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8
“餘老板,你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難道還不知道受傷期間不宜飲酒嗎?”在餘生要酒之後,慕西澤動也不動問道。
“不就是愈合慢一點,又喝不死人。”餘生擡頭瞧着他,“有還是沒有?”
“沒有現成的。”慕西澤夾了口菜,慢條斯理地嚼完咽下去後,又慢悠悠地說:“不過,我這兒倒是有濃度75%和95%的酒精。你真想喝的話,我給你兌兌?”
“……”
餘生端起桌上慕西澤剛給他倒的白開水猛灌一口,又用力把杯子放了回去,攢着氣道:“喝你妹。”
慕西澤呵呵笑了起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回頭別怪我沒盡地主之誼。”
“吃你的飯吧。”餘生白他一眼,自己低下頭兩三口就把碗裏的飯扒拉光了。
不過剛吃完沒多久,就聽慕西澤的手機響了起來。慕西澤看了眼,有些無奈,舉起來遞到餘生眼前:“聶組長的推理能力不錯,這麽快就找到我了。要接嗎?”
“你的電話,你自己決定。”餘生神情有些別扭。
“他要是問你呢?”
“就說不知道。”
“他要是着急呢?”
“……你看着辦。”
“那我就說沒見過你,讓他自己滿世界去找可以吧?”
“……”
在慕西澤狡黠笑着正要按下通話鍵時,餘生一把将他的手機搶了過來。
“喂。”
“阿生?”電話那頭的聶傾愣了下,緊接着道:“你果真去找慕西澤了。是想讓他幫你查當年的案件檔案嗎?”
“是又如何?”餘生自嘲地笑了笑,“你要舉報我嗎?我還什麽都沒做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聶傾停頓片刻。“我去找你吧。我有話對你說。”
“你別過來了,有話改天再說——”
“在那兒等我。”聶傾不等餘生說完,已先行挂斷了。
餘生把手機放下來,望着已經變暗的屏幕有些發愣。
“怎麽辦?走還是留?”慕西澤問。
餘生想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等着吧,實在懶得動。”
“我看你還是心軟。”慕西澤好笑道。“不過多問一句,你倆到底為什麽鬧掰?提前給我通個氣,一會兒我好避開尴尬話題。”
“沒有鬧掰,只是意見不合。”餘生皺着眉,雙手将水杯捧在手心來回搓着。等了片刻,他又喃喃自問:“有話對我說……會說什麽呢?”
“等他來了不就知道了。”慕西澤說完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碗筷。眼見餘生也跟着起身準備幫忙,便攔了他一下,手指指沙發:“你坐那兒等,這些我來弄。”
正好餘生這會兒确實也心不在焉,被攔住後就十分聽話地走到沙發跟前窩了進去。
聶傾趕過來只用了二十分鐘。
一進門他先左右環顧一圈。發現餘生坐在沙發上後,他的表情才略微放松下來,像是松了口氣。
“阿生。”聶傾走到餘生面前,半蹲下來直視着他。“給我幾分鐘好嗎?我們單獨談談。”
“這會兒不太方便……”餘生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迅速瞄了眼慕西澤,“總不能讓主人回避吧。要不我先說完跟他的事,之後再談我們的——”
“就現在說。可以嗎?”聶傾用力抓住餘生的胳膊,眼神裏含着懇求。
慕西澤見狀便道:“那你們先談,我不着急。我去房間回避下。放心,絕對不會偷聽。不過等下你們談完了,要叫我的話得大聲點兒,不然聽不見。”
“你怎麽——”餘生被慕西澤“貼心”的表态給噎了一下,可惜對方已是一臉“事不關己”的欠揍表情飄飄然進屋去了。
這樣一來,餘生就不得不獨自面對聶傾。
昨晚發生的事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彼此沉默而尴尬地對視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聶傾先開口道:“阿生,你別躲着我好嗎?我知道,做出那種事,我連求你原諒的資格都沒有……我現在只想盡可能地彌補自己的過錯,哪怕多一分都好。我想過了,既然你想查明當年的真相,而我也想證明我爸和我大伯的清白,那我們就一起查吧。我願意幫你查。”
餘生默默聽聶傾說着。等他說完,餘生也沒急着回應,仍低着頭像在仔細思索聶傾的話。大約半分鐘後,他才重新擡頭看向聶傾,目光靜如止水。
“阿傾,別怪我說話直接。如果你現在僅僅是因為內疚才答應跟我一起查案,我勸你最好還是再斟酌一下,別這麽倉促做決定。我不希望你将來後悔。更不希望在你後悔的時候,我成為被你遷怒的對象。”
聶傾聽後一愣,緊接着問:“你怎麽會這麽想?不管我現在是不是因為內疚才答應你,這都是我自己的決定。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一人承擔。”
“你确定?”餘生定定打量着他,“萬一你到時候喝了酒,這話還有可信度嗎?”
聶傾被他這句給堵得直接失聲。
僵持了好幾秒,聶傾忽然低下頭,從懷中取出自己的筆記本和圓珠筆來。他翻開空白一頁,提筆在上面寫道:我承諾,在今後追查“6·29行動”真相的過程中,無論發生任何情況,都由我——聶傾本人承擔全部責任。我承諾會對自己的所有決定、言語和行為負全責。
然後,聶傾鄭重地在紙張右下角簽上名,又擡頭問餘生:“需要按手印嗎?我身上沒帶印章。如果需要,我可以明天補上。”
餘生看着他默默搖了搖頭。
于是聶傾很小心地把這張紙從本子上整整齊齊地撕了下來,遞給餘生:“這樣算不算一種保障?”
餘生沒接,也沒說話。
聶傾便把這張紙仔細對折了兩下,放在餘生面前的桌子上,又說:“你把它收好,以防萬一。”
“萬一?”餘生忽然低低嗤笑兩聲,總算把那張疊成塊狀的紙片撿了起來。“阿傾,等真到那個‘萬一’的時候,你我之間也就不需要什麽承諾了。”他說着随手把這份“承諾書”塞進口袋裏,又笑了笑,“不過,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既然你願意,我自然也希望可以多個幫手,多多益善嘛。”
“嗯,我一定盡力。”聶傾說得很堅定。
餘生的眼神卻變得比先前更加“無所謂”起來。
見餘生不再吭聲,聶傾又問一句:“今天就開始嗎?”
“你随意。我又不是什麽調查小組的組長,這種事不用請示我。”餘生說完聳聳肩膀,眼睛朝慕西澤的房門瞟了一下。“他估計已經在查了,我去看看情況。你想留下也行,走也行,看你自己。雖說是一起查,但只要目标一致,過程中合作或單獨行動都可以,不強求。”
“阿生!”聶傾眼疾手快地拉住已經站起來要走的餘生。“我——”話到嘴邊再次咽了下去,改口道:“我留下。我也想看看他究竟能查到什麽。還有……”聶傾稍稍一頓,“晚上我們一起回去。”
餘生看看他,隔了幾秒才回答:“再說吧。”
這次聶傾沒機會再攔住他,餘生輕輕一甩掙開他的手,徑自走到慕西澤的房前敲門去了。
“請進。”重重敲到第三遍,房間裏才傳來慕西澤的邀請聲。
餘生跟聶傾先後進屋,來到慕西澤身後,發現他書桌上擺着的兩臺顯示器上和一臺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都是市局檔案室的資料查詢界面。
“聶組長,你可別問我沒有賬號和密碼是怎麽登上來的。”慕西澤邊敲鍵盤邊笑呵呵地說,“如果你倆意見達成一致,就行行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別為難我這個幹苦力的。”
聶傾聽得一臉無語,下意識瞄了眼餘生,卻發現對方面無表情,完全沒有要接話的意思,只好自己敷衍道:“放心吧,不為難。”
慕西澤點點頭,繼續在資料庫裏來去自如。
不過幾分鐘後,他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怎麽了?”餘生立刻問。
慕西澤手指輕輕點着鍵盤邊緣,說道:“關于6·29行動的檔案,這裏面查不到。”
“查不到?”聶傾也湊近了些,盯着屏幕,“不應該啊,市局現存的所有檔案,都在五年前系統更新的時候進行了數字化備份。所有紙質檔案都被重新影印、掃描,材質比較脆弱或不方便掃描的資料、證物等也都拍照留底,按案件序號保存在電子檔案庫裏,以便日後查閱。檔案室和技術處的人還合作更新了關鍵詞詞庫。只要輸入與案件有關的特定信息,比如日期、地點、被害人姓名這些,相關檔案很快就能調出來。”
“可事實上卻是,你們要查的這個案子,的确不在電子檔案庫裏。”慕西澤思索片刻,又補充道:“除非,當時做備份的人不小心把這個案子漏掉了,或是故意沒有錄入。”
“如果是漏掉倒還好辦,大不了直接去查檔案原件。怕就怕……”餘生的話只說到一半。
聶傾回頭看着他,眼神有些複雜。“你懷疑原件已經被人銷毀了?”
“有這種可能。即便沒有銷毀,估計也不會大大方方地放在檔案室裏等人去查。”餘生仍對着屏幕道。
聶傾聽了一時沒有出聲。
“那現在怎麽辦?陷入僵局了?”慕西澤有些無聊地問。
餘生低頭沉思片刻,忽然拍拍慕西澤的肩膀:“你再幫我查一個。我想知道,七年前我爸經手的最後一個案子是什麽?”
“七年前餘隊長經手的案子?”慕西澤重複了一遍問題,看起來有點困惑,“恕我直言,餘隊長不是已經被警隊除名了嗎?現在要想查他的案子,恐怕沒那麽容易。”
“容易我就不找你了。”餘生說完用力捏了捏眉心。
慕西澤想了幾秒,點頭應道:“那行,你稍多給我點時間,我盡力。”
“嗯,多謝了。”餘生又拍拍他,然而緊接着他卻扶着桌角緩緩蹲了下去。
“阿生!”聶傾本來站在慕西澤的另一側,發現餘生的狀況後連忙繞過來攙住他,防止他坐到地上。
慕西澤這時也站起身,把椅子拉到一邊,跟聶傾一起将餘生扶到床邊坐下。“小餘哥沒事吧?”慕西澤彎下腰關切地問。
餘生微微搖頭,“沒事,稍有點發燒,頭暈。過會兒就好。”
“過會兒怎麽可能好?發燒都是越到晚上越嚴重!”聶傾滿臉焦急,心裏還想着要給餘生上藥的事,便拉住他的手說:“阿生,我先帶你回去,叔叔的案子暫時交給慕西澤查就好,一旦有結果他肯定會通知我們。”
“這個你們不用擔心,查到東西我自然會說。不過聶組長,就以小餘哥目前這個狀态,你确定要帶他走嗎?”慕西澤伸手在餘生額頭上探了探,“他燒得有點厲害,路上再折騰一回很可能加重。依我看,如果你們沒那麽多忌諱,今晚不如就在小彰房間裏休息一下。正好我這裏也有治發燒的藥,上回小紀還給我拿來了一些針對外傷的消炎藥,東西挺齊全,你們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訴我。”
“這……”
聶傾還在猶豫,餘生卻已輕聲應了下來:“行,就讓我借住一晚,我沒什麽忌諱。”
聶傾見他都答應了,只好也點點頭道:“那我留下來陪你。”
“不用,你回去吧。”餘生說這句話時底氣忽然足了幾分。他擡頭看了眼慕西澤,又看向聶傾說:“我一個人住在這裏已經是給西澤添麻煩了,你留下不是更不方便嗎?況且,你這幾天那麽忙,工作上的事都未必處理得完,就別在我身上浪費精力了。案子的事我自己會查。你要是想幫忙,等閑下來再幫都可以。總之最近一段時間,如果不方便抽空,你就別來找我了。”
餘生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聶傾有些愣怔,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
慕西澤覺得自己杵在一旁渾身都散發着“尴尬”氣息。
“那什麽——”作為現場唯一的“局外人”,他不得不擔負起調解人的重任,苦口婆心勸道:“聶組長,我覺得小餘哥說得有道理。你在市局已經有一堆事了,兩頭跑暫時不太現實。不如你先顧住一頭,這邊有我幫忙,你可以少操點兒心。至于小餘哥的身體,我看只要好好休息幾天也沒多大問題,別擔心。”
聶傾聽了沒說話,眼睛依然盯着餘生。
慕西澤伸手在餘生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笑着說:“小餘哥,你快表個态。如果覺得我這人還算靠得住,就勸聶組長放心回家吧。一直耗在這兒總不是個辦法。”
餘生嗯了一聲,終于迎上聶傾的視線道:“阿傾,你回吧。”
再沒有其他的話。
聶傾明白這是言盡于此了。若再要強留,未免顯得他太不識時務。
于是,聶傾點了點頭,對慕西澤說:“那好,我先回去。你們要是查到什麽就通知我。”
“沒問題。”慕西澤答應得格外痛快。
聶傾又把目光投向餘生,“阿生,有事聯系我。”
“嗯。”
聶傾在餘生的眼神裏,沒看到一絲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