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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0

“你說什麽?丢了?!”聶傾沒想到他滿懷希望地趕到富民街派出所,得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

值班的中年警察顯然對這位“不速之客”有些不滿,用手指掏着耳朵道:“是啊,我們這裏現有的檔案就這些——”說着瞟了一眼身後的金屬櫃,“不信你就自己找。”

聶傾不禁微眯起眼睛盯着他,“檔案丢了,你覺得理所當然嗎?”

“拜托!”中年警察提起誇張的語調,“我說同志,二十年前的一場意外事故,你真想了解的話還不如直接去市圖書館翻舊報紙!擱我這兒講道理呢?告訴你,老子不吃這套!”

聶傾瞄了眼值班臺上的名牌,得知這人叫“趙虎”,便又客氣了幾分道:“趙前輩,咱們就事論事,不必發生争論。我只想知道這份檔案的去處。如果實在找不到,你提供給我二十年前在這裏當值的警員名單也行。”

趙虎聽得眉梢上挑,不屑一顧的神情已經寫了滿臉。他斜睨着聶傾,抖着腿冷笑:“你喊誰前輩呢?笑話誰呢??你不就想顯得自己年輕有為、從警時間比我短警銜還比我高麽?有意思嗎?!”

“我沒這麽想,你別多心。”聶傾皺眉看着他,覺得這人有些不可理喻,不知道為什麽會選他在這裏當值。

趙虎的脾氣卻愈發沖起來,極不耐煩地對聶傾嚷嚷道:“有沒有這麽想你自己清楚,用不着跟我解釋!總之一句話,你要的東西這裏沒有,你自己再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找去!像我們這種地處偏遠的小廟,可容不下您這尊遠道而來的大佛!”

聶傾聽到這裏,總算聽出些名堂來。

看看趙虎的年齡,再看看他肩章上略顯零散的三顆四角星花,聶傾不難猜測他這種難以抑制的怨忿從何而來。

“前輩,”聶傾稱呼未改,态度卻不再像剛剛那麽懷柔。他收起表情聲音淡淡地道:“無論你願不願意,我都是你的上級。我現在對你說的不是請求,而是命令。你對我本人不滿沒關系,可你如果繼續無視我的要求,那就是紀律性的問題了。我猜你能留在這裏當班已經不算容易,難道還要拿自己下半輩子的飯碗來逞一時之快嗎?”

“你——”趙虎騰得跳了起來,手指向聶傾的鼻子,正欲開口大罵卻發現聶傾正冷冷凝視着他,他的手暴露在這種目光之下竟不由自主地往回縮了縮。

聶傾這時又開口道:“通常我也不喜歡用這種方式說話,但現在事出緊急,我只能不得已而為之。得罪之處,還請前輩見諒。”

“哼,不愧是市局培養出來的‘人才’,說話腔調已經挺像那麽回事兒了。”趙虎面色不善,但脾氣并沒有發出來。他原地站着喘了幾口粗氣,待氣順了些,才拍拍桌子道:“我确實看不慣你,但也沒必要騙你。該有的都在這兒了,沒有的就是沒有。你非讓我回答,我只能無可奉告。不過,我們所裏會定期把整理好的檔案交給東澤分局負責封存,但二十年前是不是也是如此我就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多謝。”聶傾這句說得誠心實意。看趙虎似乎不那麽憤慨了,又問:“那人員名單呢?分局有記錄嗎?”

“這我怎麽知道?我又沒在分局上班。”趙虎雖然說得不耐,但的确是事實。

聶傾這會兒也只是随口一問,他知道人員這事恐怕最終不是去分局、就是回市局去調人事檔案。只是一旦涉及人事檔案的調動,少不了又是一番權限上的折騰。池霄飛搞不定的,必然得驚動上層,而這又是聶傾盡量想要避免的。

“哎,我真沒什麽好說的了。你走不走?”趙虎開始催促。

聶傾估計再待下去也不會有什麽收獲,于是點了點頭,“我這就走。不過一旦有需要,我還會再來。”

趙虎從牙縫裏不屑地“切”了一聲。

聶傾看他一眼,沒吭聲轉身離開派出所。

時間已過十一點。

聶傾還沒有休息的打算。事不宜遲,他決定立刻趕去東澤區公安分局。

這段路程比較近,到分局門口不過十分鐘。

瞧這分局辦公樓修得還算氣派,聶傾心裏稍有點底,估摸這裏的辦公人員應該能比派出所那位靠譜些,自己能查到的東西也會多一些。

然而,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年輕了。

分局今晚負責檔案室值班的是一名年輕女警,叫薛寧。大半夜突然看到一個陌生男子出現在眼前,她的反應既詫異,還有些不動聲色的戒備。

“領導想查什麽?”薛寧先檢查過聶傾的證件,知道他級別比自己高,因而十分客氣。

聶傾也沒繞彎子,直言道:“一九九五年七月四號,發生在富民街平城冶煉廠家屬院的一起墜樓事故,共造成兩人死亡。我想查看相關檔案。”

“九五年的事故……”薛寧喃喃重複一遍,對着面前電腦查看一番,輕蹙眉心搖搖頭說:“查不到,二十年前的檔案絕大部分都交由公安廳封存了,除非是未結案件。我這裏現在能查到最早的案件檔案已經是九五年十一月的了。”

聶傾心裏咯噔一下。雖說事先期待并不高,但一無所獲還是讓人感到格外失落。

而這時薛寧又補充道:“另外,我也不建議您到廳裏去查。事故檔案本就屬于短期留存類,沒有疑點的話通常只會保留五到十年。我覺得您即便去了,也只會無功而返。”

紮心了老妹兒。

聶傾不禁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那請問,九五年富民街派出所的值班警員名單可以查到嗎?”他換了詢問的方向。

這回薛寧微微點頭,“這個應該可以,所有警務人員的人事檔案都被要求長期妥善保管。但是,人事檔案的保密程度很高,我不能擅自調動,必須得有我們分局長的批示才行。”

“這麽說富民街派出所的警員檔案就保存在你們分局?”聶傾緊跟着她的話問,想進一步确認。

然而薛寧只是不置可否地道:“您拿到上級批示之後,就可以自由調查了。”

所謂出師不利,大抵就是指聶傾今晚的狀态。連跑兩個地方、問兩個人,都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接下來該怎麽辦?

是去找分局長要批示?還是再想想其他辦法?

其他還能有什麽辦法?

聶傾從東澤分局出來,坐進車裏,将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靜靜地整理思路。

他現在想要知道的,就是當年付明傑父親和情婦跳樓一案是由誰經手的。因為,通過那晚付明傑對餘生說的話可以推斷出,當年餘有文的死和餘生中槍都與他直接相關。付明傑或許真是開槍之人,但他背後一定另有主使,而且,這個主使不僅同為警察,還對付明傑有恩,讓付明傑能夠死心塌地地為他做那些“dirty work”。

顯然,只要能把付明傑背後這人揪出來,那無論是七年前的“6·29”行動、還是之前一系列連環殺人案的真相,就都有眉目了。

可問題在于如何才能找到這個幕後之人?他到底幫過付明傑什麽?他們二人又是如何聯系到一起的?

關于付明傑和警方人員之間的糾葛,首先跳出聶傾腦海的,就是付明傑父親和林暖母親墜樓身亡的那起事故。

說是事故,但具體該定性為“意外”還是“他殺”,其實并不那麽明确。如果當初經辦這一案件的警察更傾向于相信是付明傑母親故意将那對“奸夫□□”推下樓的話,只怕不光林暖,連付明傑都會一起變成無人看顧的孤兒。

所以,會是從那時開始的嗎?

還是要更靠後一點,在他加入警隊之後?付明傑曾在五華區蓮華街道派出所待過一年,之後才被調入市局刑警隊。是誰将他調過去的?而單憑升職這一件事,就足以讓付明傑為之肝腦塗地嗎?總覺得這個理由過于牽強。

還有,還有什麽可能性……

餘生懷疑餘有文的死跟自家老爹和大伯有關,這可能嗎?九五年事故發生時,聶恭平和聶慎行都在哪裏?零四年付明傑被從派出所提調到市局刑警隊時,聶家兩兄弟又分別處在什麽位置上?

說實話,聶傾打心底裏不相信他爸會做出背叛他餘叔叔的事。可他也相信餘生絕不可能憑空捏造。畢竟他們兩人都清楚,這項指控究竟意味着什麽。

倘若最終這一猜測遭到證實,那他和餘生,只怕再也無法坦然面對彼此了。

聶傾雙手緊緊攥着方向盤,只覺得腦袋裏面好像在過火車一樣,轟隆隆的吵個沒完沒了,震得他頭疼欲裂,五髒六腑都不得安寧。

一定。一定要證明聶慎行的清白。

如果從付明傑這條路走不通,那就換另一條……

世界似乎漸漸安靜下來。

可突然又吵了。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叫嚣着。

聶傾擡起頭,還以為自己只趴了幾分鐘。可當他拿出手機時,卻發現上面顯示的時間竟已是淩晨四點。

來電人是袁亮。

“喂亮哥……”聶傾還沒完全清醒,依舊閉着眼睛揉着眉心道。

“聶傾,有重大發現!”袁亮亢奮的聲音在這半夜裏顯得極具穿透力。

聶傾一下子睜開眼睛,端坐起來,“什麽發現?”

“你昨天不是讓我查一三年s市發生的槍擊案嗎?還真讓我找到些門道!”袁亮顯得得意洋洋,“其實這個案子之前我幫你調查餘生去向的時候就看到過,不過那時候不确定餘生跟這事兒有關,就沒細究。我今天又仔細去查了,翻了好幾道牆,直接去他們s市公|安系|統來了個一日游!你猜怎麽着?這案子可真不簡單!”

“亮哥,說重點。”聶傾被袁亮這一大堆話給轟得腦袋發漲,不得不打斷他。

“哦。”袁亮的興致突然低落,聽上去不太服氣的咂咂嘴,終于道:“我告訴你,當年這個案子被皇姑分局接手之後,不到兩個小時就被轉去s市公安局。而它在那裏也沒能待多久,當天又被轉到l省公安廳。之後——”袁亮忽然停頓一下,壓低聲音:“你再猜猜這案子被轉到哪兒了?”

聶傾沉思片刻,蹙眉嚴肅地問:“難道是y省公安廳?”

“bingo!”袁亮在電話那頭打了個響指,聶傾甚至能聽到他興奮抖腿的聲音,褲腿摩擦在皮椅上“窸窸窣窣”響個不停。

“還查到其他信息了嗎?”聶傾及時幫袁亮的自我感覺良好剎了車。

果然,抖腿聲瞬間停了。隔了一兩秒才聽到袁亮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新消息。雖然當初報紙上登的中槍死者身份不明,但他其實就是連海,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另外,在案發現場還檢測出另一個人的血跡殘留,這你也知道。還好警方根據對現場的分析,得出血跡所屬的另一人不可能是兇手的結論,不然餘生現在可能已經被通緝了。”

“嗯,這些我都了解了。這個案子當年的經手人是——”

“就知道你要問這個。”袁亮打斷他,語氣難得正經幾分,“這案子的經轉過程保密性比案件內容本身還要高。目前我能查到的,就只有在皇姑分局最開始的負責人——也就是那裏刑偵大隊的隊長,梁耀祖。但從案子轉入s市公安局後,負責人信息就查不出來了,我懷疑就連他們市局內部都沒幾人知道。”

聶傾聽了不禁陷入沉思,半晌都沒出聲。

袁亮了解他,知道他這會兒正在自己琢磨,因而也不插話。反正他倆手機辦了“親情套餐”,互相之間打電話不要錢。就是一直拿着手機有點發燙。

又過了兩三分鐘,聶傾總算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還拿着電話,便略懷歉意地道:“抱歉,剛剛走神了。”

“沒事,習慣了。”袁亮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而且應該是我跟你道歉,這個時間被迫叫起來接電話,你沒罵我已經是好涵養了!”

“還好,我也沒真睡,就在車上眯了一會兒。”聶傾說着揉揉眼睛,舒了口氣。

而袁亮一聽就吃驚道:“你該不會這個點兒還在外面吧?沒回家??”

“嗯,有事要查。”聶傾不願多說。

好在袁亮也不是個好打聽的,只略微停頓了下又道:“其實有關那次槍擊的細節,你直接去問你家那位應該收獲更大。另外我還發現一件小事,不一定有用,你姑且一聽。就是當年在皇姑分局經辦這個案子的人裏,有一名刑警學院法醫專業的實習生,是你的老熟人了,池霄飛的妹妹池曉菁。”

“池曉菁?”聶傾腦海裏電光一閃,忽然想起之前餘生去市局那晚,池曉菁曾單獨找他說過話。莫非是因為這個?那池曉菁是不是早就知道餘生中槍的事??

聶傾心底驀地漫過一層涼意。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已經錯過了太多。

不可能再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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