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9
新華鎮人民醫院。
312號病房門口,負責留守的便衣警察正坐在長椅上警惕地觀察着四周,卻看到明昕跟另外一個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醫生一起走了過來。
“明醫生,您來了。”便衣站起來跟明昕打招呼,又看着他身邊的人問:“這位醫生之前沒見過,是新來的嗎?”
“嗯。”明昕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算是我的助手。我現在要幫餘生做檢查,讓他在旁邊一邊幫忙一邊學習。”
“知道了。”便衣正準備幫他們開門,可是又多了個心眼,多問一句:“明醫生,我對您是絕對信任的,您帶來的人我自然也相信不會有問題。不過,這兩天發生了不少事,情況比較特殊,為了保險起見——”
“行了,不用繞那麽大彎子,想看就直說。”明昕淡淡打斷了他,偏頭對身邊人道:“你把口罩摘了,讓警察同志認認臉。”
“好。”這個人的嗓子很啞,還帶着濃重的鼻音,聽上去像重感冒。
而當他把口罩摘下來時便衣不由愣了下,因為他發現這個人的左右臉頰上各有一塊形狀不規則的醜陋疤痕,看上去應該是燙傷。
“小時候不小心留下的。”這個人似乎看出便衣心裏的疑惑,自己解釋道,聲音依舊沙啞難聽。
明昕這時微微挑眉對便衣說:“昨天刺傷餘生的人你們的人應該遠遠看到過,有沒有對你們描述過相貌特征?是他這樣的麽?”
“明醫生說笑了。”便衣将目光從這個陌生醫生的臉上收回來,腦海裏卻在回憶之前在照片上看過的周俊的樣子、還有昨天聽在場的同事所描述的襲擊者外貌,确認至少都有一點絕對跟這個人不符——身高。
周俊的身高是一米七七,那名襲擊者聽說大概也就一米七八左右,而眼前的這位醫生憑目測至少都在一米八三以上。
便衣這下感覺是自己多心了,終于将門讓開道:“抱歉明醫生,我也是職責所在。”
“沒事。”明昕推開門,看到裏面還坐着一位便衣,就招了招手讓他過來,“你也先出去吧,檢查的時候不宜有外行人在。一會兒如果我沒叫你們,你們也不許進來。”
“這……”裏面的人還在猶豫,外面的人已經将他拉出來道:“讓醫生進去檢查吧,我們守在外面就行。”
裏面的人看看他,點了點頭,而明昕已經帶着那位“助手”一起走進病房,将門關嚴實之後,又在裏面輕輕将鎖扣上。
餘生這會兒依然在昏睡中,呼吸時斷時續。
明昕和“助手”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又默默對視一眼,明昕便轉身去一旁的櫃子裏取出一只吊瓶,助手則悄無聲息地向病床走近。
忽然,正處在半夢半醒中的餘生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眼皮微微顫動,仿佛下一秒就會醒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已經走到床邊的“助手”突然出手,一只手捂住餘生的嘴,另一只手卻猛地卡在他脖子上。
餘生瞬間睜開眼,本能地想要反抗,可在看到這人的眼睛時他的身體卻一下子僵住了,任由自己被掐得喘不上氣、滿臉漲紅,他都一動不動。
大約過了半分鐘,處理完吊瓶的明昕走過來,拍拍這人的胳膊道:“差不多行了。”
這人看他一眼,又看了眼臉上寫滿震驚的餘生,忽然又用力将他往枕頭裏按了下,這才松手。
“咳——咳咳——”他剛松手餘生就仿佛抽搐似的蜷起身子劇烈咳嗽起來。
他一咳嗽兩處傷口都立刻鑽心得疼、一疼他就咳得更厲害,如同惡性循環。
等他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時,就感覺大半條命都快被自己咳沒了。
“傷口有開裂的跡象。”明昕按住餘生的肩膀,掀開被子查看片刻,然後擡頭對旁邊這人說:“你有話就快點說,說完我得給他重新縫合。”
“嗯。”這人應了一聲,聲音中方才那種破鑼似的嘶啞卻莫名消失了。
餘生有氣無力地半睜着眼睛,盯着他,嘴唇微動,可是沒能發出聲音。
這人見狀便拽過放在床尾的椅子,在床頭坐下,挨近餘生後低聲道:“三兒,你就這麽急着去送死嗎?”
餘生的目光一震,對着吳燊這張在化妝後已變得“面目全非”的臉盯了半晌,總算艱難地擠出一句:“大哥……”
有些人,縱使相貌可以改變,但是眼神卻不會變。
眼睛裏的某些東西,在活着的這麽多年中早已根深蒂固,別人無法模仿,自己也難以隐藏。
因此即便餘生的視力已經減退,但在剛剛看到易容後的吳燊時,他還是立刻認了出來。
“大哥……原來、明醫生……是你的人……”餘生感覺到明昕正在幫自己止血,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朝他那頭看了,他現在連保持睜眼的動作都十分困難。
吳燊笑了笑,牽動着臉上的假傷疤也皺了皺,說道:“芳羽很喜歡在這一片折騰,我不放個自己人在這裏看着,萬一哪天他鬧出了格,我連止損都來不及。”
“呵呵……”餘生笑得有些勉強,“放個醫生看着他……不愧是大哥……”
“是啊,放個醫生,既可以負責監視,還可以負責治療。不過——”吳燊忽然話鋒一轉,清冽的眼神陡然淩厲起來,“原本是為他做的準備,沒想到竟先用在了你身上。”
“大哥……”
餘生話沒說完又咳了兩聲,吳燊卻忽然用力攥住他打着吊針的那只手腕,面色凜然道:“三兒,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手臂上傳來的疼痛跟肋骨那裏的相比起來,要更接近于麻,很像即将失去知覺前的那種無力感。
與此同時,腦袋裏面也是昏昏脹脹,眼前本就不甚清晰的視野開始忽明忽暗起來,餘生不得不強打精神開口道:“大哥……我知道我要做什麽……昨天只是個意外……”
“意外?”吳燊打斷他,“如果你沒有奮不顧身地去救那個馬維遠,會發生這種意外麽?三兒,你還真把自己當成聶傾的王朝馬漢了?你真把幫他破案當成自己目前的第一要務了?你到底還想不想查你父母的案子?”
“我當然想!”餘生猛地撐了下身子,然而他只覺得眼前頓時一黑,整個人又仿佛斷線木偶似的摔回床裏,半天都沒回過神。
“你積點德吧,對重傷患好一點。”明昕的聲音仿佛漂浮于水中的一抹顏料,輕輕緩緩,越來越淡。
餘生感覺腦子裏好像被填滿了五彩紛呈的絮狀物,讓他覺得煩燥、頭暈、還犯惡心,僅存的一點點清明思緒還是托太陽xue那裏越疼越厲害的福,讓他勉強維持一個非昏迷的狀态。
而接下來,他又聽到吳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三兒,其實你心裏還在猶豫。你害怕要是真的查下去,萬一查到聶傾他老爹頭上,從此你們兩個人的關系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對嗎?”
“不是……不是這樣……”餘生覺得額頭上就像被人放了塊燒炭一樣,燙得他渾身上下都在出虛汗,喉嚨裏的水分都要被蒸幹了。
吳燊把手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用大拇指将那上面剛滲出來的豆大的汗珠擦去,又仿佛嘆息般地說:“三兒,問問你自己吧,你這次回來,到底是為了重新跟聶傾在一起,還是為了查清楚當年導致你父母雙亡的案子?如果是為了前者,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就當我當初救你是在積德行善。而如果是為了後者,那你要是再這麽主次不分地消磨下去,我看在你徹底失明之前根本查不出什麽名堂來。難道你真的覺得,等你瞎了之後,還會有人來幫你做這件事嗎?你難道還期待聶傾會幫着你來查他自己的親生父親?即便他真的肯答應幫你查,可是,他查出來的結果你就敢信麽?你相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你說半句假話麽?”
吳燊的話,一句句,對于此刻的餘生來說都猶如雪上加霜。
“我自己、的事……咳咳……我自己——咳——咳咳——自己、會做……咳咳咳——”餘生強忍着嗓子裏的幹癢把這句話說完,下一秒就又猛地弓起身掏心掏肺地咳嗽起來。
明昕眼看着剛剛還沒止住血的傷口又被牽拉得更開,用來包紮的紗布已經被染透了,當下頗含不滿地瞪了吳燊一眼,“就不該讓你來,我之前的工作都白做了。”
“小昕,辛苦你,再給他處理一次。”吳燊對明昕說話時語氣莫名軟了幾分,就像一個很寵弟弟的哥哥。
不過明昕似乎早已習慣,又看看他,仍冷着臉道:“我自然會處理,總不能讓他死在我手裏。你快走吧,這裏交給我。”
“好——”吳燊應完正要起身,然而一低頭發現餘生已經咳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他雙手緊緊地揪着自己的領子在胸前攥成一團,從脖子到腦門紅成一片,不停地幹嘔。
吳燊見狀不禁微微嘆了口氣,又俯下|身子對餘生說了今天的最後一句話,“三兒,想想你這三年半是怎麽過來的。再逃避下去,值麽?”
說完,吳燊不等餘生做出任何反應就擡手極快地在他後頸上敲了一下,餘生連聲都沒吭,直接昏了過去。
“謝了。”明昕朝他瞥了一眼,“這法子有效,省了我們醫院的麻藥錢。”
“再咳下去,他就真有危險了。”吳燊盯着床上面如白紙的餘生,眼神晦暗不明。
明昕看看他,似乎想說什麽,可只猶豫一瞬又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幫我一起送他去診室,送完你就快點離開,這裏人多眼雜,留時間久了不安全。”
“嗯。”吳燊重新戴好口罩,目光投向明昕,“你一個人要小心。”
“呵,一個人。”明昕莫名笑了下,可也沒再說什麽。
在富寧縣這個地方,真正能一個人待着的時間,實在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