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5
聶傾和蘇紀回到人民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十月十一號淩晨三點多了。
兩個人乘坐電梯上到三樓,輕手輕腳地走向守在309和312號病房門口的兩名便衣警察,被發現後便示意他們不要出聲,等走到跟前才低聲問道:“今天沒再出什麽事吧?”
“沒有。”一名便衣也很小聲地回答,“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聶傾聽了輕輕點了下頭,“餘生醒過嗎?”
“嗯,下午六點左右醒過。對門那位慕小哥還過來跟他聊了會兒天,之後就回去各自休息了。”便衣說。
“慕西澤來過?”聶傾不由和蘇紀對視一眼。
蘇紀問:“慕西澤的情況怎麽樣?他傷得也不輕,怎麽還到處跑。”
“他看起來還不錯。”便衣摸摸頭,“明明受了那麽重的傷,可是好像恢複得很快。”
“大概是他身體素質比較好。”蘇紀不知是無奈還是欣慰地嘆了口氣。
“是你蘇大夫的技術高超。”聶傾拍了拍他,似乎是想開玩笑,可惜凝重的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有趣的成分。
蘇紀回頭看看他,“聶傾,今晚先好好休息吧。要做什麽也得等到明天白天不是?你別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我知道,我這不就準備休息了麽。”聶傾按了按眉心,對便衣說:“你們也回去吧,這裏有我呢。”
“是。”兩名便衣警察答應道。
聶傾又看向蘇紀問:“你在他那兒沒問題吧?”
蘇紀:“能有什麽問題,就是照顧一個傷員而已。再說他這會兒肯定已經睡了。”
“嗯。如果有事記得叫我。”聶傾又安頓幾句,看着兩名警員離開、蘇紀進了309號病房後,他便小心地走進312號病房。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聶傾幾乎跑遍了大半個平城,忙得沒有半分空閑,到這會兒身體和精神基本都快撐到極限了。
當走到餘生床邊時,他忽然感覺胃裏開始抽搐着疼,這才想起自己這一天下來好像什麽東西都沒吃,連水都沒顧上喝幾口,到這會兒才體會到饑餓感。
不過此時聶傾已經沒力氣再去找東西吃。
反正辦起案來經常饑一頓飽一頓的,他早就習以為常,忍忍也就過去了。
聶傾微微嘆了口氣,動作極輕地在床頭的椅子上坐下,靜靜端詳着床上人的睡顏。
他今天不敢再跟餘生躺在一張床上,怕再害得他着涼。而陪護用的床離得又有點遠,聶傾擔心他要是這會兒把那張床推過來,餘生八成會被吵醒,不如不移。
聶傾這樣想着,又輕輕地替餘生把被角往裏掖了掖,确定沒有驚動他之後,自己便小心地在他床頭趴下,就這麽睡了過去。
不知道他的傷口還疼得厲不厲害……
聶傾在迷迷糊糊中還惦記着這件事。
不過在幾分鐘之後——當然也可能是幾個小時,聶傾已經暈得喪失了對時間的把握,卻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拉他的袖子,好像還在說着什麽。
聶傾起初還趴着不願動彈,可對方并沒有放棄,仍然在拽他,他不得不努力讓自己撐開眼睛。
“阿傾……”
聶傾這回總算聽清楚了,是餘生在叫他,嗓子格外沙啞。
“阿生……?”聶傾頭暈暈乎乎地坐了起來,這時才意識到天已經亮了,而餘生正一臉擔憂地望着他。
“阿傾,你就這麽趴着睡了一夜?”餘生一只手仍拽着他的袖口。
“嗯。”聶傾擡頭看了眼牆上的石英鐘,顯示是早上六點十分,他便又低頭看向餘生,握住他的手問:“你怎麽醒這麽早?是不是傷口疼?還是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我沒事,我是想讓你上床來睡,趴着不解乏呀。”餘生心疼地看着他。
“沒關系,我這樣休息一會兒就行,這床太小了,擠在一起怕你睡不踏實。”聶傾對他輕輕笑了笑,“你接着睡吧,我今天早上應該會一直在這兒,你可以放心。”
“一直在這兒?”餘生愣了下,“不用出去找線索嗎?”
“暫時不用。阿生,我今天想把到目前為止掌握到的信息都彙總一遍。昨天又查到一些新情況,我覺得在采取下一步行動之前,有必要進行一次梳理和總結。這次的案子……”聶傾說到這時略微停頓片刻,目光沉了下來,“我總覺得,這次的案子很奇怪。在替林暖報仇的這一動機背後,似乎還隐藏着什麽。真相恐怕要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複雜……”
聶傾這時又想起在林暖的領養人名單上——餘有文的名字。他看向餘生的眼神不禁又凝重幾分。
不過他發現,餘生此時的目光卻稍顯渙散,雖然是在看着他,可又好像沒在看他。
“阿生?你在想什麽?”聶傾以為餘生是在出神。
“啊……”餘生瞬間反應過來,假裝揉了揉眼睛,又很自然地将眼睛閉上道:“我是在想,你說的話很有道理。兇手如果只有一個人,那麽動機單純是為了林暖報仇倒還說得過去,可如果兇手有兩個人的話,另一個人的動機就有待商榷了。”
“阿生,你也認為兇手是兩個人?”聶傾一下子握緊餘生的手,眼睛裏似有躍動的光影,像是隐藏着某種蠢蠢欲動。
餘生眯起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合上笑道:“這兩天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閑得無聊盡琢磨這事了。而我越琢磨,就越覺得‘兩名兇手’的可能性大。”
“是麽,那你認為——”
“阿傾。”餘生趕在聶傾說出下面的話之前就将他截住了,指了指病房另一頭的陪護床道:“你把那張床拉過來,咱倆再一起躺會兒。你最近都沒有好好休息過,趁着今早不用出去,時間也還早,能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案子是要破,但人都不是鐵打的,你不能在案子破之前先把自己給拖垮了,對吧?”
“嗯……好,聽你的。”聶傾摸了摸他的額頭,起身去将昨晚想睡而未睡的陪護床給拉了過來,跟餘生的病床嚴絲合縫地并在一起,脫去外套躺了上去。
“阿傾,你靠近些。”因為床邊有護欄,兩個人沒法相擁而眠,所以餘生就把手從護欄中間伸了過來,跟聶傾的手輕輕扣在一起。
“睡吧。”聶傾側身躺着看着他,只覺得身心總算有了片刻的放松。
雖然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但這種安心踏實的感覺,就好像回家了一樣。
餘生方才就已經把眼睛閉上了,這會兒他的氣息也沉得很快,似乎連一分鐘都不到就已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聶傾見狀便也合上眼,讓自己将大腦裏那些紛繁複雜的思緒暫時排空,精神盡量放松地又睡了過去。
這一回,他是真的睡着了。
***
十月十一號,上午九點半。
聶傾朦胧中聽見有人在他身邊低聲說話,回了回神才将眼睛緩緩睜開。
視線裏,有個人影正在他隔壁的床邊晃動。
“阿生?”聶傾扭過頭,以為是餘生下床了,但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在晃的那個人是明昕,而餘生則躺在那裏,上衣拉到腋下,正由着明昕在他身上“動手動腳”。
“阿傾,你醒啦。”聽見聶傾叫他,餘生便轉過頭來對他笑着道:“明醫生剛進來幫我做檢查,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聶傾從床上爬了起來,湊近餘生的傷口仔細瞧着,發現那裏縫合的痕跡在這大白天的日光下顯得更加可怖,難免又是一陣揪心的疼。
“明醫生,他的傷……”
“死不了。”明昕的态度依舊冷淡,面無表情地看着餘生說:“這次的縫合狀況不錯,接下來好好休養就行。可能還會有一些發熱、頭暈、惡心的症狀,但這都屬于正常的愈合反應,出現了不必緊張,注意休息應該很快就會好轉。”
“我知道了。”餘生淡淡打量着明昕,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不過,”明昕這時又補充道,“如果你覺得很不舒服,或是傷口疼得很厲害,還是要及時通知我,不要自我診斷。”
“噢。”餘生笑了笑,“放心吧,我有事一定會去找明醫生。”
他特意在“一定”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明昕自然明白他是何意,嘴角揚起一抹冷笑道:“不怕的話,盡管來。”
“你們在說什麽?”聶傾狐疑地來回盯着這兩個人,意識到他們不光是在說檢查的事。
而餘生已經笑着岔開話題,“阿傾,明醫生真是可怕,他一來這裏我就覺得房間裏氣溫至少比外面低兩度。”
“你不用變着法子嫌我冷,我這就走。”明昕瞪他一眼,把手裏的器具收拾起來。
“對了。”他忽然轉身,再轉過來時手中已多了一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墨鏡,眼底還藏着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他把墨鏡遞向餘生,說道:“這是前天你受傷之後我從你身上找到的,一直忘了還你,希望沒有影響到你看東西。現在要戴上麽?”
餘生眼中瞬間掠過一線淩厲,接過墨鏡後卻淡淡一笑,順手遮在臉上,“多謝。”
“不客氣。”明昕說完就拿起自己的東西徑直走了出去。
聶傾還在疑惑地打量着餘生,等明昕出了病房便問:“你在屋子裏戴什麽墨鏡?出洋相麽?”
“哎呀阿傾……”餘生讨好地湊了過來貼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胳膊用臉蹭着他的肩頭道:“我覺得這樣比較酷,你就讓我多玩兩天呗……”
“……你多大了?三歲還是十三歲?”聶傾低下頭還想多說他幾句,然而一看到餘生靠着他的這副模樣,他倒是真想起他三歲和十三歲時的樣子來,心裏一下就軟了。
“阿傾……你就讓我戴着吧……”餘生還在嘟着嘴央求。
聶傾臉上寫滿無奈,嘆了口氣後十分沒脾氣地說:“行吧,你就戴着吧,想戴多久戴多久。”
餘生頓時樂了,又蹬鼻子上臉地跨到聶傾這張床上來,歪進他懷裏道:“阿傾,你特別好,你怎麽對我這麽好?”
“我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聶傾好笑地拍拍他的腦袋,“行了,回頭再鬧,現在該起來辦正事了。”
“要開始整理線索了嗎?”餘生坐直了些,擡手指指門口,“需不需要叫他倆過來?”
“嗯。你在這兒等着,我去叫書記和慕西澤。”聶傾邊說邊下了床。
餘生點點頭,“你去叫吧,順便帶些早點回來。”
“好,想吃什麽?”
“随便,你買什麽我都吃。”
聶傾聽完餘生這話就搖搖頭笑着出去了。
而等确認他走遠之後,餘生就迅速翻回自己床上,将那天手術時被明昕要求摘下的隐形眼鏡從床頭櫃裏翻了出來——剛才在明昕遞給他墨鏡的時候,他親眼看到他動作很快地将那小小的隐形眼鏡盒給塞進抽屜裏。
這個悶騷腹黑讨人厭的小白臉醫生……
餘生邊戴眼鏡邊在心底暗罵一句。
不過……也多虧了他……
現在終于能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