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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4

“诶老弟,你怎麽又回來了?”楊啓恒一臉驚訝地看着再次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的聶傾。

“楊哥,很抱歉又來打擾您……只不過有件事我需要立刻确認。”聶傾顧不上寒暄,徑直走到楊啓恒的辦公桌前,将剛才拿到的八號樓住戶名單攤在上面,“楊哥,您能不能找人幫我核實一下,這個3702室的戶主周俊和3201室的戶主周俊是否是同一個人?”

“欸?”楊啓恒把名單舉到眼前看了看,“居然一樣。好,查這個容易,我這就讓人去。”

楊啓恒說完又把活兒派給秘書,知道聶傾心裏裝着事,便極有眼色地沒跟他多聊,兩人一起默默坐着等了一會兒,終于聽秘書那頭傳來答複。

是同一個人。

“楊哥,今天真的多謝您了。”聶傾面色凝重地站起來,“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楊啓恒滿不在意地一揮手,“有什麽要求你盡管開口,我随時效勞。”

聶傾感激地點了點頭,“謝謝楊哥。我知道棕樹營小區那裏對頂層住戶的隐私保護十分嚴格,但我現在想去七號樓的3702室裏看看情況,那裏很可能有跟我目前在辦的案子相關的線索。所以,能不能麻煩您——”

“沒問題!我現在就給他們打電話,你直接過去就行!”楊啓恒不等聶傾說完已猜到他想要什麽,一口應承下來,對他道:“老弟你要着急就先走吧,我保證等你趕到那兒的時候事情都安排妥了。”

“好,那我先過去,多謝楊哥!”聶傾也不再客氣,自己匆匆離開恒榮地産,一上車就開藍牙給金銘打電話。

“喂組長,有任務?”金銘很快接起來。

聶傾嗯了一聲,聲音嚴肅,“我可能知道周俊在哪兒了。你現在立刻趕到棕樹營小區去,在八號樓樓下等我。記住,這件事暫時誰都不要告訴,你自己知道就行。如果被人看見你要出去,問你去哪兒,別說實話。”

“好的,我明白了。”

向金銘安頓好後,聶傾就緊踩油門一路卡着限速朝棕樹營小區趕去,到那裏是下午四點五十分,金銘已經等在樓下了。

“組長,”看到聶傾的車金銘就走了上來,等他下車便問:“你說知道周俊在哪兒,難道他還在這棟樓裏?”

“很有可能。”聶傾向四周看了看,沒看到疑似在監視的人,于是示意金銘跟他一起進樓,在前臺出示證件後,對方就很客氣地給了他們一張3702室的門卡,同時也擁有八號樓最上面五層電梯的通行權限。

聶傾跟金銘上了電梯。

看着巴掌大小的屏幕上一個個閃爍的數字,聶傾只覺得心髒那裏忽上忽下。雖然心裏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可是一想到接下來可能會親眼見證自己的猜測成真,他還是緊張。

周身似乎環繞着一層無形的禁锢,随着電梯逐漸上升,施加在他身上的壓力也逐漸加大。

當電梯終于停在三十七層的時候,聶傾已經有點反胃的感覺。

“組長……”金銘在走到3702室門口時,下意識地往聶傾身後縮了一下。“你說周俊在這裏面……該不會真的已經……”

聶傾深深地吸了口氣。

“進去看了再說吧。”

門卡在卡槽裏劃過,發出“滴”的一聲。

聶傾把門推開,金銘探着頭往裏面瞅了瞅,不禁低聲感慨一句:“這房子好大……”

到底是頂層公寓,從格局和裝潢上都比下面那間要高好幾個等級。

聶傾和金銘放輕腳步,慢慢地走在木地板上,仔細觀察着四周,只見在客廳東側有一間房的房門是關閉着的。

金銘看了聶傾一眼,“組長……”

聶傾沖他微微點頭,然後率先走上前去,戴上口袋裏常備的塑料手套,伸手握住把手,頗為緩慢地旋開緊閉的房門。

“……周、周俊!”

金銘先看到門內的景象,臉色瞬時變了,張大嘴愣了半晌後罵出一聲:“操……”

聶傾徹底将門推開,默默看着眼前癱坐在一灘血泊之中的周俊,方才還七上八下的心此刻總算一口氣沉到了底。

這人,早已死透了。

聶傾默默在原地站了片刻,走過去圍繞着周俊的屍體大致檢查一番,又退回幾步道:“死者身上唯一明顯的外傷就是左胸口這處的傷,估計又是被銳器刺中心髒所致。屍僵已經開始緩解,屍斑完全固定,死亡時間應該超過二十四小時了。金銘,你去打電話通知局裏吧。”

“是……”金銘的腳步頓了一下,“組長,那驗屍是要叫蘇主任還是池法醫?”

“讓他們兩個都過來。”聶傾摘下手套,用手指用力按壓着眉心,雙眼緊閉道:“再讓技術處的人送臺筆記本電腦過來,要有usb接口的,我需要看些東西。”

金銘點點頭,“知道了。組長,你沒事吧?”

“沒事。”聶傾眼睛又閉了一小會兒,終于睜開,神态已恢複如常。

他又趕着一臉不放心的金銘去通知刑警隊的人,自己則開始細細在這間房間裏觀察起來。

這是一間書房。

不過,書房裏只有兩個看上去就很昂貴的紅木書架,上面卻沒放幾本書。

周俊屍體所在的地方,就位于其中一個靠窗的書架側面。

他跪坐在地,背靠着牆,頭和一側的身體斜靠在書架上,雙手和雙腳都被用繩子綁在身後。

繩子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麻繩,兩股擰在一起,直徑約25公分,在工地上以及市場上用來捆蔬菜水果的地方都很常見。

繩結也是比較普通的一種,無法從打結方式上判斷出更多與打結人身份相關的信息,不排除對方有意掩飾這一點的可能性。

另外,聶傾從剛才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這間屋子裏沒有一丁點發生過打鬥的痕跡,無論是客廳還是這間書房。他又走出去繞了一圈,把卧室、洗手間還有廚房這些地方都轉了個遍,依舊沒什麽發現。

過分幹淨的現場,還有胸口被刺的死者……的确是那名兇手的作風。

果然,還是沒能阻止他。

即便事先都已經猜到被害目标可能是誰,卻依然沒辦法阻止他們被兇手殺害……

聶傾痛恨兇手的殘忍。

他更痛恨自己的無能。

之前那麽多工作都是為了什麽?辛辛苦苦查出可能的被害者目标又是為了什麽?如果不能阻止他們被殺,這樣的調查又有多大意義?他此時此刻正在做的事又有多大意義??

聶傾越想越覺得窩火,忍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牆上。

“組、組長……”剛回到書房門口的金銘被他吓了一跳,愣了一秒就趕緊沖上來拉住他,“組長你別着急啊!你這樣會弄傷自己的!你要是受傷了,我們怎麽辦?案子怎麽辦?”

“……我沒事。”聶傾看着他緊張的樣子,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輕輕将胳膊從金銘手裏掙脫出來,默默呼了口氣問:“人都通知到了嗎?”

“都通知到了,他們馬上過來。”金銘眼睛依然盯着聶傾的手,說完又小聲問了句:“組長……不疼嗎?”

“嗯?”聶傾順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發現自己右手的幾個關節都是通紅的,不過并沒有破,于是搖搖頭道:“不疼。先不說這個了,你下樓去跟前臺打聲招呼,告訴他們一會兒警隊的人要上來,不要攔。”

“好。”金銘掉轉頭匆匆跑出3702室。

聶傾等他離開後,又走到周俊遺體旁默默蹲下,靜靜看着他胸前的傷口發呆。

沒能救得了你。

對不起。

***

知覺似乎是從身體上的某個點開始恢複。

然後便如輻射一般,漸漸遍布全身。

疼。

渾身上下都在疼。

眼睛好累,精神也感到極度地疲憊,想就這樣繼續昏睡下去……

可是不行。

太疼了,疼得他迫不得已地清醒過來。

餘生輕輕地蜷了蜷手指,終于将眼睛緩緩睜開。

“你醒了。”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餘生身體下意識繃緊,頗為警覺地扭頭朝身側看去,然而模糊的視線只能大致看出個坐在輪椅上的人的輪廓。

“別緊張,是我。”那人又說了一句話。

這回餘生聽出來了,是慕西澤。

他微微吐出一口氣,放松身體躺了回去,“你……”

餘生一開口愣是沒找到自己的聲音。

他又嘗試了幾次,依然是只能發出些仿佛嗓子漏氣般的“嘶嘶”聲,他不得不接受自己這會兒已經徹底啞了的事實。

“你就這麽說吧,別再費嗓子了。”慕西澤手中應該是拿着本書,餘生聽見他将書頁輕輕合上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兒……”餘生覺得自己現在說話的方式像一條蛇精。

“我來看看你,順便讓聶組長派來照看我倆的人去外面吃個飯,透透氣。”

慕西澤說完就将輪椅滑遠了,接着餘生聽到了從熱水瓶裏倒水的聲音,然後又是漸近的轱辘滾動聲,最後停在他床前。

“喝水嗎?”慕西澤端着杯子問。

“嗯……”

餘生撐着想要坐起來,慕西澤伸手想去扶他,結果兩個人一使勁傷口都猛地疼起來,不約而同地停止動作,緩了片刻後又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我們兩個重傷患,還是別想着誰照顧誰了,等人回來再說吧,你先忍忍。”慕西澤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

餘生點了點頭,重新陷進枕頭裏,長長地舒了口氣。

“阿傾呢?”他問。

“他在你昏迷的時候來過一趟,不過沒待多久又走了,應該是在忙着查案。”慕西澤說到這裏頓了下,低頭看向餘生問:“對了,你知不知道又發生了一起命案?”

“又一起??”餘生想起昨天下午聶傾跟自己分開前的事,便問:“死的是誰?”

“賀甜。”慕西澤看看他,“昨晚聶組長沒告訴你?”

“沒有,昨晚他過來已經很晚了,沒說兩句話就睡了……”餘生現在還是有種氣力不足的感覺,話稍說得長一點就有些喘。

慕西澤見他這樣便不再用問句,全改成陳述的語氣道:“我聽說,這個賀甜應該也是被那個連環殺手殺害的。他之前說自己要殺七個人,如今已經死了五個,再不把剩下那兩個人找出來、保護起來,恐怕就要讓他得手了。另外,我還聽說昨晚市公安局針對這次的案件開了個會,會上去了不少頭頭,包括公安廳李廳長,還有聶局長,以及市政法委副書記王輝忠。”

餘生聽到這裏不禁問:“這些事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小蘇紀麽?”

“不是。我有別的渠道。”慕西澤回答得很簡潔,又接着自己方才的話頭道:“王書記在會上給聶組長定了死線,讓他三天之內破案,否則就撤掉他專案組組長的位置。我想,聶組長現在壓力一定很大。”

“三天破案吶……”餘生有些憂心地呢喃道。

慕西澤想了想,“如果現在你跟我都能在他身邊幫他,應該問題不大。不過,我們倆現今都成了傷員,他有事不好找我們幫忙,我們即便想幫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三天……勉勉強強吧,看他自己能查到什麽地步。”

餘生聽完後半晌沒再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慢慢道:“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覺得有你幫忙就能更快破案?我可沒這麽大臉。再說了,阿傾沒問題的。就算只有他一個人,只要他有這個意願,就一定可以在、在限定時間內,把案子破了……咳咳——”

“你少說兩句話吧。”慕西澤看餘生伸出手朝床頭櫃上摸索着想拿水杯,不禁頗顯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看你非得讓我們兩個都傷勢加重不可。你自己撐着點力,我這就扶你起來。”

“嗯——咳——咳咳……”餘生這會兒連咳嗽聲都是嘶啞的,聽起來就像氣管被什麽人掐住了一樣。

慕西澤忍着疼,用一只手臂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起擡。而餘生自己也用雙手撐在床板上,盡量靠手臂和下肢的力量讓自己坐了起來。

“呼……”

“啊……啊疼——”

“你慢一點不行麽……嘶——別那麽用力啊!”

“……哪有那麽容易控制?不滿意你就自己來。”

“廢話!我要是自己能動還用得着你——咳——咳咳——”

手裏還捏着半個沒吃完的手抓餅的便衣警察剛剛走到餘生病房門口,就聽到這麽一番很容易讓人産生誤會的話,腳步不由停了下來,臉有點紅地站在門前進退兩難。

而在病房裏,慕西澤好不容易幫着餘生靠坐在床頭上,冷汗熱汗已出了一身,再看餘生也是一副臉色煞白、随時準備暈厥的樣子,便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兩口後遞給他,“快喝水吧。”

“……嗯。”餘生接過來的時候目光朝門口掃了下,用口型說:有人。

慕西澤微微點頭,表示自己也察覺到了,接着故意有些大聲地道:“聶組長的人怎麽還沒回來,再不回來我可伺候不了你了。”

“回來了回來了!”便衣聽見這話總算敢出聲了,推門而入問:“你們有事找我?”

“沒事。”慕西澤扭頭沖他笑了笑,“我先回自己那邊去歇着了,他交給你。”

“好!小劉也馬上回來,有什麽事你可以叫他。”這名便衣說道。

慕西澤點了點頭。

不過,就在他轉動輪椅準備出門時,卻聽見房間裏的便衣又頗為無奈地對餘生說了句:“組長今天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過來……我們剛接到通知,周俊的屍體被發現了。”

“什麽?!”餘生正要往下咽一口水,聽見這話差點噴出來。

“你說周俊也死了??”

“嗯……還是組長親自帶人找到他的……”便衣回答完,就發現餘生和慕西澤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只剩下,最後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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