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6
從會議室出來,聶傾直接去了法醫檢驗鑒定中心。
蘇紀正和池曉菁在外面的辦公室裏說着什麽,見他來了,不等他開口就主動道:“檢驗結果出來了,殺害賀甜的兇器跟其他幾起案子中的兇器是同一種。”
“是麽。”聶傾沒有太意外,也沒有興奮的感覺,心頭反而愈發沉重。
“怎麽了?”蘇紀問他。
聶傾微微搖頭,“沒什麽。賀甜的家人聯系上了嗎?”
“聯系到了她舅舅。”池曉菁接過話,“聽她舅舅說,賀甜前段時間把她爸媽送出國旅游了,現在二老還在路上,電話之前試了沒打通,等明天他會再試着聯系。”
聶傾嗯了一聲,“我知道賀甜還沒有結婚,那她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嗎?他舅舅有沒有聽她說過這方面的事?”
“應該沒有,靖華特意問過,但是她舅舅說賀甜似乎還是單身,因為工作太忙顧不上談戀愛。”池曉菁回答。
“她不是在《y省醫藥》雜志社當責任編輯嗎?編輯很忙嗎?”剛剛躲在聶傾身後的羅祁這時忽然探出頭問。
池曉菁瞥他一眼,又看看聶傾,“編輯忙不忙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真的,也可能這只是她用來搪塞家人的一個借口。不過,我認為還是有必要調查一下賀甜身邊跟她走得近的男性,尤其是這個周俊。正常情況下,一個女孩子應該不會随便在一個已婚男人家裏脫光洗澡吧。”
“洗澡?”聶傾一下子看向她,“為什麽說是洗澡、而不是被人拖進浴缸殺死的?”
“因為我們在浴缸裏的液體中檢驗出沐浴液殘留。”池曉菁遞過來一份報告,上面寫着各種化學品的名稱和含量,“另外,死者應該不是被拖進浴缸的,我們沒有在她身上檢測出抵抗傷。在她身體表面的幾處瘀青應該都是在她被刺中後,跌倒在浴缸裏時所造成的。”
“沒有抵抗,還主動脫了衣服洗澡……賀甜跟周俊……”聶傾輕輕捏住下巴自語。
蘇紀面色凝重地看着他,“聶傾,要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殺害賀甜的最大嫌疑人顯然是周俊。可是,周俊會是這一系列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嗎?”
“在找到周俊之前,這件事暫時還不能下斷言。”聶傾同樣面色凝重地看向他,“現在比起擔心周俊作為兇手逍遙法外,我更加擔心的是,他也已經遭人殺害了。”
蘇紀聞言目光霍得一跳,“難道你認為……”
“嗯。我認為周俊很有可能中了兇手給他設下的圈套,他現在如果還活着,處境恐怕也十分危險。”聶傾忽然猛地抓緊桌子一角,手背上青筋暴露。
“聶傾……”蘇紀顯得憂心忡忡,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心裏着急,但這會兒急也沒用。局裏已經安排了不少人手出去找人,各個分局也在幫忙搜索,你就耐心等等消息吧。”
“嗯……”聶傾低應一聲,腦袋裏又開始隐隐作痛。
“聶傾,聶傾?”
一個晃神,聶傾剛意識到蘇紀在叫他,下一秒手腕就被人用力攥住。
“你先坐下。”蘇紀不由分說地把他拉到辦公椅旁邊,将他按進椅子裏後,又抓住他的手腕放到桌面上,将右手輕輕搭了上去。
“……”聶傾一時無語,愣了愣道:“書記,你什麽時候開始給人號脈了?”
蘇紀瞥他一眼,又繼續垂眼默默感受着,隔了好一會兒才微微嘆了口氣,放下手盯着他,“你該休息了。”
“我還以為你要給我診斷出什麽疑難雜症來……”聶傾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放心吧,我知道自己不是鐵打的,該休息的時候自然會休息。”
“聶傾——”
蘇紀還要說話,卻見聶傾忽然給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喂,洪局長。”聶傾接起手機放到耳邊。
裏面不知說了句什麽,聶傾的表情忽然興奮起來,“什麽??找到了?!”
“……好的沒問題!我這就過去找您!”
“……嗯地址我記下了,麻煩您等我二十分鐘,一會兒見!”
“你現在還要去見人?”等他挂斷電話蘇紀才問。
聶傾點點頭,“終于找到一個有用的線索,我必須得去親自确認。”
蘇紀心知勸不住他,只得嗯了一聲,“那你快去吧,我跟曉菁會把完整的屍檢報告整理出來。”
“好,辛苦了。”聶傾說完便匆匆離開。
洪嘉嘉的家就住在盤龍區北京路80號的頤惠園小區,三號樓一單元302室。
這小區的名字雖然聽起來比較普通,但檔次卻不低,屬于平城比較老牌的中高檔住宅區。
因為建成時期較早,小區裏一期和二期的樓最高只有六層,樓間距很寬,左右各停下兩排車後還能在中間打羽毛球,并且樓周圍都有草坪環繞。另外,早期的建築師在設計時不用考慮太多節約面積、增強功能性之類的問題,所有設計理念都以最大限度提高住戶的舒适程度出發,因此最後建造出來的戶型十分合理、面積也寬敞,每一戶複式房從裏面看都像個小型別墅一樣。
根據聶傾已知的情況來看,頤惠園小區裏一期和二期的房價在過去十年中至少翻了四倍,如今已成為平城最昂貴的小區之一。
并且,因為在它附近有好幾個政|府機|關,地理位置也好,所以平城的老百姓私底下議論時,都說在這裏面住的人非富即貴,不是富商就是官,而這也的确符合實情。
市公安局的地址位于北京路411號,到頤惠園只需直直開上去就行。算上開車和等候紅綠燈的時間,聶傾趕到小區門口時才用了不到一刻鐘。
可能是因為裏面住戶的特殊性,頤惠園對出入小區的外部車輛查得很嚴。
先是問了他要去找誰,又要了他的姓名和大致的停留時間,再登記完他的車牌號之後,門口的保安這才讓他開了進去。
三號樓很好找,聶傾在樓下随便找了個空着的車位,将車停好後,就下車走到一單元門口。
按響302室的門鈴,話筒裏面很快傳來洪嘉嘉的聲音,“請問是哪位?”
“您好,我是聶傾。”
“哦好,門開了,快上來吧。”門鎖處響起“滴——”的一聲。
聶傾幾個大步就上了樓,來到302室門前見門是敞着的,便直接邁進門檻,正好跟剛從廚房裏倒茶出來的洪嘉嘉打了個照面。
“洪局長。”聶傾再次欠身打招呼。
“快來坐吧,別客氣了。”洪嘉嘉把他引到沙發旁示意他坐下,又将手裏的水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喝點茶——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晚上喝茶會睡不着嗎?”
“不會,謝謝您。”聶傾心裏裝着事,因此顧不上過多客套,屁股剛落定就問:“洪局長,您說找到了當年領養林暖的那戶人家的資料,是真的嗎?資料現在在哪兒?”
“你先別急,資料又沒長腿,不會自己跑掉的。”洪嘉嘉好笑地說,“你等我一下。”
說完洪嘉嘉就走進裏面的屋子,大約半分鐘後她重新回到客廳,手裏拿着一份牛皮紙檔案袋,遞給聶傾,“跟林暖有關的資料都在這裏了。”
“太好了!”聶傾迫不及待地接了過來,“我現在可以打開看嗎?”
“當然可以。”洪嘉嘉笑着點頭。
聶傾聽罷便迅速将檔案袋拆開,看到裏面放着一沓文件,就全部拿了出來攤在茶幾上。
位于這些文件最上面的一張,是林暖的個人信息收集表,應該是他當初剛進明星孤兒院時由院長洪嘉嘉負責填寫的。
聶傾用眼睛仔細掃着上面的內容,試圖找到任何一點他還不知道的信息,然而幾乎沒有什麽有價值的。
正如洪嘉嘉之前告訴他和餘生的那樣,因為包括林暖在內的那一批孩子當時都是由政府直接分派過來,所以有關于他們真實身世的信息全是一片空白,所有比較詳細的記錄都是自他們進入孤兒院之後的事,包括被領養的細節。
聶傾耐着性子一張張地翻過去,終于,他翻到了一份叫“領養信息記錄表格”的文件,只見上面寫着:
被領養人姓名——林暖。
領養人姓名——
“這、這是……”聶傾怔怔地看着領養人姓名那一欄,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忽然愣住了。
“怎麽……怎麽會是他……”聶傾忍不住喃喃道。
洪嘉嘉在一旁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本來事情過去這麽久,當年領養人的姓名我都記不太清了。不過剛才在幫你找資料的時候,看到這個名字我就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裏聽說過,所以就找熟人問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是他……”
聶傾聽着她的話,感覺自己的大腦此時就像被什麽東西給糊住了一樣,凝滞的,生澀的,無法正常運轉。
他實在是想不通。
為什麽是他?
這件事太離譜了。
這根本就不可能。
對,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聶傾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咽了幾口唾沫讓嗓子沒那麽幹澀,方才開口遲疑地問:“洪局長……您确定,這些資料裏面所有的信息都是真實的嗎?”
“不是真實的,難道你還懷疑我造假?”洪嘉嘉似乎有些無奈地牽了牽嘴角,“你是做刑警的,光看這個紙質和墨跡就該看得出這些東西都已經有年頭了,我總不能為了騙你還專門去做舊吧?與其這麽做,我還不如直接告訴你我什麽資料都找不到,那樣豈不是更方便?”
“洪局長您別誤會……我沒有懷疑您的意思……”聶傾下意識收緊拳頭,文件的一角都被他給捏皺了,“我只是,只是覺得這太匪夷所思……”
洪嘉嘉不由嘆氣,“是吧,其實我的感覺也跟你差不多。聽說他還有一個兒子?既然如此,為什麽又要領養一個……”
聶傾咬緊了牙關,許久沒再開口說話,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表格上的那個名字。
那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着:
領養人,餘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