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1
清晨五點零五分,餘生睜開眼睛,從白彰的床上坐了起來。
其實他半個小時前就醒了。只不過第一次睜眼的時候,只感受到極細弱的光線,意識到可能是視力問題,餘生便想多躺一會兒,等等看會不會恢複些。可惜并沒有太大改善。
他微微嘆了口氣,摸索下床,憑借僅剩的一絲視野找到房門,旋開走了出去。
慕西澤房間裏傳出輕微的敲擊鍵盤的“噠噠”聲。
“你醒着?”餘生扣了扣門。
“噠噠”聲停止了,窸窣的拖鞋底與木板摩擦聲漸近,接着門被打開,餘生隐約能看到一個模糊人形出現在自己面前,然後是慕西澤稍顯沙啞的嗓音:“起這麽早,不再多睡會兒?”
“睡不着了。”餘生聳聳肩,“你熬了一晚上?”
“嗯。不過我習慣了。”慕西澤說時已察覺到餘生的眼神有些對不準焦,不禁又問一句:“你視力又變差了?需要戴眼鏡嗎?”
餘生搖頭笑了笑,“到現在這個階段,眼鏡也沒多大用。除非我弄個一千多度的酒瓶底壓在鼻梁上,太不美觀了。”
“可你這樣在聶組長面前根本瞞不住吧。”
“還用瞞麽?”餘生臉上帶着自嘲的苦笑,“他已經知道了。”
慕西澤這回總算有些驚訝。
“他知道?”慕西澤輕輕挑起眉梢,“我以為他在發現這件事之後,會先抓狂一陣子,然後再像‘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一樣寵着你。可昨天我看他好像還挺淡定的?他知道原因嗎?”
餘生默默點了下頭,片刻後才又“嗯”了一聲。
“喔——”慕西澤刻意拖長了音,“頭部中槍可不是小事,能活下來都是奇跡。憑你倆的關系,光想想都該感到後怕。他是不是因為太震驚了,反而顯得異常冷靜?”
“我不知道。”餘生說完推開慕西澤,自己摸索進他的房間,走到床邊慢慢坐下。
慕西澤轉過身靠在門框上,目光頗為深沉地打量着他,“你倆到底怎麽了?”
“沒什麽。”餘生頓了頓。因為清楚敷衍對慕西澤用處不大,因此又低聲補充道:“只是以前,我一直相信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做傷害我的事。就像我永遠不會傷害他一樣。可是現在……我也不敢确定了。”
“聽起來好像很嚴重。”慕西澤眼中一閃而過某些微妙的情緒,不過餘生看不到。
“其實,我說句公道話,你別生氣。”慕西澤邊說邊走到餘生身側按住他的肩膀,拍了兩下又道:“在我看來,聶組長對你真是十二萬分的用心。如果他真有哪裏做的讓你感覺不好,那大概就是到他容忍的極限了。人嘛,誰不是凡軀肉身,總得有點兒脾氣。更何況你還對他東瞞西瞞,換一般人早炸了。他能忍這麽久,耐心已經很不錯了。”
“瞞着他是我不對。但你跟我說的不是一回事。”餘生突然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頭猛地擡起将空洞的眼神投向慕西澤,“你什麽時候多了跟人談心的癖好?熬夜後遺症嗎?”
“單純關心而已。”慕西澤笑笑,又加一句:“順便想知道你會不會住在我這不走了。”
“啧……”餘生咂咂嘴,想說點什麽又興致不高,等了幾秒才道:“放心,我今天就走。昨晚是特殊情況。等那事你查出結果了,咱再聯系。”
“也就是說——現在?”慕西澤斂起笑容。
餘生一下子站了起來,差點跟慕西澤撞到一起。“你已經查到了??”
“熬夜總要物有所值。”
說着慕西澤走到自己電腦桌前,拿起一個u盤和一摞打印好的a4紙,都塞進手邊的一個不透明文件袋裏,又将文件袋遞到餘生手裏。
“為了不誤導你,我就不跟你說具體內容了。你自己回去看——”慕西澤微微一頓,“或是找人幫你看。至于看過之後你要怎麽想,我有個建議。別太快下結論。”
餘生聽了不禁皺起眉頭,但還是“嗯”了一聲。
“那我先走了。”
“現在還不到六點,你一個失明人士想怎麽走?”慕西澤過來把餘生又按回床上坐着,自己也在另一邊坐了下來。“晚一點叫人來接你吧,我不介意你再多待幾個小時。”
“你準備讓一個瞎子拿着自己想看卻看不了的文件在這裏幹坐幾個小時嗎?”餘生覺得自己應該是翻了個白眼。
慕西澤忍不住笑了,“我可以講給你聽,前提是你得先有個心理準備。那裏面的內容對你父親不太友好。”
“我爸都死了七年了。也被叫做‘警隊的叛徒’七年了。你覺得我還需要什麽心理準備?”餘生的表情是一種嚴肅的無奈。
“也對。”慕西澤對他這話倒像是毫無負擔,順手把剛才交出去的文件袋又拿了回來。
他打開文件袋,沒有動u盤,只抽|出打印好的材料放在腿上,眼睛卻沒往下看,似乎對材料內容已了然于胸。
“七年前,餘隊長出事前正在調查的案子,跟一個跨境非法販賣器官的團夥有關。”
“果然是這樣……”餘生喃喃道,“當年我偷偷看過我爸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裏面确實有提到器官走私和偷渡的事,可惜我沒機會細看。”
“嗯,從目前能找到的調查報告上看,當時這個販賣器官的團夥從事這項活動已有四年多了,最早有跡可查的犯罪活動發生在2004年1月,之後陸續還有些可疑行動,但警方都沒有抓到确實證據,甚至連主要成員都沒摸清,因此無法展開進一步調查,更別說定罪了。”
“你說的04年那次是怎麽被發現的?”餘生問。
“詳細內容報告裏沒寫。只說是犯罪分子在運送‘樣品’途中出現意外,被負責邊防的警員察覺到不對勁,對車輛進行盤查,結果發現了藏在車中的‘樣品’。但在之後的審訊過程中,警方發現負責運送‘樣品’的兩名人員對他們整個組織的運作方式和成員構成都知之甚少,可以說僅僅是被臨時招募來跑個腿,問不出什麽關鍵信息。而那些‘樣品’——呃,就是即将被偷渡出境作為器官供體的人,他們的聽力、聲帶、包括視力都已被人事先破壞了。據說只有一個人的視力沒有問題,可是大腦似乎有些癡傻,警方懷疑這是用來做□□移植的供體——”
“你先停一下。”餘生打斷了他。
慕西澤正講在興頭上,思路突然被人截斷的感覺不太好,他不禁微蹙了下眉,有些無奈地說:“小餘哥,現在還沒到提問環節。”
“我憋不住,先讓我問一個。”餘生咧了咧嘴。“你說的這些提供器官的人都是什麽身份?多大年齡、從哪兒來的?如果他們這項買賣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那像這樣動辄數十人的失蹤事件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吧?”
慕西澤聽後像是認同地點了下頭,“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剛才正想告訴你,關于這些人的真實身份,報告上壓根沒提。”
“怎麽可能?!”餘生說着已伸手想去搶慕西澤手上的調查報告,然而立時又意識到自己此刻看不見東西,于是稍顯頹唐地将手垂下。
“報告上到底怎麽介紹這些人身份的?你把原話念給我。”
慕西澤輕輕嘆氣,“原話比我說的還短。‘受害者身份:保密’。我查都幫你查了,沒必要現在騙你。”
餘生不禁有些發怔。他默默想了一會兒,表情仍顯得十分疑惑,眉心都蹙起了一個小包。
“我看這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非要弄清楚,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試着再往深挖一挖。”慕西澤拍拍餘生的肩膀,“你現在是又傷又病又殘疾,在處理這些事之前,不該先把自己的身體調理得好一點嗎?逞強不是好習慣。”
“我沒事。”餘生很快回道。
慕西澤不以為然地輕哧一聲,“你有事沒事,還得問聶組長。雖然知道你倆在鬧別扭,但我個人建議,這個案子你們最好還是一起商量着辦,不要各查各的。說句不中聽的,連當年全手全腳、耳聰目明的餘隊長都折在這上頭了,你難道認為憑你現在這副狀态,還能做得比他好嗎?”
“少說一句你會憋死麽。”餘生臉色已有些難看。
慕西澤卻不在意,繼續道:“你眼睛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在你這次回來之前,肯定仔細考慮過自己完全失明的可能性。假如在你失明之前沒能查清楚當年的真相,那你的備用人選,難道不是聶組長麽?”
餘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既然一開始就想找他幫忙,現在又糾結什麽?”慕西澤說着嘆了口氣,“你還有跟他小打小鬧、談情說愛的時間嗎?”
餘生聞言眉梢微微跳了下,抿抿嘴沒吭聲。
“除非,不是你不找他幫忙,而是他不想幫?或者,他不能幫?”慕西澤忽然放輕聲音,言語間顯得莫測起來。
餘生眉心蹙緊,片刻後猛然起身。“我要走了。”
“嗯,正好有人來接你,我送你下樓。”
“接我?”餘生一頓,“誰?”
“剛收到聶組長的消息,說他在樓下。”慕西澤邊說邊推着餘生的肩膀走到門口,拿了鑰匙,又拖着已有些不情願的某人一級級往下走。
“一條消息就把我賣了……”餘生在他身後嘀咕。
慕西澤笑笑沒答話。直等出了樓道口,看到站在不遠處車前的聶傾,他才容色微斂道:“小餘哥,算我多嘴,但你還是得多加小心。最近這段時間,盡量別落單。”
“……你是不是聽到陳芳羽那兒有什麽消——”
“聶組長!過來提人。”不等餘生說完,慕西澤已經招手叫聶傾過來了。
“喂——”餘生還想問個究竟,慕西澤卻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低聲道:“別問,也別猜。自己留心就是了。”
話音剛落,聶傾已走到跟前。
“那我把他交給你了。”慕西澤笑着說。
“謝謝。”餘生聽到聶傾的聲音,緊接着右手就被人輕輕握住。
一時間,心裏突然酸得發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