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Chapter 101

2013年3月10號。

星期天,下午四點。

s市皇姑區三洞橋街附近的一家萬達廣場地下停車場裏,一個身穿灰色外套、帶着黑色棒球帽的小個子男人正沿着北面的牆邊緩步走着。

他把風衣的領子豎着,帽檐壓得很低,臉被完全遮擋在陰影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得出他此刻十分警惕。

在他左前方,一輛白色奧迪的車尾燈忽然閃了一下,他便下意識頓住腳步,背部貼牆,頭又低下去些。

“什麽爛片子啊,純屬浪費時間!下次我再也不要來電影院看國産恐怖片了!”

“好好好,下回不來了,我請你去吃點好的彌補彌補,想去哪兒你挑。”

一對情侶模樣的小年輕摟摟抱抱地走了過來,先後上了白色奧迪的駕駛和副駕駛座,接着只聽車子轟隆一聲,幾秒後就轉了個彎開走了。

小個子這才微微松了口氣,扭頭看了眼車庫東北角方向,腳步略微放快了些走過去。

直走到東北角的一輛又髒又舊的白色捷達跟前,看見已經有人等在那兒了,他便拿出車鑰匙打開車門,簡短而小聲地說了句:“上車。”

“就在外面說吧。”等他的人眼神充滿戒備,一只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卻放在大衣口袋裏,似乎握着什麽東西。

這個人正是餘生。

小個子見餘生不肯上車,聲音立刻變得急切起來,“外面不安全!你放心,我不會害你的!”

“我憑什麽相信你?”餘生審視着他。

小個子迅速扭頭看看四周,忽然躬身蹲了下去,接着仰頭仿佛萬分無奈地對餘生道:“雯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怎麽會害她的兒子!你相信我,我接下來要對你說的事非常重要,事關雯姐被殺的內情,我不會說謊!”

餘生聞言目光一凜,彎腰壓低音量:“你說你口中的這個‘雯姐’就是我媽,可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我要看更有說服力的證據。”

“證據昨天不是都發給你了嗎??”小個子愈發着急,“那幾張照片有沒有ps痕跡你應該看得出來!如果你覺得照片是假的,那你今天根本就不會來!既然你來了,不就說明你其實還是信我的嗎??”

“照片确實不像假的。”餘生微微眯起眼睛,“可是,關于我媽和你的關系還有待考證。你不是說自己是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麽?我媽當年,可是卧——底——啊。”

“卧底”兩個字,餘生咬得格外重。

小個子被餘生此時的眼神瞪得一愣,随即反應過來道:“難道你懷疑我是組織特意派出來找你報仇的?”

餘生沒有接話,只靜靜看着他。

“我不是!”小個子先反駁一句,緊接着臉上露出疑惑,“可你既然懷疑我,為什麽還敢一個人來?”

餘生聽了沉默幾秒,問:“我媽被殺的內情,你真的知道?”

“不然我為什麽來找你?”小個子急急反問,又回頭看了眼車庫入口的方向,語氣裏央求的成分更重:“拜托,你先跟我上車好不好?待在外面太容易被人發現,要是他們的人找過來就糟了!如果你實在放心不下,不如我坐前座你坐後座,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總行了吧?!”

見餘生還在猶豫,小個子又追加一句:“我知道你口袋裏裝着家夥。但我身上什麽都沒有,你可以搜!”

“好。”餘生撂了話音就示意他站起來,伸手迅速将他身上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摸了個遍,确實幹幹淨淨。

“那你先進去。記住,不要輕舉妄動。”

“不會不會……”小個子邊答應邊動作極快地鑽進駕駛座裏,像是生怕再在外面多待一秒。

餘生則從大衣右側口袋中拿出藏了半天的蝴|蝶|刀,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現在可以說了。”他把刀刃橫在小個子頸側。

“你這是……”小個子大概沒想到餘生真“如他所願”地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嗫嚅兩聲後忽然長嘆口氣,“行吧……我說。”

“我媽到底是怎麽死的?”餘生也不跟他多話,直奔主題。“真是我爸開的槍麽?”

小個子略微一怔,“這件事……因為當時我不在現場,所以具體情況我也不大清楚……但、但是——”從後視鏡裏看到餘生瞬間冰冷的目光,小個子連忙補充道:“那次交易後回來的人都說,雯姐是被自己人打死的!”

“只說是自己人,沒特定說是誰嗎?”餘生緊緊逼視着他問。

“有是有……”小個子偷偷瞄了餘生一眼,“所有人都說是那個刑警隊長幹的……而且,在聽說他跟雯姐是夫妻之後,還有不少人說那是報——”

報應。

小個子沒敢說出完整的詞,因為看到餘生的臉已變得鐵青。

過了許久,餘生才輕輕呼出一口氣,臉色卻不見緩和。

“說我不知道的。”他穩了穩拿刀的手。

“嗯。”小個子往回縮了下脖子。“我今天來主要是想告訴你,雯姐是因為被自己人出賣才會死的……”

“出賣?”餘生猛地坐直,“你怎麽知道?”

“事後想想就明白了。雯姐那天在去交易前身份就已經暴露了,他們是故意讓她去送死的……”

小個子說到這裏咽了口唾沫,擡眼瞧瞧餘生,發現他沒有要插話的意思,便放緩語速愈發慎重地道:“其實,就在當天,組織裏還發生了一件大事……我們原先的溫老大被自己人黑|吃|黑給做掉了,就在那場交易之前……”

“這跟我媽被殺有什麽關系?”餘生問。

小個子眼皮微垂,“本來說好那天的交易要由溫老大親自出馬,跟雯姐一起去……可誰能想到在去之前突發這種變故?溫老大人都死了肯定去不了。而新老大……新老大讓雯姐先去,說自己随後就到,但他卻壓根沒露面……”

“那場交易是個陷阱。”餘生喃喃道。

小個子點了點頭,“我覺得是這麽回事。老大不現身,雯姐帶的那幾個人只是組織裏的小喽啰,就算被抓也只是些蝦兵蟹将,大魚還藏在後頭等着看好戲呢。”

餘生默然聽他說完,卻不發一言,仿佛陷入沉思。

“喂,你在想什麽?”小個子有些費力地從後視鏡中觀察着餘生的神色。

餘生沉默片刻,終于開口問了一句:“是巧合嗎?”

“什麽?”

“我是說,販|毒組織內部黑|吃|黑和那場害死我媽的交易正好趕在同一天,是巧合嗎?”

“應該不會那麽巧吧……”小個子遲疑地說,“如果不是剛好在那天溫老大被人幹掉,事情肯定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要是提前一點,雯姐至少能有些應變的時間;而要是推後,雯姐能順利跟着溫老大去進行交易的話,警察早就抓住他了。”

“沒錯。如果兩件事沒有趕到一起,她就不會騎虎難下。那場交易,她是為了避免暴露才不得不去參加。可她沒想到的是,她其實已經暴露了。販|毒集團的新老大知道她的身份,因此故意采取借刀殺人的方式來除掉她……”

餘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把跟小個子的對話變成了自言自語,“可是新老大怎麽知道我媽是警察?她是什麽時候暴露的?為什麽會暴露?出賣……被自己人出賣——”

說到這裏餘生忽然回過神來,猛地扳住小個子的肩頭:“你剛才說的‘自己人’,是指警方內部嗎?”

“當然了,雯姐——”小個子頓了下,似是猶豫再三後改口道:“梁警官……又不真是組織的人……她的自己人,肯定是警察。”

“是誰?”

餘生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這兩個字。

他只覺得渾身血氣都在激烈翻湧,只待小個子給他一個名字,他就可以立刻沖到對方面前将其碎屍萬段!

是誰??

那個将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王八蛋究竟是誰?!

“我……”小個子的餘光捕捉到餘生可怕的神情,開口時有些猶豫:“我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麽,但應該是派雯——梁警官來組織卧底的上線……因為偶然一次,我撞見過梁警官跟她上線通電話的情景,就在那場交易的前幾天……我記得當時聽他們通話的內容,好像是電話那頭的人讓梁警官再多堅持一段時間,抓住下一次交易機會,争取拿個人贓并獲。但是梁警官說,她察覺到最近組織內部的氣氛有些緊張,可能不适合立刻行動,想再多觀望一段時間。但她的這個提議應該是被對方否決了……”

“等等。”餘生突然打斷了他,泛着寒光的刀刃幾乎要擦到小個子脖子上的皮膚。

“你撞見了我媽和她上線通電話?”

“嗯……我——”小個子一怔之後瞬間反應過來,慌張道:“但不是我告的密!絕對不是!!我不可能背叛雯姐!!就算我知道她是警察,我也一點怪她或是恨她的想法都沒有!真的!我當時還想着要幫她隐瞞,生怕這件事被組織的其他人發現——”

“我沒法信任你。除非你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為什麽不揭穿她?”餘生握刀的手收得更緊,小個子感覺到那一抹透骨涼意已将他脖子最外面的那層皮膚給劃破了。

“你先冷靜——先冷靜一下好嗎!我說我說!我把實話都告訴你!!”小個子擡手緊緊向外拽着餘生的手臂,語速趕得好像喉嚨裏被誰點了把火,“不嫌丢人地說,我以前在組織裏面地位特別低!在雯姐去之前,我一直都是個能被人随意使喚、随便欺負的角色……只有雯姐把我當人看,真心對我好!有一次我犯了錯,要不是雯姐幫我說好話還替我彌補損失,我早就被老大幹掉了……所以,我心裏是真把雯姐當親人的。不管她是組織的人也好、是警察的人也罷,我都向着她!”

“是麽?”餘生語氣中仍透着懷疑,手卻放松幾分。

“我說的都是真的!”小個子咽了口唾沫,“更何況,雯姐——哦不,是梁警官……她知道我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她那會兒還說服我去當污點證人,她說只要我到時候肯站出來作證,她就可以保證不會讓我受到太重的懲罰!她還勸我重新做一個正直的人,只可惜……”

小個子說到這時似乎牽動了某處情腸,聲音哽咽起來,眼圈也紅了。

餘生從後視鏡裏将他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默默待了一會兒,餘生的語調平和許多:“對了,昨天看你給我發的信息,你叫阿海?”

“是……我本名叫連海,大家都喊我‘阿海’。”

餘生微微點了點頭,眉頭卻忽然收緊,“阿海,就算我相信你剛說的都是真的,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早知道我媽的死有內情,也一直替她打抱不平,那為什麽當年事情剛出的時候你不去公安局說明真相,反而要等到四年後的今天突然來找我說出這一切?你的目的是什麽?”

“我……”連海欲言又止地看看餘生,目光閃爍,嘴唇翕動,似乎內心還下不了決斷。

“看你的樣子,來見我應該冒了不小的風險。”餘生審視着他側臉表情的變化,将語速放慢:“你該不會,想臨陣脫逃吧?”

“不會!”連海用力搖搖頭,眼神比之前堅定了些,從後視鏡裏看着餘生。

“我很有耐心,但不是對你。十秒。十秒之內,你不開口,我就下車。”餘生一字一頓道。

連海聽罷嘴唇緊緊抿了一下,在餘生倒數到“三”的時候,終于低吼一聲:“好!我說!”

“嗯。”餘生将刀刃向上擡了擡,示意他繼續。

連海雙手牢牢地抓着膝蓋,好像如果不這麽做他就開不了口一樣。

“其實,雯姐那天在去交易之前,曾給過我一張紙條。她當時特意囑咐我,萬一她自己遭遇不測,就讓我找機會把那張紙條交給時任刑警隊長餘有文。”

“你說什麽?”餘生渾身神經都在瞬間繃緊了,“什麽紙條?那上面寫了什麽??”

“寫的是什麽我也不知道,雯姐沒說。不過都是些數字,看上去像是幾個日期。”

“日期?”餘生完全摸不着頭腦,又問:“那紙條去哪兒了?你把它交給警察了嗎?”

“沒有……”連海低下頭,“雯姐只讓我把紙條交給餘有文,可餘有文跟雯姐都死在那次交易中……我那會兒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雯姐不在了,也沒人能替我在條子那邊說上話,我不敢去自首,更不敢讓新老大發現我私下跟那頭有接觸……所以,我只好暫時把紙條藏了起來,想着或許有朝一日,那上面的信息還能派上用場。這樣的話,我也不算辜負雯姐臨死前的托付了……”

“可你已經辜負了。”餘生冷冷地道,“說白了,你就是因為膽小才把這件事隐瞞了足足四年。而你這次來找我,也絕非良心發現,是有什麽讓你無法抗拒的理由吧?”

連海聽了面露愧色,等了片刻才小聲說:“沒錯,我是怕死……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吧?換做是你,恐怕也會這麽做……”

“行了別廢話。”餘生打斷他,“你現在只需要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紙條在哪兒?第二,為什麽突然找我?”

“我可不可以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連海将頭向後轉了些。

餘生定定看了他兩秒,才答道:“可以。”

“嗯……那我說。”連海雙手在大腿上絞緊,“我之所以這次突然來找你,是因為有事想請你幫忙。你得先答應我,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見到那張紙條。”

“呵。看不出來,長了幅受氣包的樣子,居然還敢威脅我。”餘生眉梢迅速一挑。

不待連海開口,他已接着說道:“不過,你是不是哪裏搞錯了?現在是你有求于我。雖說我的确很想知道那張紙條上的內容,但也不是非得到不可。既然已經清楚當年我爸媽的案子另有隐情,那麽就算是拼上這條命,我都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線索或多或少無所謂。反正,結果都不會變。”

連海在餘生溫度驟降的話音中微微打了個冷顫。

他用餘光看向後方,卻正好撞上餘生冰冷的視線。

“要麽你說,要麽我走。選吧。”

連海明白餘生不是在開玩笑。他咬咬牙,突然嘆聲央求道:“我是想求你!求你救救我外甥!”

“救你外甥?”餘生皺了下眉,“這又是唱哪一出?”

“餘生。”連海的聲音裏能聽出懇求的味道。“我是從組織裏逃出來的……前幾天我喝多了,不小心說漏了嘴,我說我知道雯姐的死沒那麽簡單!結果……結果就被人盯上了……”

餘生聞言眉心一緊,“你被誰盯上了?”

“不知道……我一開始以為是老大派人來滅口,可是很奇怪,我從y省一路逃到這裏來,路上始終感覺有個尾巴跟着我,但又一直沒發生什麽事……”

“會不會是你的錯覺?”餘生問。

“不可能。”連海斬釘截鐵地回答,“過慣了我們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生活,對危險的感知跟普通人是不一樣的。如果只是我自己的錯覺,我不會感受到那麽強烈的威脅……”

“也就是說,你覺得有人想殺你,但直到今天都沒有動手?”

“沒錯……”連海點點頭。

“那他們不動手的理由是什麽?”餘生這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連海默默搖了搖頭。

過了幾秒餘生忽然又問:“紙條的事你還跟誰說過?”

“沒別人了。這件事有多大幹系我還是明白的,怎麽可能到處去說——除了……”連海的聲音一下子小了,眼睛往後瞄着餘生,“你剛才問紙條在哪兒,其實就在——”

“等等!”餘生猛地打斷他,在連海驚愕的表情裏,沖他輕輕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先說說你外甥是怎麽回事吧。”餘生說完,又用口型道:檢查竊聽器。

連海的臉色“唰”得白了,嘴唇都開始哆嗦:“你、你該不會以為……”

“以為什麽?你其實沒有外甥?”餘生警告地盯着他,一只手已經開始在他身上摸索着。

連海這下也反應過來,仍有些結結巴巴地說:“當、當然有……我這、這就告訴你……”同時雙手也在衣服裏外仔仔細細地檢查。

一邊檢查,一邊還得繼續話題:“我外甥,是我姐年輕不懂事的時候在賭場跟一個法國佬懷上的。我姐生我外甥的時候才剛滿十八歲,這在我們老家那兒可是個大醜聞……本來,那個法國佬答應我姐說,等孩子生下來就帶他們一起回法國。可沒想到,我姐生完孩子不過一個月,那王八蛋就自己跑路了……聽說是在地下賭場欠了一屁股債,人家準備讓他拿命來抵……”

“可是他跑了,你姐和孩子不是很危險嗎?”餘生手上沒停問道。

連海這時在勾着腰摸褲腿,頭努力向後偏着說:“是啊……人家很快就找上門來了,讓我姐替那混蛋還債。可我姐哪兒有錢啊?她一個女人家,同時養着我和我外甥,平時光生活就已經入不敷出了,根本還不上那筆錢……後來我姐帶着我們離開老家,在外頭東躲西藏了三、四年,可最終還是被那夥人找到了。我知道,這一次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拿不到錢,就得要命。當時我想了又想,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只能找到他們老大,跟他說我願意跟他走,從此替他賣命,用自己的下半輩子來替我姐還債。還好他答應了。這件事,才算是了了……”

餘生默默聽完,問:“你說的‘那夥人’難道是?”

“沒錯……就是我現在待的組織……”

“看不出來,你居然能為你姐做到這一步。”

連海搖搖頭苦笑,“我姐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爹媽走得早,姐姐大我七歲,我是被她一手拉扯大的。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着她們孤兒寡母被人欺辱……”

餘生:“那後來怎麽樣了?你姐和外甥安全了嗎?”

連海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們只過了兩年安生日子,我姐就因病去世了……我外甥成了孤兒,被當地的孤兒院收養。因為是混血的緣故,他總被其他孩子排斥在外,過得肯定很辛苦……”

“好了。”在他說完這句話時,餘生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應該沒東西。”

連海不禁長長舒了口氣,如釋重負地趴倒在方向盤上籲聲道:“吓死我了……你為什麽會懷疑我身上有竊聽器?”

“我是覺得很奇怪。”餘生微蹙着眉,邊思索邊道:“如果有人想害你,卻又遲遲不下手,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并且只能在你活着的時候拿到。你之前不是說自己喝多說漏了嘴麽?我在想,跟着你的人,目的說不定也在當年那件案子上。換作是我,肯定會認為你手上掌握了某些線索或證據,足以把當年的案子翻過來。如果這個推測沒錯,那麽在你說出決定性的線索或證據以前,我都不會動你。但也不會讓你從我的視線裏消失。”

連海被餘生的話吓出一身冷汗,身子都快從座椅上滑下去了,警惕地看着車窗四周問:“現、現在應該……沒人跟着我吧?”

“不好說。”餘生也看着車外。

地下停車場的光線本就不太充足,角落這裏更是陰暗,按理應該不易被人發現。

可是就怕萬一。

在生死攸關的問題上,餘生更傾向于做悲觀假設。

“這樣,你先把你外甥的事說完。”餘生拍了拍已經癱倒在座位上的連海,“既然你姐姐去世了,你作為他唯一的親人,為什麽不把他帶在身邊,而是要送去孤兒院呢?”

“把他帶在我身邊?那不是等于把他也拉進火坑嗎?”連海在經過剛才的驚吓之後聲音依然發虛,有氣無力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我怎麽能讓他也入這一行?再說了,即便我幹的不是這要命的買賣,我也不敢讓他來……”

“為什麽?”

“我……我說不好……”連海忽然猶豫起來,“這只是我的一種感覺……組織裏之前也收留過一些孩子,但是過段時間總會少那麽一兩個,也不知道去了哪裏。你說,我們那兒又不是孤兒院,平白無故為什麽要收養他們?之後又為什麽送走?總不會有人從販——那什麽……組織裏□□吧?所以,我不敢讓我外甥跟我在一塊兒,我怕他有天也會無緣無故地失蹤。把他留在孤兒院裏,雖然日子是不好過,可我已經把我能給的錢都給他們院長了,多少還能關照一下……”

餘生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孩子怎麽會無緣無故失蹤……”他喃喃道。

連海扭過頭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等了等才道:“梁警官,當年也問過同樣的話。”

餘生一怔,“你跟我媽也說過這事?那她後來有去查嗎?”

“查沒查過我不清楚,但她的确問過我一些情況。可惜我知道的也沒比她多多少,後來就沒再聽她提起過這事。”連海揉了揉自己的指關節。“你為什麽對這個感興趣?”

“沒事。随口問問。”餘生的神思有些游離。

他隐約記起四年前——那場變故發生之前的一段時間,從餘有文回家與人通話的只言片語裏、還有茶幾上偶爾掉落的文件裏,他似乎看到過一些內容。

會有關聯嗎?

“餘生,我外甥的事……”連海見餘生半天不吭聲,便主動提醒他:“你答應幫忙了嗎?”

“什麽?”餘生回過神來,“哦……等一下,我還沒弄明白。你外甥在孤兒院裏為什麽需要人救?難道你是怕那夥人去找他?”

“嗯……”連海點點頭,“雖然我沒跟任何人說起過他的所在,可是,以現在老大的手段,要找一個人應該不難……更何況他還只是個孩子,一旦被找到,肯定毫無還手之力……”

“可是我能怎麽救他?”餘生此刻的表情格外嚴肅,“說不定在我們談話的工夫,你那個組織的人已經去找你外甥了。你現在向我求助,不覺得太遲了嗎?既然你手上有線索,直接去找當地公安機關報案、申請做污點證人豈不是更快也更安全?”

“我說了我不想找警察!”連海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當初雯姐就是被警察給害死的!你再讓我拿着線索去報警?那不等于自投羅網嗎??我又不知道那幫警察裏頭到底誰好誰壞,說不定裏面就有跟我老大勾結在一起的人,我哪兒還敢乖乖送上門去?”

餘生定定看着他,“可我只是一名警校的學生,我沒有能力——”

“不。你有。你必須有。”連海的音量小了下來,咬字卻格外用力。“餘生,我知道你不會放過這個案子。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唯一不可能對這個案子置之不理的人。所以我才來找你。你要想知道那張紙條上到底寫了什麽,就先去把我外甥找來,确保他的安全之後,我才會告訴你。”

“我說了,我只是一名警校的學生。”餘生語速緩慢地重複一遍。

連海這時卻好像已經想開了,不再像方才那樣戰戰兢兢、唯唯諾諾,反倒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意思。“你要怎麽做是你的事,反正我肯定不能再回去了。等你把他帶出來,安頓好,我一定告訴你紙條在哪兒。”

“——當然,”像是猜到餘生要說什麽,連海在他開口前就搶先道:“你可以說你不在乎,看不看紙條都無所謂。那樣的話,萬一我外甥出了什麽事,就當是他命不好,随我姐。放心,我不會把責任推到你身上。”

“呵……”餘生聽到這裏,竟然低低笑了一聲。“說了這麽半天,就剛剛那兩句說得像個爺們兒。”

連海的神情又緊張起來,“你這話什麽意思?”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要是再不答應,未免顯得太不孝、也太不仁義了。”餘生說着已經把刀刃收了起來,放回口袋裏。“告訴我你外甥在哪兒,我來想辦法。”

“你、你是認真的??”連海沒想到餘生會突然這麽痛快,見他又點了點頭,這才覺得整個人踏實下來。

餘生從上衣內側兜裏掏|出一支中性筆和一個小的黑皮筆記本,翻開一頁遞給連海,“保險起見,你把地址寫在這上面。”

“好。”連海接過去刷刷幾筆寫完,還給餘生,“拜托了。”

“嗯。”

“對了,有件事,我想還是應該先告訴你。”連海看着餘生把筆記本放回上衣兜,語氣有幾分遲疑。“其實……有次梁警官在跟上線打電話的時候,我好像聽到她叫了那個人的名字……”

餘生一愣,“什麽名字??”

“我離得有些遠,聽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叫什麽……‘老邢’——”

連海那最後一個“邢”字都沒說完,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還伴随着玻璃的炸裂聲,餘生只覺得眼前一紅,右邊額角上瞬間傳來的劇痛讓他整個身子都抽成一團。

這種劇痛一直持續到他失去意識。

可能只有短短幾秒。

但這點時間,已足夠讓餘生看到連海那失去生氣的臉,以“慢動作”的形式緩緩落了下去。

從他額頭那個洞裏噴濺出來的血液,有些灑在了餘生的臉上。溫熱,又迅速冷卻。

前後不過一眨眼。

餘生以為自己也即将命喪于此。

在這座舉目無親的城市裏,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裏,在這輛破舊的捷達車裏,結束自己短暫的一生。

可是,如果聶傾知道他死了,該有多難過……

不甘心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