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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

離開化驗室,聶傾拿着化驗結果走回刑偵大廳。

長假結束,人都回來正常工作,這個大廳裏終于又恢複以往那種吵吵嚷嚷、呼來喊去的場景。

聶傾進門時剛好跟上完廁所回來的池霄飛打個照面,倆人對視一眼,又分別默默地扭頭走開。

“組長,”座位上的劉靖華看到聶傾過來便沖他揚了下手,“賀甜的人際關系基本查清,沒什麽特別值得注意的。”

聶傾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微微點頭,“先把了解到的情況說來聽聽。”

“好。”劉靖華拿過自己的筆記本,對着說道:“賀甜今年三十四歲,未婚,也沒有公開的交往對象。家裏除了父母以外,相處比較近的親戚就是她舅舅一家。外公外婆都已經去世了,爺爺奶奶似乎從小就對她不好,所以長大以後很少聯系。她目前是獨居,住址在五華區教益路68號戎錦花園,12號樓501室。房子是她四年前買的,房産證上寫着她跟她父母的名字,不過她的父母目前住在西山區二十四中附近的豐寧小區,3號樓201室,已經住了快十年了。”

“戎錦花園?”聶傾在腦海中努力搜尋起有關于這個小區的信息,可是卻什麽都沒想起來。

劉靖華猜到他在想什麽,便接着說:“這個小區組長可能沒怎麽聽說過,五年前新建的,房價适中,地理位置一般,主要的客戶群體是剛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年輕人。”

“房價适中……”聶傾低頭沉思,“奇怪,這倒是個例外。”

“組長,你說什麽例外?”

“賀甜的生活條件,你不覺得跟其他幾位被害者——包括失蹤的周俊在內——相比起來,顯得很一般麽?”聶傾擡起頭問。

劉靖華聽完眉頭便下意識一皺,“這麽說來确實……其他幾名被害者在咱們市都算得上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并且個人資産都不少,從住所上就能看出來。而賀甜卻只是一名普通的雜志社編輯,工資拿得不高,住的地方也一般,雖說房子是她自己買的,但根據我查到的情況來看,她當初買房也是通過按揭,直到現在每個月還要還兩千塊的房貸,日子過得并不寬裕。”

“這樣就說不通了。”聶傾眼睛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桌上的木制筆筒,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我們依然按照原先的思路進行推測,那麽在七年前,賀甜作為林暖那場手術的直接參與者,肯定也得到了一筆不小的‘封口費’。即便當時她的級別僅僅是一名器械護士,拿到的錢可能會比邱瑞敏和楊正東他們略少一些,可也不會少太多。因為一旦被她發現他們幾人當中存在收買不均的情況,她就很可能會因為這種不公平而心存不滿,從而把事情給捅出去,那樣對蘇永登來說反而更加危險。所以,我想他應該不至于在這件事上摳門。”

“可是組長,如果賀甜真的拿到了這筆巨額封口費,那她為什麽不用呢?”劉靖華滿臉都寫着想不通,“聽賀甜的舅舅說,賀甜這幾年來因為換工作和買房子的事情,把自己逼得非常緊,難得攢下來些錢還惦記着要孝敬給她爸媽,她自己其實活得很辛苦。你說她手裏要是真有一大筆錢,早拿出來用多好?何必要強迫自己過苦日子。”

聶傾微微搖了搖頭,沉吟道:“有錢不用無非是兩種原因,一種是不想用,一種是用不了。你覺得賀甜會是哪一種?”

“我覺得應該是第一種吧?”劉靖華的語氣不太确定,“錢都拿在手裏了,怎麽會用不了?我猜她可能是擔心會被人發現這筆錢的存在,到時候如果有人質問她錢的來路,她不好說明,因此才選擇不用。”

“你說的這種情況的确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聶傾說完用指尖在手邊的臺歷上點了點,又道:“倘若拿到錢的時間尚短,賀甜因為心虛而不敢用這筆錢倒還說得過去。可現在已經過去七年了。如果她的負罪感和羞恥心可以維持長達七年,那她從一開始就不會接受這筆錢。”

“也對……七年裏她有數不清的機會可以偷偷把這筆錢處理好,存做私房也行,拿去投資也行,可她竟然都沒有。”劉靖華似乎有些沮喪,說完也沉默了。

過了好幾分鐘,可能是忽然意識到兩人正在相對無言,劉靖華便又問一句:“組長,那你的看法是什麽?”

“嗯……”聶傾正陷在自己的思緒裏,聽到他的問題後反應一瞬才道:“我認為,第二種情況——也就是賀甜用不了這筆錢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錢就在她手裏,怎麽會用不了?”劉靖華不解。

聶傾邊想邊說:“要是錢不在她手裏呢?假設賀甜在拿到錢之後,因為一時的心虛和負罪感導致她不敢立刻使用,又不敢告訴身邊的其他人,所以她很可能會先找一個隐蔽的地方把錢藏起來。或者就是,把錢交給一個她自認為信得過的人。”

“但是什麽地方能那麽隐蔽?”劉靖華接着聶傾的話說道,“家裏顯然不夠保險,她父母随時可能去,再說如果錢的金額足夠大,也需要一定的空間。而如果是存到銀行裏,我們已經調查過賀甜名下的所有存折和儲蓄卡賬戶,并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的進出賬目。除非她還私自設有海外銀行的儲蓄賬戶或一些秘密保險櫃,但這種我們要查起來難度會特別大,人手不夠,權限也不夠,并且很可能要耗費大量時間。”

“這我明白,希望盡可能不要采用這種方式。”聶傾不由微微嘆了一聲,“現在我們也只能猜測,到底這筆錢賀甜有沒有拿到手,拿到手的話又被她放在哪裏、用于何處,這些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劉靖華點了點頭,“組長,你剛才說的另一種情況,就是賀甜把錢交給一個她信得過的人,你覺得誰最有可能會是這個人?”

聶傾沉默地想了一會兒,斟酌地說:“其實,我現在在懷疑的人,是周俊。”

“周俊??”劉靖華愣了下,“為什麽懷疑是他?難道因為他跟賀甜的關系?”

“沒錯。”聶傾蹙緊眉心,聲線沉下幾分道:“如果書記跟池曉菁的檢測沒有出錯的話,賀甜是在洗澡時被害的。你認為她跟周俊的關系要近到什麽程度,才會在他家裏洗澡呢?”

“這……難道說周俊跟賀甜早在七年前就……”

“一個是小有名氣的麻醉師,一個是年輕漂亮的器械護士,平時朝夕相處、還一起做手術,會産生感情并不奇怪。”聶傾雖然這樣說,語氣中卻不經意地帶出一分厭惡。

“可是,就算他們倆真是那種關系,但要讓賀甜心甘情願地把那麽多錢完全交給周俊處理是不是也不太可能?賀甜沒那麽傻吧……”

“人在陷入愛情中的時候都是盲目的。”聶傾略微低下頭,盯着桌子邊緣的坑坑窪窪,“也許賀甜和周俊之間簽過某種合約,也許只是一句口頭上的承諾。但是這件事,恐怕我們已經沒機會去問明白了。”

劉靖華一怔,“組長……你懷疑周俊——”

“周俊找到了嗎?”正說着,就聽見門口突然傳來熟悉的大嗓門,緊接着就看到付明傑大踏步走進刑偵大廳。

“都找一晚上了,還沒他的消息?”付明傑瞪着圍在他身邊的幾個行動小隊的隊長問。

“還沒有……我們已經把自己負責的那片區域裏三層、外三層地翻遍了,可是連他的影子都沒見着。”其中一個小隊長回答道。

付明傑的表情愈發嚴肅,又問另一個:“出市區的各個路口,還有汽車站、火車站和機場這些地方都安排人了嗎?都沒見過他?”

“安排了,可确實沒蹲到人。”被問到的小隊長摸了摸額頭,發現那上面一夜之間就冒起來三、四個痘痘,心情更加郁悶,不禁有些生氣地罵道:“這個周俊真他媽可惡!殺人潛逃,膽子夠大的!等把他找出來看我怎麽收拾他——”

“那你就先把人找出來再說大話吧。”在他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的池霄飛冷冷數落一句。

這名小隊長心裏窩火,但是又不敢惹池霄飛,只好讪讪地咧了下嘴角,諾諾道:“池組長……不是我不想找,實在是找不着啊……”

池霄飛瞪他一眼沒再理他,轉頭對付明傑說:“隊長,我已經去交警隊那邊查過監控錄像了,周俊家附近的幾個路口昨天一整天都沒有拍到他的車,更沒有捕捉到任何有他在內的鏡頭,他真的已經逃走了嗎?”

“當然。”付明傑答得十分篤定,“他在自己家殺了人,知道這下肯定擺脫不了嫌疑,情急之下只能選擇從現場逃離。”

“隊長,現在就認定是周俊殺了賀甜,恐怕為時尚早。”聶傾這時也走了過來,緊盯着付明傑道:“如果真像您剛才說的那樣,周俊情急之下從現場逃離,那他為什麽要把賀甜的随身衣物帶走?”

“這還不簡單?”付明傑冷着臉反問,“他當然是怕留下證據,說不定那些衣服上留有他自己的痕跡,他不想被人發現,當然要處理掉。”

“怕留下證據?一個死人就那樣躺在他家的浴缸裏,他還有閑心擔心別的證據?”聶傾不禁深吸一口氣,耐下性子道:“如果他都能想到這一層,那他最先處理的就應該是賀甜的屍體,而不是衣服。”

付明傑聽了冷冷一笑,“聶傾,你聽到自己說的話了麽?一個死人躺在他家浴缸裏就不再需要別的證據,那你還在這兒瞎扯什麽‘為時尚早’?賀甜明顯就是被周俊殺的!”

“……隊長,您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剛才是說,站在周俊的角度去考慮,他如果真想銷毀自己的殺人證據就該先把屍體處理掉。但這并不代表,我們這些前來勘察的人就該用這一條事實來給兇手的身份蓋棺定論。”聶傾說着臉色也已沉了下來。

付明傑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幾秒,鼻翼翕動,似乎有火發不出,忽然厲聲道:“這叫什麽‘蓋棺定論’?分明是你在強詞奪理!周俊有可能也想處理屍體,但又擔心時間上來不及,因此只先帶走了最容易處理的衣服,打算之後再回來處理屍體,卻沒想到警方會這麽快趕來。這樣想有什麽不對??”

“他為什麽會擔心時間來不及?”聶傾的好脾氣也快用盡了,強壓住火道:“他那天應該沒有其他安排,我們會去他家裏找他也只是臨時決定,即便真有客人來訪,除了警方以外,他也完全可以裝作不在家不去應門,為什麽要着急離開?”

付明傑緊緊皺眉:“或許他不是擔心有人來訪,而是急着去見什麽人——”

“帶着一堆殺人物證??”聶傾實在忍不住了,提高音量道:“隊長,我現在并沒有說周俊一定不是兇手,在真相沒有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能下結論,所以也請您不要這麽快就說周俊一定是兇手!我剛進刑警隊的時候您不是還親自教過我嗎,讓我在辦案的時候一定要保持客觀冷靜的态度,不能讓主觀臆斷來支配自己的推理,這都是您親口告訴我的,難道您都忘了嗎?!”

“聶傾——”

“隊長!”池霄飛這時突然将已經氣得臉紅脖子粗的付明傑給拽住了,把他拉遠了兩步勸道:“隊長,您別跟這種人生氣,他嚣張不了兩天了。王書記不都說了麽,三天後如果還破不了案,就讓他們這個專案組解散,到時候看他還狂不狂得起來。”

付明傑聽了冷哼一聲,“我不生氣。看到我們聶組長如此出息,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生氣。”

池霄飛有些諷刺地笑了笑,看向聶傾,“你還杵在這裏幹嘛?等隊長再多誇你幾句麽?”

聶傾冷冷看他一眼,又看了眼付明傑,原地默立幾秒後終于轉過身一聲不吭地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付明傑的種種表現,在聶傾眼裏,已經脫不開“欲蓋彌彰”四個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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