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00
在平城市公安局的局長辦公室裏,聶傾終于看到了那份由付明傑親自署名的供詞。
潔白的a4紙張上,用五號宋體字,工工整整地打了一行又一行。
簡潔明确的表述,條理清晰,邏輯清楚,像是一篇以第一人稱進行創作的犯罪小說。
只可惜,小說裏面的人物都是虛構的。
而在這薄薄的幾張紙中,所涉及到的人,全部都是真實存在的。并且,他們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經徹底離開人世了。
在殘忍的現實面前,眼前的這份供詞上雖然一塵不染,但在聶傾心中,卻覺得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被浸泡在鮮血裏一樣,紅得瘆人。
聶慎行坐在辦公桌後,靜靜打量着從方才進門開始就一言不發的兒子,一時也摸不準應該對他說什麽。
又過了半天,大約是覺得父子之間的這種僵局需要被打破,聶慎行終于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這才開口用頗為溫和的語氣道:“我聽說,你昨晚暈倒了。怎麽不多休息休息,又急着跑出來?這事要是讓你媽知道了,肯定會擔心得睡不着覺。”
然而在聶慎行說完之後,卻發現聶傾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似的,仍舊直勾勾地盯着那份供詞。
聶慎行見狀不由嘆了口氣,又道:“這次的案件,真相實在太出乎我們的意料。沒有想到,真兇居然是自己人,而且還是刑偵支隊的隊長。這件事要是宣揚出去,今後,咱們市公安局在老百姓面前,還有什麽顏面可講。”
聶傾聽了仍不吱聲,但頭卻擡了起來,默默看着聶慎行。
聶慎行便繼續說道:“好在這次犯人還是被我們抓住了,将功補過,給你記頭功。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獎勵?我現在不是作為你的上級在問你,而是作為父親,問兒子想要什麽,你照直回答就好。”
“記功?”聶傾這一回,總算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他用手緊緊捏着供詞的一角,等了片刻,又艱難地開口道:“局長,這件案子從頭至尾,我有半點功勞可言嗎?”
聶慎行頗為無奈地嘆息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聶傾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聶傾,我知道這樣的結局讓你很難接受,我們大家心裏都不好受。可是,功就是功,過就是過,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幹咱們這行,理智時時刻刻都不能丢。”
“不理智的人難道是我嗎?!”聶傾忽然猛地甩開聶慎行的胳膊,轉過身牢牢盯着他。
“聶局長,麻煩你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告訴我這件案子為什麽就這麽結了?!槍殺付隊長的人呢?殺死白彰和賀甜的人呢??甚至于——十月七號那天,在富寧縣向我們開槍的人!這些人的身份和下落都還沒有搞清楚!!這案子怎麽能結??”
“憋了這麽半天,你終于把心裏話說出來了。”聶慎行又嘆了口氣,雙手插進褲兜裏,走到辦公室的窗戶跟前,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
“也好,正所謂不吐不快。你既然說出來了,心裏多少能好受一點。”
“好受??”聶傾強忍着不讓自己一拳砸到牆上,咬着牙道:“這就是你工作的态度?明明知道還有罪犯逍遙法外,你卻決定不管不問、就這麽草草了事,你配當這個公安局長麽?!就算付隊長是兇手之一,但他畢竟也是我們刑偵支隊的隊長、是一名從警十三年的老公安了!他就這樣被人不明不白地槍殺,難道我們這些人可以坐視不管嗎??”
“我沒說不管,只是具體應該怎麽管、由誰來管,還需要進一步讨論,上頭也有上頭的考慮,你現在跟我急沒用。”聶慎行被聶傾這麽“狂轟亂炸”一通後依然沒有生氣的跡象,只是神态中略顯疲憊。
他又走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等了片刻才道:“聶傾,這件案子對你來說就到此為止了。盡管你懷疑殺死白彰和賀甜的另有其人,但你沒有确實的證據,也沒有一個明确的懷疑對象,在這種情況下,鑒于付明傑已經承認所有罪行,局裏不會再批準你繼續調查。至于富寧縣的槍擊案,我已經交給秋隊長去查了,等回頭有了結果我會給你個交代。不過暫時,你先不要接其他任務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你也忙得夠嗆,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你也記得去跟餘生說一聲,過兩天帶他回家。案子都結了,他沒有不入家門的道理。”
“……這個案子,在我這裏還結不了。我不管做決定的是多大的領導,也不管他有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現在這種結果而言,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聶傾雙拳緊握,一字一句地緩慢說道。
“聶傾。”聶慎行臉色一沉,終于顯得嚴肅了些。“你已經不是可以任意妄為的年紀了,不要總想着什麽事情都必須按自己的意願來辦,适當的時候該妥協就得妥協。我現在再明确地對你說一遍,這件案子,到此為止。這是命令。”
“那如果我不服從呢?”聶傾冷冷地攥着拳道。
聶慎行定定打量了他片刻,周身氣壓似乎在逐漸降低,然而一個眨眼的功夫那種微壓又消失了。
“聶傾,你不服從也可以。”聶慎行忽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雙手搭着扶手擡頭看他,“你回隊裏把槍交了,警服脫了,從現在開始停職三個月。在這三個月內,你想怎麽幹随你折騰,但是不能調用警隊的人力和物力。”
“這樣可以!我接受——”
“你先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聶慎行擡起一只手阻止聶傾,又道:“既然你決定要追查這件事,那麽餘生的事,我只能交給其他人去辦。”
聶傾聞言不由一愣,剛剛被點燃的情緒就這樣凝在臉上,等了兩秒才問:“餘生有什麽事?”
聶慎行有意識地停頓幾秒,像在故意吊聶傾的胃口,然後說道:“這兩天你一直在忙這邊的案子,因此我沒能顧上跟你說。不過,你最近成天跟餘生待在一起,他身上有沒有問題,你不會一點都沒察覺到吧?”
“爸,你跟我說話就不要兜圈子了。”聶傾終于改了稱呼,“餘生到底怎麽了?他有什麽事是需要公安來辦的?”
“秋隊長上回去sin搜查的事,你知道對嗎?”聶慎行突然問。
聶傾微微怔了下,随即點頭:“我知道。但我還知道他那次什麽都沒搜出來。怎麽,難道他現在還在懷疑有人在sin裏面組織販·毒和吸·毒活動?”
聶慎行慢慢地嗯了一聲,打量着聶傾,“那裏的情況很複雜,秋隊長已經決定要繼續深挖了。在這一點上他有他的判斷,我自然不會去幹涉他。只不過,一旦對sin的調查進行下去,就不可能避開現任老板餘生,而餘生本人,也不可能跟sin背後的勢力一點關系都沒有。聶傾,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聶傾聽後一聲不吭,過了好半天才猶豫地開口道:“爸,你就直說吧,你想讓我怎麽做。”
“保持剛才的安排不變,依然是三個月的時間,但是究竟要查哪一頭,由你自己來決定。”聶慎行的目光含着淡淡的審視。
聶傾不禁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父子之間何必搞這麽虛僞。在餘生和其他事情之間,我還有的選麽?”
“那就要看你的主觀意願有多強了。”聶慎行說着把椅子向右轉了九十度,面對着窗戶,聲音略低地說道:“聶傾,你應該能明白我讓你去調查餘生的用意。不是作為刑偵支隊的小組組長,而是作為個人,去摸清他的底細。”
“底細……”聶傾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他聽來只覺得無比刺耳。從什麽時候開始,餘生變成了需要由他來摸清底細的人?
聶慎行接着道:“身為公安局局長,這件事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特別是出于你跟他之間的關系,你本該避嫌。可是,作為一名父親,我卻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深陷泥沼中而不自知,我總不能親眼看着在一切證據确鑿之後,他被秋路新親手扭送到我面前吧??”
說到這裏聶慎行的情緒稍微有些激動,他便停下來讓自己喘了幾口氣。
而聶傾見狀便先開口道:“爸,現在還什麽結果都沒有查出來,不用這麽早就認定餘生一定有問題吧?即便他真的參與過某些上不得臺面的事,但我想他應該也有自己的底線。我們都容忍不了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你說的是三年前的餘生!”聶慎行猛地提高音量,可在看到聶傾隐忍的眼神後,他卻意識到其實聶傾心裏不是沒有懷疑,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于是,聶慎行又放緩了語氣,對兒子語重心長地道:“我知道,你不希望餘生出事,我也不希望,所以才只能讓你去查。因為只有你會打心底裏一直向着他、想幫他,但又不會為了他放棄自己的原則。這樣一來,無論你查到的結果如何,是好是壞,留給餘生的餘地都比較大。是好,我們就把證明他沒事的證據交給秋隊長,讓他來做判斷;是壞,那我希望可以由你來勸他去自首,去坦白自己這三年多以來的所作所為,争取從輕處罰。”
“爸,你怎麽不說如果是由我去查的話,餘生的警惕性也會相應降低呢?我怎麽知道你現在所說的話,不是跟秋隊長商量之後的選擇?是不是他那邊調查進展得不順利,這才想到利用我跟餘生之間的關系來尋找突破口?”聶傾在說這段話時的眼神格外冷靜,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冷漠。
聶慎行似是沒想到他會有這種反應,看着他思索了一小會兒才斟酌地開口:“聶傾,是你太多心了。我為什麽要幫着秋隊長來找餘生的罪證?你覺得我會害他嗎?”
“從你以前的表現來看,至少幫他的意願不大。”聶傾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
聶慎行聞言不由蹙緊眉頭,“你跟誰說話呢?還有沒有一點長幼尊卑的概念了。”
“爸,你要是嫌我說話沖,做事就得讓我心服口服。”聶傾說着,手已伸出去将放在桌上的供詞拿了起來,低頭看了兩眼道:“你放心,無論是付隊的案子、還是餘生的底細,我都會查個一清二楚。三個月的時間,足夠了。”
“聶傾!你不要胡來!”聶慎行忍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盯着聶傾嚴肅地道:“我已經說過了,這兩件事你只能二選一。既然你已經選擇了餘生,就不要再碰付明傑的案子!”
“為什麽不讓我碰?難道你怕我會查出什麽來嗎??”聶傾腦海中又回響起付明傑臨死前所說的那些話,還有每每談及過去時餘生那躲閃的眼神,聶傾心底的懷疑就如同□□一般一分分地沁入骨髓,讓他逐漸對周圍的一切人和事都喪失了信任感。
朝夕相處的同事不可信……相約白首的戀人不可信……現在甚至連他的至親,在跟他說話時都是半真半假,遮遮掩掩。
這世上還有什麽是值得他全身心去依賴和托付的?
聶傾在這一刻對自己過往和将來的人生都産生了強烈的質疑。
謎團查到最後還是謎團,謊言揭到最後依舊是謊言。
如果事情一直照這樣發展下去,那麽其中為之付出辛苦和努力的過程又有什麽意義?
他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誰才堅持走到今天?
為什麽這些被他在心裏放得很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隐瞞他、欺騙他?是他讓他們感覺到無法信賴,還是說在他們的計劃當中,他永遠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個?
為了保護他?為了他的人身安全寧可讓他被蒙在鼓裏——甚至從來不問一句他願不願意?
這樣像話麽?
聶傾問自己,像話麽?
再這麽忍下去,他未免也太窩囊、太憋屈了。
所以,一定要查清楚。
聶傾把那份供詞又輕輕放回桌上,然後看向正欲言又止凝視着他的聶慎行。
“爸,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有你的理由,而我,也有我的堅持。”
“你還是不肯放棄嗎?”聶慎行鐵青着臉問。
聶傾搖了搖頭,“我不可能放棄。如今我唯一能夠确定抓住的,只有真相。”
“你這叫什麽話?”聶慎行眉頭緊鎖,“聶傾,我明白因為付隊長的事你心情比較低落,但是不要在這種時候鑽牛角尖。我說的話,肯定都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聶傾輕輕點着頭,眼神中卻沒有絲毫動搖。
他又重複一遍,“我知道。”緊接着卻話鋒一轉,“正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才更不能接受這個命令。”
聶慎行默默看着他,像在等着他給出理由。
聶傾便繼續說道:“爸,當刑警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我進刑偵支隊不是來養老的。安逸和安全,這兩樣東西我不是不想要,可我得要得心安理得。在我心裏的疑問得到解答之前,我不會停下來,我一定要把結果查到自己能夠接受為止!”
聶慎行看得出,聶傾是動真格的了。
從小這個兒子是什麽性子,他再清楚不過。眼下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聶慎行知道他再勸下去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難道只能由着他去了嗎?
可是,只怕他還壓根不清楚自己即将與之對抗的是什麽人、是多大的勢力。
“聶傾……”聶慎行的語氣軟了下來,斟酌着詞句,慢吞吞地說道:“追求真相是件好事。但是有些時候,要想得到真相,并不急于一時。或許你先忍耐一段時間,等不久之後就會出現一個更加合适的時機讓你去揭開真相,到時候如果你還沒有放棄的話,我不會再阻攔你。”
聶傾聽完聶慎行的話不禁有些好笑,“爸,你覺得緩兵之計對我會有用嗎?”
“不妨一試。”聶慎行聳了聳肩,“有嗎?”
“毫無用處。”聶傾的回答不留一絲餘地,轉身走向門口,“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你繼續忙吧,我走了。”
“不留下來一起吃個飯?”聶慎行最後嘗試了一次。
然而聶傾只是輕輕搖頭,手已經握在門把上,“不吃了,我得趕回去看看餘生的情況。”
“聶傾——”
“爸。”聶傾截住聶慎行的話頭,停頓兩秒後聲音低沉地道:“你不是想要底細麽,我一定會給你摸個清楚。”
但是,在那之前……
再多給我們一點時間吧。
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一分鐘甚至一秒。
在風雨到來之前,再多享受片刻的安寧。
畢竟誰都不知道,從今往後,像這樣能好好相處的機會,還會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