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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1

聶傾所說的最後一個線索,自然是馬維遠。

根據他的推測,兇手之前宣稱一共要殺死七個人,而如今除了下落不明的周俊以外,已經死了五個。在剩下的目标人物當中,最有可能成為兇手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殺害對象的,就是馬維遠。

因此,馬維遠的安全應該是眼下最需要确保的事情。而倘若他們還想獲得更多跟兇手有關的信息,恐怕也要從他身上入手。

另外聶傾不得不承認的是,自己想去人民醫院找馬維遠,也是存了私心。

開車趕過去,到那裏已經是中午了。

聶傾別的地方都沒去,直接先到312號病房找餘生,把守在門口的便衣警察吓了一跳。

“組長!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這個叫華豐的便衣站起來問。

“有事要找馬維遠,順便過來看看。”聶傾正說着卻剛好看到門從裏面被打開,明昕走出來,看見他也微微愣了下。

“你已經聽說了?”明昕問。

“嗯。”聶傾下意識蹙緊眉心,“明醫生,到底怎麽回事?他好端端的為什麽傷口會突然開裂?”

“咳嗽,估計昨晚受了涼,一下子發作起來我也沒想到。”明昕面無表情地說。

“受涼……”聶傾想到昨晚他是跟餘生一起睡的,兩個人蓋一張被子難免有些緊張,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

聶傾心裏的自責全寫在臉上,胸口堵得他說話都困難,“明醫生……那我現在能進去看看他麽……”

“看是沒問題,不過短時間內他估計醒不了。”明昕看着聶傾,“這次他真被折騰得夠嗆,身上舊傷沒好又添新傷,二次縫合給身體帶來的負擔更大,恐怕至少得休養一兩個月,否則很難好利索。”

聶傾聽了不禁攥緊雙拳,“可是他現在着涼,萬一又咳嗽起來,剛剛縫好的傷口不就又……”

“這你不用擔心,我剛才給他打了一針專門治風寒的藥,見效很快,應該不會再咳了。”明昕說完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又擡頭道:“我還得去看其他病人,先走了,有情況再叫我。”

“好……多謝。”

聶傾等明昕離開後,就放輕腳步很快地走進病房,病房裏那名叫夏星的便衣警察見他來了便極有眼色地先出去了,順手将門合上。

聶傾走到病床前,動作下意識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他甚至不敢在床邊坐下,只是輕輕彎下腰,凝視着躺在床上的餘生,感覺他似乎連氣息都沒了。

“阿生……”

聶傾明明很怕驚擾到他,可又忍不住低聲喚他的名字。

他伸出手将餘生的一只手輕輕捧在手心,卻發現他此時五指冰涼,仿佛體溫都散盡了一般。

他這個樣子,就好像……

聶傾的心髒頓時狠狠顫了下。

剛才那一瞬間,他腦海中突然閃現過無數不好的念頭和聯想,甚至還有些極為逼真的畫面,讓他随之而起的情緒也極為真實。

聶傾差點要以為自己已經失去餘生了。

“阿生……”仿佛是為了确認什麽,聶傾不由自主地将餘生的手握得很緊,可惜他此刻得不到任何回應。

明昕那會兒并沒有騙他,餘生短時間內确實醒不過來了。

聶傾默默地在病床前站了好一會兒,餘生的手在他手心裏被捂得漸漸溫暖起來,察覺到這點溫度上的變化後聶傾才感到些微踏實。

“阿生,我得走了,晚上再回來陪你,你好好休息。”雖然明知躺着的人聽不見,聶傾還是不自覺說道。

說完他就把餘生的手重新放回被子裏,替他将被子的邊邊角角都蓋好掖好,這才又腳步輕緩地走到門口,輕輕打開門出去。

華豐和夏星都等在外頭,見他出來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組長,他醒了嗎?”華豐問。

聶傾表情凝重地搖搖頭,“還沒有,你們繼續幫我照看好他,我去找馬維遠。”

“好。馬維遠現在已經回家了,我們有幾個兄弟跟着他,他就住在醫院後面那個麗苑小區裏。”

“嗯,我知道他家地址,這就過去。”聶傾又看了眼剛剛被他合上的房門,默默嘆了一聲後終于離開。

馬維遠家住在麗苑小區四號樓,一單元六零一室。

這個小區的房子比較老,外面牆皮都有些斑駁,看上去有粉有灰,好像一頭頭患有皮膚病的豬。

單元門還是那種老式的木制門,已經合不攏了,如今全都朝向兩邊大敞着,将自己坑坑窪窪的姿态展現得一覽無遺,也不知道是被哪輛自行車撞過,或是被哪些熊孩子踹過、蹬過,上面依稀能辨認出幾個“139-”打頭的電話號碼,旁邊用五顏六色的粉筆寫着“□□、找人、無|痛人|流”等字樣。

聶傾沿着樓梯上去,看到樓道裏到處都堆着各種東西,有些是舊物,還有些明顯是來不及丢掉的垃圾,侵占了本該屬于居住者的空間。

一直上到六樓,估計因為是頂樓了,所以門前看上去清爽不少。當然也可能是馬維遠家比較勤于整理的緣故。

聶傾敲了敲六零一的門。

“哪位?”裏面傳出一個比較年輕的男聲,顯然不是馬維遠。

“是我,聶傾。”聶傾說完門就開了。

應該是剛才已經接到華豐和夏星的通知,裏面的警察看到聶傾都沒感到驚訝,讓他進來後又迅速關上門,“組長,馬維遠正在卧室休息,需要叫他出來嗎?”

“嗯,我想問他點事。”聶傾點頭道。

然後他走到客廳裏,坐在淺灰色的布藝沙發上,看得出房間裏被收拾得很整齊,各種物件都歸置得妥妥當當,只不過茶幾、電視櫃還有旁邊的花架子上面都落了一層薄灰,就好像主人出了遠門許久未歸一樣。

兩分鐘後,馬維遠從卧室裏走出來,眼下烏青,一臉憔悴,手上依然綁着一層繃帶。

“聶警官。”馬維遠向聶傾微微點頭,也在沙發上坐下,“真是不好意思,用這種狀态見你……這兩天真是謝謝你們了。”

“沒什麽,這是我們該做的。”聶傾見他還穿的是自己前幾天見他時的那件襯衣,褲子也沒換,都已經顯得皺皺巴巴的,便随口問了句:“您太太和兒子不在家嗎?”

“哦……他們啊……”馬維遠笑得有幾分勉強,“這兩天,我老婆帶着兒子去他姥姥家了。之前你跟我說了最近案子的事,其實我挺不放心的,怕他們繼續待在家裏可能不安全,所以就讓他們暫時出去避一避。”

“原來是這樣。出去避避也好,至少能保證他們的安全,不然如果他們都在家的話,我們這邊還得增派人手保護,難度就更大了。”聶傾說這話時目光無意中掃過馬維遠的臉,卻發現他此時的表情有些慌張。

“馬醫生,您還好麽?”聶傾認真看着他,“您放心,現在您是絕對安全的,我們不會再給兇手任何機會讓他傷害到您。”

“那就好……那就好……”馬維遠雙手合十放在膝蓋中間,下意識地來回搓着,擡頭問聶傾:“你今天特意來找我,是為了問昨天襲擊的事吧?”

“是,我想問問您當時被襲擊時的具體情況。您能不能把您記得的事情全都告訴我?越詳細越好。”聶傾拿出記事本道。

“好……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馬維遠慢慢地點着頭,點了幾下之後終于不點了,雙手交握于膝前,似乎在努力回想道:“昨天下午,我本來一直在給患者看診,快六點的時候剛好看完最後一個,我就讓一直陪我的兩位警官同志快去吃點東西,然後自己去了洗手間。小餘同志那會兒就跟在我後面——哦,不過我當時沒發現他。”

馬維遠說到這裏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等我上完廁所出來,感覺坐了一整天不太舒服,就想去院子裏活動下筋骨,可沒想到剛走出後門就出事了……”

聶傾:“您是說,您剛出門就撞上襲擊者了?具體是在什麽位置?”

“就在後門門口……”馬維遠停頓了下,“當時我一出去,就感覺側面有個人影向我沖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小餘同志從身後狠狠推了一把,剛好躲開那個人的直接沖擊,不過胳膊上還是被劃了一刀……等摔倒後看見血,我才意識到自己被劃傷了……”

“那然後呢?”聶傾緊接着問。

“在我摔倒之後,小餘同志已經拖住那個人跟他打了起來,不過那個人的身手好像很厲害,又仗着有刀,小餘占不到上風……而且他身上本來就有傷,那個人中間忽然用膝蓋狠狠頂了下他受傷的地方,小餘當時差點跪在地上……那個人見有機可乘就撇下他又來找我,雖然小餘同志也緊追上來,但當時要攔住那人已經來不及了……他就替我擋了一刀……”

馬維遠說着話頭也越勾越低,到最後一句幾乎連聲音都要沒了。

聶傾聽他講着,自己想着當時的情景,又想起剛剛餘生的樣子,就覺得無比揪心。

他不得不等了幾秒,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後才又問:“後來呢?餘生在中刀之後應該更加不是那個人的對手,為什麽那個人沒再進一步下手?”

“這……我也不太清楚……”馬維遠的表情全部藏在陰影裏,聲音發悶地說:“可能是因為刺傷人之後那個襲擊者也有些害怕吧……周圍已經有人報了警,還有人喊着要堵門,他可能一緊張就匆忙從後院那邊翻牆跑了……”

“害怕?”聶傾對這一猜測實在無法認同。

如果馬維遠說得都是真的,那這名襲擊者應該是個非常沉得住氣、抓住機會時又極為果斷、并且身手一流的人。這種人的心志通常都足夠堅定,不會輕易被動搖。況且,倘若他昨天來的目的就是要殺害馬維遠,又怎麽會僅僅因為刺傷一個人就感到害怕、從而落荒而逃呢?

這完全不符合正常人的心理邏輯。

另外,從新華鎮派出所反饋過來的調查報告上看,人民醫院的後牆外面是一片建築工地,目前正處于施工狀态。工地裏堆放了各種工程材料,還有為防高空墜落事故而拉起的層層屏障,地形十分複雜,再加上工人們來來去去,一般人如果不小心闖進去,估計都會感到暈頭轉向,然後被工人們發現再給“扭送”出來。

然而昨天的這名襲擊者,卻在翻牆出去後,順利從建築工地裏逃脫了。

工地裏的人幾乎都沒注意到他的闖入,有個別人說看到有人跑過,但因為速度很快沒能叫住他,後來一忙起來也就顧不上這件事了。

很明顯,襲擊者對工地內部的情況十分熟悉。而那些看到他的人都說以前沒見過這個人,可見襲擊者并不在工地上工作,那麽剩下最可能的一種解釋就是:襲擊者在昨天之前,曾對工地內部進行過詳細考察。

他可以從複雜的施工建築中輕車熟路地逃脫,并且根據目前能采集到的腳印來看,他在翻出醫院院牆後的步伐并沒有絲毫慌亂,這也可以說明他是一個心思十分缜密、行事利落之人,那個“害怕”的說法更加站不住腳。

不過,最令聶傾想不通的一點也正在此處。

從昨天襲擊發生的整個過程來看,襲擊者的計劃若想順利進行,必須以“馬維遠會去後院散步”這件事作為前提。

可是馬維遠一定會去後院嗎?萬一他不去呢?如果他那會兒沒有從後門出去,那麽無論是在醫院裏面、還是在前院動手,對襲擊者來說都不太便利,還有很大的可能會被人抓住。襲擊者會想不到這一點嗎?

還是說,他就想碰碰運氣?賭馬維遠在那天下午一定會從後門出來?這實在有些荒唐。

想到這裏,聶傾問馬維遠:“馬醫生,您平時下午看診結束後,有去後院散步的習慣嗎?”

“嗯,雖然不一定是每天,但一般每周都會去個三、四次。”馬維遠道。

“時間固定嗎?”聶傾又問。

“差不多都在六、七點的時候吧。”馬維遠想了想,“有時候患者比較多,時間拖得比較久,可能會更晚一點。”

聶傾嗯了一聲,“為什麽總是去後院?前院不是修得更好看麽?”

“前院人多,後院人少。我主要就想活動活動身子,清靜清靜,并不需要多好看的景,所以一般都挑人少的地方。”馬維遠說着又長嘆一聲,“早知道會出這種事,我昨天就不出去了……”

“對了,我還有個問題。”聶傾沒太關注馬維遠這句感慨,繼續問:“您剛才說,在您被刺傷之後,那名襲擊者就被餘生給拖住了。那您為什麽不趁着那個時候趕緊離開呢?您繼續留在那裏,餘生為了保護您肯定要承受更大的壓力。”

“我……”馬維遠感受到聶傾話中隐含的責備,表情變得格外尴尬,憋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那會兒……那會兒也吓壞了……腿腳發軟……根本走不了……”

聶傾見他這個樣子倒不好再說什麽,只能象征性地安慰一句:“抱歉,我只是想了解情況,沒別的意思。您別往心裏去。”

“不會不會……我明白的……”馬維遠仍然低着頭,不敢看聶傾。

聶傾也不再看他,低下頭盯着自己的筆記,默默陷入沉思。

眼下還剩最關鍵的一個問題,那就是:這名襲擊者,到底是不是這一系列連環殺人案的兇手?

如果不是,那為什麽用來殺害其他幾名被害者的兇器會在他的手上?

而如果是的話……如果真的是他……

難道說,在自己“兩名兇手”的推斷中,他就是其中之一嗎?

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有人開始沉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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