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2
2016年10月19號。
距離付明傑出事已經過去八天。
餘生自出事那晚被送到醫院後,整整昏迷了兩天兩夜,直到第三天醒來,身上各處傷口的不良症狀便接踵而至,攪得他根本睡不好覺。
尤其是拜明昕那天給他打的那管止痛針所賜,餘生再醒過來時就覺得渾身骨頭都像被打斷重組過一樣,那種從骨頭縫裏連綿不絕滲出的疼痛,連他這麽皮實的人都有些扛不住。
好在明昕為人還算厚道,沒有“打一針就跑”。這幾天一直是他在負責餘生的治療和調養,成天忙上忙下,把換藥、打點滴、測量體征這些工作全包攬了,偶爾在餘生副反應發作疼得厲害時還會陪他唠上兩句,幫他分散下注意力。
相較之下,聶傾這個正牌男友反倒顯得有些失職。基本上沒怎麽露面。
雖然聽明昕說聶傾其實每天都來,但每次都剛巧趕在餘生一天中為數不多能睡着的時段。而在他睡醒以前,聶傾就已經接到任務走了。
餘生給他打過幾次電話,總是無人接聽。
聶傾會在大約三、四個小時後才給他回一條消息問:我在忙。有事嗎?
沒事。你忙吧。
餘生這樣回複幾次,就不再打了。
昨天聽說是付明傑的葬禮,聶傾去參加了,一整天沒來醫院。
今天餘生得到明昕的批準,說他可以出院了。可當他穿好衣服準備走的時候卻看見聶傾出現在病房門口。
“我來接你。”聶傾見他看過來,簡短地說。
這好像是兩人自那晚以來正式說的第一句話。
餘生“哦”了一聲,走到聶傾跟前定定看着他,看了有将近五秒才忽然咧開嘴,笑道:“阿傾,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正好今天有空。”聶傾的目光只在餘生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接着便轉身面向剛和他一起上樓來的明昕,問:“明醫生,他真得可以出院了嗎?”
“嗯,可以是可以,不過回去之後還是要注意休養。”
明昕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視線在聶傾和餘生之間轉了兩個來回,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記住,身心得一起養。要是心情不好,身體的自愈能力也會減弱。”
“你最近怎麽越來越啰嗦,以前那股子潑辣勁兒上哪兒去了?”餘生從聶傾身後繞了出來,笑着上前拍拍明昕的肩膀,又道:“你就放心吧,養傷我可是專業的,絕對不會給你‘明神醫’臉上抹黑。”
“那樣最好。”明昕被他一句話勾得臉又冷了,輕咳一聲,“短時間內別讓我再看見你。”
“放心放心,短時間內我肯定不再來了!就算真有需要,我也不會大老遠跑到這兒來。”餘生說完就攬住聶傾的胳膊,半勾着腰道:“走了走了,再窩在醫院裏,回頭我尿出來的都得是消毒水。”
“……”聶傾的表情有些無語,可也沒看他,只對着明昕微微點頭:“那我們先走了,這次多謝明醫生。以後但凡有用得到的地方,盡管叫我。”
“你們還是盼着以後不會再跟我打交道比較好。”明昕說這句話時別有深意地看了眼餘生。餘生沖他笑笑沒吭聲,聶傾則全當沒看見。
“我要去查房了,你們自便吧。”明昕讓開路,臉上已寫着“告辭”。
聶傾也不再多話,胳膊上挂着餘生一路走到停車場。
“诶?”餘生看見聶傾将自己領到一輛熟悉的路虎跟前,不禁問道:“這麽快就修好了?”
“早就好了,只是換塊擋風玻璃,能要多久。”聶傾說着先拉開副駕駛的門,扶餘生坐進去,給他系好安全帶後自己才走到另一邊坐進來。
“阿傾。”餘生看着聶傾默默發動了車,似乎沒有繼續跟他交談的意思,便試圖找些話題。
“你最近很忙吧,都沒怎麽見你。”他笑了笑,掩飾掉話音裏的尴尬。“忙什麽呢?”
“雜事很多。”聶傾的回答依舊簡短。
餘生臉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等了一會兒他又問:“對了,付明傑那案子怎麽樣了?這幾天沒見你,也不知道最後到底是什麽情況。”
“結案了。”聶傾頓了下,可能是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太過敷衍,于是又補充一句:“之後就是我們的事,你別管了。”
“……你們的事?”餘生這次徹底不笑了。
“嗯。”聶傾目不斜視,“公安有公安的規矩,你不要再插手。”
“你管這叫插手?”餘生坐直扭頭看他,“你別忘了,那天晚上要不是我插手,你還被人綁着呢!”
“所以我說的是‘之後’。”聶傾淡淡地道。
餘生一聽直接氣樂了,“你這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的新說法麽?”
“你想怎麽理解都行,我只是告訴你這個事實。”聶傾繼續淡定地開車。
餘生被他這種反應堵得一口氣硬生生卡在胸口,下面的話愣是沒說出來。
他用困惑而受傷的目光注視着聶傾平靜的側臉,足有半分鐘之久,然後才默默把頭轉了回去。
“送我回家。”餘生隔了好一會兒說道。
聶傾用餘光瞟他一眼,“你以為我現在在往哪兒開?”
“我是說,回我家。”餘生扭頭看着車窗外道。
“不行。”聶傾一口否決,卻沒說原因。
餘生不禁低笑一聲,“你不待見我,還要看着我,不是存心給自己添堵麽。”
“我沒有不待見你。”
“阿傾,對我你還需要隐瞞嗎?不待見就是不待見,我可以走,不礙你的眼。”
“你說得對。确實不需要隐瞞。”
聶傾說完這句話,又往前開了幾百米,忽然猛地一打方向盤,一腳剎車将車停在路邊。
“餘生,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能不能跟我說實話?”聶傾單手握着方向盤,轉過身牢牢盯着餘生道。
餘生臉上似笑非笑,聳了下肩膀,“阿傾,你別每次一生氣就對我直呼大名,這樣太明顯了。如果你想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更深些,就該更加不動聲色、更有耐心才行。”
“就像你對我這樣?”聶傾解開安全帶,身體朝餘生逼近。
“阿傾,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就算要對我态度急轉,也該先給個理由吧?”餘生的眼神認真起來。“是不是因為警隊上層命令你們草草結案,你心裏不舒服?”他頓了頓,又接着說:“如果你碰到什麽難處,可以跟我直說。或者你只是單純心裏委屈想要發洩,讓我受着我也沒意見。但你不能什麽都不告訴我,還一直對我冷處理,你也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好麽?”
“好啊。”聶傾回答得十分幹脆,眼睛裏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重新坐了回去,後背靠在椅背上,方才那種整個人都緊繃的狀态驟然松懈下來。
他先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心平氣和地說:“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回答完了,我們再談。”
“你問吧。”餘生一臉嚴肅,心裏已經大致猜到聶傾要問什麽。
果然,聶傾一開口就是他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之一。
“第一個問題,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我的眼睛怎麽了?”餘生還想硬撐一會兒,裝作不知情的樣子上下左右活動了一下眼球,說:“眼睛沒問題啊。”
可他沒想到聶傾竟然也不追問,只是點點頭,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那天晚上你拿的那把槍是從哪兒來的?後來又被誰拿走了?”
餘生對這個問題是有些心虛的,想了想才答道:“阿傾,槍的來源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敢保證,無論是我還是給我槍的那個人都不會濫用槍|支。配槍,但求自保,不為傷人。”
“好。那現在還剩最後一個問題。”聶傾的态度冷靜得有些反常。
餘生知道自己剛才回答的那倆問題其實跟沒回答差不多。但聶傾居然絲毫沒有要質疑他的意思,反而全盤接受了。這讓餘生有些不安,對最後的這個問題也愈發感到緊張。
不過,沒有給他平複心情的時間,聶傾已經問了出來。
“阿生,你這次回來接近我,究竟是什麽目的?”
“我——”
“你可以選擇不回答。”餘生話音剛起就被聶傾打斷了。“但是,如果你選擇回答,我希望你不要再避重就輕、跟我繞彎子。”
“阿傾……”餘生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聶傾看着他,眼神終于起了些變化,不再像剛剛那麽無波無瀾。
“阿生,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這個問題。如果你還不肯跟我說實話,那麽今後無論你做什麽、怎麽做,都跟我沒有關系。”
“到底出什麽事了?”餘生被這段如履薄冰的對話弄得渾身發冷,他勉強扯了下嘴角,靠近聶傾抓住他的手,“阿傾,你之前不是說不會逼我嗎?可你現在忽然這麽問……算不算反悔啊?”
聶傾把手輕輕掙脫出來。
“算反悔。所以,不管你說不說,我都不會怪你。”
“你都要跟我撇清關系了,還說不會怪我??”餘生已經在很努力地克制情緒,可到這會兒也有些壓抑不住。
他不禁深深吸了口氣,盡量保持聲音平穩:“阿傾,告訴我你這幾天到底經歷了什麽,為什麽突然問我這些?”
“你真想知道原因?”
“嗯。”
聶傾聽了餘生的回答,微低下頭,用右手的兩根手指輕輕按壓着眉心,聲音也跟着低沉下來,“好,我就給你原因。”
“阿生,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麽?在你瞞着我的事情裏,肯定有些搬不上臺面吧?這些事,就算我可以暫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難道別人也可以嗎?我現在就想要你一句實話。因為在不了解事實真相的情況下,我既幫不了也救不了你。若真是那樣,我還不如跟你撇清關系。好歹,最後不用我親手把你送進監獄。你懂我的意思麽?”
聶傾問最後一句時,目光也深深地探進餘生眼底,好像要挖掘出什麽。
是真相,還是真心?
餘生在心裏默默問自己,如果這兩樣東西中他只能選擇一樣給聶傾,他會怎麽選?
“阿生,告訴我你的答案。”聶傾沉靜如水的表情,是給餘生下的“最後通牒”。
“好,我說。”
餘生終于又咧開嘴笑了笑。
“你想知道的、還有你不想知道的,我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