害者按照從遠到近的順序分別是,第一人民醫院院長蘇永登、第五附屬醫院心胸外科科室主任邱瑞敏,以及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副主任醫師楊正東。”
“等等,你說三起?”李常晟有些奇怪,示意負責操作投影儀的人将ppt翻到下一張,指着道:“不是已經死了五個人嗎?”
“是死了五個沒錯,不過,最新一起賀甜的案子還需要法醫那邊出具詳細的屍檢報告後,才可以确定是否能夠并入連環殺人案。”聶傾頓了下,“至于白彰的案子,我現在有另一個想法。”
“說來聽聽。”李常晟饒有興致地看着他。
付明傑此時也從前排微微側過身來,盯着聶傾。
“廳長,根據我們目前所查到的線索來看,我認為白彰案的兇手和其他幾起命案的兇手在行為模式上有着比較大的區別,若要并在一起考慮,從動機上是講不通的。因此我懷疑,殺害白彰的兇手很可能跟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并非是同一個。”
聶傾話音方落,會議室裏立時就起了一片喧嘩。
“不是同一個?怎麽會不是同一個??”
“對啊,這起案子不是早就被劃進連環殺人案了嗎?我聽說還是因為算上這起在內一共發生了三件命案,這才成立了專案組。”
“沒錯,連環殺人案是付隊長親自認定的,他居然想翻過來?”
“哪兒可能讓他說翻就翻,這又不是他上下嘴唇一吧嗒就能說了算的事,總得拿出點證據吧。”
“說得是,要靠證據說話!”
聽見底下議論紛紛,聶慎行看向兒子的眼神裏隐隐透出一分擔憂。
而李常晟卻等着下面議論得差不多了,終于擡手壓了壓,示意衆人噤聲,“行了,你們讨論這麽多有什麽用,先讓人家把話說完。”然後他又把視線投向聶傾,頗有幾分和藹之意,“聶傾,你接着說。”
“是。”
聶傾點了點頭,默默嘆了口氣後,繼續道:“當時之所以把白彰案也歸到連環殺人案中,是因為在白彰死後第二天,市局收到了上面寫着‘two dealt with,five to go…’的匿名信,并且白彰跟蘇院長一樣,都是被兇器直接刺中心髒導致死亡,于是我們就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兩起案子一定是同一兇手所為。可是事實真的如此麽?”
聶傾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下,目光從演講臺上的五個人面部緩緩掃過。
“在我們之前的調查中,始終無法鎖定嫌疑對象,很主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找不到具備作案時間的人——或者換句話說,我們找不到在幾起案子中都具備作案時間的人。因此我就想到,兇手有沒有可能故意把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行也攬到自己身上?這樣一來,一旦所有案件都被警方認定成是同一人所為,那兇手就能夠利用不在場證明上的矛盾,為自己開脫嫌疑了。”聶傾再次開口道。
“什麽?!還會有這種可能性??”
“開玩笑吧……誰會主動把殺人案往自己身上攬?”
“但他說得也不無道理,萬一兇手想劍走偏鋒、另辟蹊徑,一旦擺脫嫌疑,那他從此以後不就可以逍遙法外了?”
“可這怎麽可——”
“安靜一下!”
市政法委副書記王輝忠這時猛地一拍桌子,身體前傾,老鷹似的兩眼緊盯着聶傾問:“你有證據嗎?”
“目前還沒有确鑿證據,但我已經開始沿着這個方向去調查了。”聶傾微微低頭道。
“切——”周圍又是一陣噓聲。
“方向要是對了,今天怎麽會又死一個人?”
“我聽說還特意安排了人手去保護他們找出來的‘目标人物’,可結果不還是一樣麽。”
“‘目标人物’都找出來了,居然還讓兇手得逞,他們專案組都是幹什麽吃的——”
“聶傾!”王輝忠強硬的聲線再次将噓聲和起哄聲給生生切斷,嚴肅的表情仿佛要将五官都擠到一起,厲聲問道:“如果讓你繼續沿這個方向去查,還要多久可以有個結果?”
聶傾迎上他的視線,想了下道:“三天之內。”
“好。我就給你三天。如果三天之後你們專案組還破不了案,就立刻解散。”王輝忠将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
而李常晟聽到這時終于忍不住插了句話,“王書記,這會才開了五分鐘,案子該交代的都還沒交代清楚,你怎麽這麽快就給處理結果了?”
“李廳,抱歉,我剛才的話可能有越俎代庖之嫌。不過我認為,有關案子的情況不應該再在會上讨論下去。至少,不該在這麽多人面前讨論。”王輝忠說話時面部的線條一顫一顫,好像蜿蜒在岩石表面的裂縫。
聞言,李常晟那張仿佛随時準備開玩笑的臉上微微繃緊,“王書記,在座的都是咱們平城公安系統的核心人員和刑偵骨幹,有關案子的細節不對他們說,還能對誰說?”
“該對誰說,我認為應該交由專案組進行判斷。”王輝忠說着目光又往聶傾這裏掃了一下,“雖然我沒做過刑警,不過根據我的理解,在刑偵工作中,适當的保密措施是很有必要的。畢竟人多嘴雜,不管是不是有意,只要重要的信息被洩露出去,就很有可能給偵破工作帶來難以預估的困難。李廳認為呢?”
“話是這麽說沒錯,不過——”李常晟将雙手交握放到桌上,“我們今天特意開這麽大型的一個會議,難道就只為了說這麽幾句話?這就要散會了?”
王輝忠打褶的嘴角輕輕牽動,可是看不出多少笑的感覺,“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麽選擇在今晚開這個會?如果是為了給市民一個交代,就該在明天白天讓新聞處專門開一個記者見面會;而如果真是為了研究案情,就該讓專案組組織相關的負責人員開一個小規模的內部會議。可是像現在這樣,忽然組織起這麽多的人聚在這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市公安局要打着省委跟市委的名義向專案組施壓呢。”
坐在演講臺上的另外四人一聽王輝忠這話都不由愣了下。
李常晟在愣過之後先哈哈大笑兩聲,“看不出來,王書記還這麽有幽默細胞!大家都是自己人,一心想的都是盡快破案,怎麽可能給專案組施壓呢?這不可能嘛!”
王輝忠點了點頭,“我覺得也是,現在公安內部最應該做的就是要齊心協力、全力配合專案組破案。誰要是在這個時候還敢在背後遞小鞋、搞小動作,一旦讓我查出來,我王輝忠第一個饒不了他。”
“那是,那必須要合作!”李常晟笑哈哈地鼓了鼓掌,“今天開會的目的,主要就是想讓大家互相交流一下手中的線索和進展,幫助偵查。不過王書記提到的這一點确實很關鍵,保密工作不能疏忽,所以具體情況暫時就不在會上說了,回頭我們再專門交流、專門安排!聶傾——”
聽到李常晟忽然叫自己的名字,聶傾便看向他,發現這位廳級大領導正一臉慈眉善目地望着自己道:“好好幹,別太有壓力。王書記既然給了你三天時間,你就好好抓緊,務必要在三天後拿出成果來!”
“是。”聶傾聲音不大,卻答得格外堅定。
“行,那案子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今天趁着人齊,咱們順便再談談接下來省廳對公安工作的指導方向……”
會議的話題從這裏開始轉向別處。
聶傾坐下後就聽得心不在焉,只知道一直有人在吧啦吧啦地說着話,但到底在說什麽他卻沒有留意。
腦海中一直在回想今天發現賀甜屍體前後的事。
……
直到身邊忽然響起标志會議結束的熱烈掌聲,聶傾才回過神來,跟着衆人魚貫散場。
而在演講臺上,李常晟和吳明先行一步,會剛開完他們兩人就從前門離開了。
剩下的聶慎行和聶恭平趁着周圍人還沒聚上來,走到王輝忠身邊将聲音略微壓低了些道:“王書記,剛才多謝了。”
“謝什麽,我也是為了案子。”王輝忠把桌上的鋼筆別進上衣口袋,轉身面對他倆,“聶廳和聶局剛才也聽到了,如果三天後令郎拿不出成果,我一定會讓專案組解散,把案子交給能勝任的人。”
“沒問題。”聶慎行點頭,“到時候請您盡管處置,我決不偏袒。”
“那樣最好。”王輝忠雙手插兜,“我這個人眼睛裏揉不得沙子,所以我希望聶局也能像我一樣,把案子放在第一位。”
“那是自然。”聶慎行道。
“行,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王輝忠說完也不等聶氏兄弟,自己擡腳就走,轉眼已經到了門口。
聶慎行不由跟聶恭平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都有些複雜。
過了半晌,聶慎行先開口道:“哥,你對王輝忠這個人怎麽看?”
“現在看來态度比較中立,不過我聽說他的後臺不是一般的硬,初來乍到就敢這麽橫,連李都要讓他三分。”聶恭平沉聲道。
“嗯,那以後我們也得多留心。”聶慎行說完忽然嘆了口氣。
聶恭平扭頭看他,“擔心阿傾?”
“是,也不是。”聶慎行想起今天下午在墓園停車場遇到餘生的那一幕,心頭又是一沉。
不知怎的,他最近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而根據經驗,上了年紀的人,直覺往往都比較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