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2
車裏靜悄悄的。足足有三、四分鐘都沒人說話。
餘生坐在副駕駛,反正看不見東西,索性閉上眼睛。
又過了約兩分鐘,他終于聽身旁聶傾開口道:“阿生,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這話該是我問你吧。”餘生淡淡地說。
聶傾扭頭看向他,見他正襟危坐,一副警覺的模樣,心中的酸澀便又抑制不住地翻湧而出。
“你在我身邊,不再有安全感了是嗎?”聶傾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餘生沒有直接回答,等了兩秒才說:“本來也不是能從別人那兒得到的東西。想要安全感,還得靠自己。”
“阿生……”
聶傾這回停頓了好久。
久到餘生都準備開口打破沉默時,才又聽他用一種格外沉重而無可奈何的聲音說道:“對不起。”
餘生下意識絞緊雙手,身板挺得愈發筆直,卻沒有出聲。
“對不起。”聶傾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伸手過來按在餘生的手背上,緊緊握住。“本來事後就該向你道歉,可我說不出口……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怎麽還好意思求你原諒……”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憋着不道歉?”餘生總算轉過來給了聶傾一個正臉。眼睛也睜開了,可惜依然沒有焦距。
“原來你在等我道歉?”聶傾瞬間反應過來。
餘生輕抿了下嘴唇,又轉回去,略微嘆氣道:“算了,可能是我在意的點比較奇怪吧。這次的事要是換成一般情侶,大概也沒什麽好別扭的,頂多當時吵一吵鬧一鬧,過了也就過了。我只是,有點意外。”
“阿生,別這麽說……”聶傾像是一時詞窮。說完這句之後欲言又止好幾回,但半天都沒說出下一句來。
還是餘生先自我寬慰似的笑了笑道:“別想了,翻篇吧。這兩天本身頭就夠大了,犯不着再為這種事頭疼。咱們就當扯平了。”
“真的能扯平嗎?”聶傾的聲音有些發悶,好像在努力壓抑着情緒。“你現在說話的方式,就像以後要跟我劃清界限一樣。”
“那是你多心了。你看我現在這目不能視的樣子,我爸媽的案子還得指望你幫忙查。要是跟你劃清界限,我可咋整?”餘生說完還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
可他此刻表現得越若無其事,聶傾就覺得他跟自己之間的距離變得越遠。
就像身上破了一個小傷口,養幾天就能好。可一旦動了刀子縫了針,那處傷疤即便在痊愈之後也無法徹底消退。
“阿傾,你別想太多。我們先把眼下的問題處理好,再說我們兩個的事好嗎?”餘生這時仿佛猜透聶傾的心思,突然嚴肅幾分。
聶傾看看他,明白暫時也只能如此。
“好。”
他回答完頓了頓,迅速整理了下情緒,盡量恢複到平日冷靜的狀态後,又道:“先說案子的事。如果我想的沒錯,你讓慕西澤幫你查七年前餘叔叔經手的最後一個案件,是為了尋找他跟那個販毒團夥可能産生交集的地方。而我現在要查的是,躲在付隊長背後操縱一切的人究竟是誰。我們兩個的切入點不同,但最後應該可以殊途同歸。你怎麽想?”
“基本贊成。但是,付隊長這條線不好查吧?”
“跟你那條不相上下。”聶傾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努力思索着道:“背後主使和販毒團夥的關系、餘叔叔和販毒團夥的關系,兩頭但凡能查明白一頭,另一頭應該就可以順藤摸瓜地摸清楚。可是,現在能翻出來的信息太少了。”
“說到信息,”餘生從褲兜裏摸索出剛才慕西澤塞給他的u盤,遞給聶傾,“這是西澤昨晚查到的,你回去看看。內容跟我爸經辦的最後一件案子有關,還牽扯到一個跨國販賣人口、走私器官的組織。我在想,這個組織跟販毒集團之間,會不會有什麽聯系?”
聶傾蹙緊眉頭接過u盤,不由反問一句:“器官走私和販毒之間有聯系?阿生,你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餘生微微搖頭,“沒有,只是猜測。你那邊怎麽樣?”
“有些進展,可我暫時還沒想好下一步要往哪兒邁。”聶傾說到自己在查的事情,思路便清晰許多。他想了想,繼續對餘生說道:“我現在最想确認的,就是隊長的動機來源。不管背後主使者是誰,是你猜測的我——我大伯或我爸也好……或是其他什麽人也好,一定存在一個讓隊長死心塌地為其賣命的理由。我必須得找到這個理由。”
餘生點了下頭,像是對聶傾的做法表示認同。
“不過,要說付明傑的動機,我覺得還得從林暖身上找。”餘生剛說完,就聽見聶傾的手機震了起來。
聶傾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把電話接通。“是我。”
因為車裏很安靜,雖然聽不太真切,但池霄飛的聲音還是磕磕絆絆地落進餘生的耳朵裏:“……大膽的猜想……可怕……我先去調查……回頭有進展了……別聲張……”
“你等等。”餘生聽聶傾的語氣變得格外嚴肅,“你只說了你的猜想很大膽,但還沒告訴我這個猜想到底是什麽。如果接下來的調查過程中存在風險,你還是應該先給我透個底,這樣回頭萬一有什麽事我也能及時幫你。”
“什麽調查過程不存在風險?”池霄飛的這句話餘生聽得十分清楚,接着又聽他說:“聶傾,我不想總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跑。這次的線索是我想到的,我必須親自查。”
“我也沒說要越俎代庖,只不過想在必要的時候提供幫助而已。你放心,真要是能破案,我一分功勞都不會跟你搶。”
“跟功勞沒關系!”池霄飛在那邊大聲反駁,緊接着聲音卻又小了,“總之……別管了……再說……”
“喂——池霄飛!”聶傾顯然對池霄飛的話存有異議,但不等他說那邊已經挂了電話。
聶傾緊跟着打過去,只聽見忙音。
“可能把你拉進黑名單了。”餘生一言道出真相。“怎麽了?池霄飛發現什麽線索了?”
“不是付隊的案子,是之前蓮鄉區三金冶煉廠的一起無頭焦屍案,他說他找到突破口了。”聶傾聽起來心事重重。
“無頭焦屍……我好像聽你提過。被害人的身份一直沒确定對嗎?池霄飛是不是找到關于身份的線索了?”
“嗯。可我聽他說話的語氣,被燒死的人身份恐怕不一般,至少不是之前推測的某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有線索是好事,讓他該查就查。你這麽操心幹嘛?”
“如果被燒死的人真的身份特殊,那他貿然去查說不定會有危險。”聶傾說完,忽然意識到餘生剛才的語氣中有幾分揶揄,不禁回頭有些意外又欣喜地問:“阿生,你心情好點了嗎?”
“……一般般。”餘生別過臉,對着車窗道:“我覺得池霄飛剛才那句話說得挺對,‘什麽調查過程不存在風險?’他都是當隊長的人了,不至于辦個案還要被手下人擔心吧?你有去給他幫忙的工夫,不如先把我們這邊給收拾利索,省得顧頭不顧尾,最後都是白忙活。”
餘生從前從未像這樣對聶傾冷嘲熱諷過,因此聶傾在聽完這段話之後不禁微微一怔。
而餘生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全當感知不到他的情緒變化,繼續自顧自地說:“剛才不是說到付明傑的動機來源麽,我覺得還得從林暖身上着手。付明傑早期的人際關系并不複雜,在跟他親近的人裏,需要注意的應該只有他的父母、他姥姥、還有林暖這四個人。他爸是跟情婦一起墜樓死的,對這件事故的認定直接影響到付明傑母親的人身自由和他本人的成長環境,應該有成為動機來源的潛力,但時間太過久遠,未必能查到有價值的線索。而且,出事當年付明傑年紀還小,如果說從那時起他就在為日後給人當‘鷹犬’做準備,未免太不現實。”
聶傾聽着“嗯”了一聲,沒有打斷他。
餘生接着說道:“再說他媽。按照之前付明傑給我們講的,他媽在當年那場事故之後受了不小的刺激,患上抑郁症,但還是努力支撐着家庭,把他撫養成人。後來是在他姥姥去世之後,他也算事業穩定了,他媽才選擇了自殺尋求解脫。在這個過程中,我沒發現有什麽值得注意的事件,或許是我們調查得還不夠仔細……”
餘生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下,像在思考,幾秒種後才又道:“至于他姥姥,老人家身體一直不好,最後心髒病發去世,也沒什麽疑問。所以,剩下最有研究價值的人,就是林暖。”
在這一點上,聶傾的想法和餘生不謀而合。
只不過他還多一層心思:他希望對付明傑作案動機來源的追溯可以追得更久遠些。
就像餘生方才所說,如果付明傑自他父親出事那時起就已被人籠絡,确實有些不切實際。可萬一這是真的,那所謂的“幕後黑手”是聶慎行這一說法,就基本可以被否定了。因為在付明傑他爸于1995年去世的時候,聶慎行也不過是個剛入警隊沒多久的新兵,就算有聶恭平幫忙照應,但聶恭平那時的職位也不高,頂多說兩句話、讓人不給他穿小鞋罷了。
聶傾不認為自己的父親和大伯會未雨綢缪到如此地步,會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去籠絡一個初中剛畢業的男孩子,指望着他将來能幫他們做些“dirty work”,更何況還是針對餘有文。
聶慎行跟餘有文年輕時的關系真稱得上是情同手足,穿一條褲子都嫌多,要說聶慎行那會兒就憋着壞想整死餘有文,就算打死聶傾他都不信。
所以,如果付明傑真的是在那時就成為他人的一顆棋子,聶慎行的嫌疑就能被排除了。
至于聶恭平,以聶傾對他的了解,這個大伯雖然偶爾會使些不太能被端上臺面的手段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但基本的是非觀和價值觀還是有的,所以太出格的事從沒聽他做過。
有可能是他嗎?他會不會想着要替聶慎行鋪平道路,因此才想找機會除掉餘有文這個“絆腳石”?
說實話,就算聶傾覺得再難以接受,他現在都不敢百分之百地打包票說自家人一定沒問題。
“你在聽嗎?”餘生這時忽然問。
聶傾連忙回神,拉住他的手輕輕握了握道:“在聽,我剛才是在想你說的話。”
“那你現在在幹嗎?”餘生将空洞的目光投向兩個人手的位置。
聶傾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尴尬,但接下來他的手卻握得更緊了些。“我怕你聽不到聲音心慌。這樣……能好一點。”
餘生本想把手抽回來,但在聽到聶傾這句話後動作卻停了下來。
他确實心慌。
而現在被他拉着,也确實踏實許多。
“阿傾。”餘生不由得叫了聶傾一聲。但接下來的話,他卻沒說出口。
“怎麽了?”聶傾憂心地問。
餘生搖搖頭,舒了口氣,“沒事,跑題了。”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他沒信心對他說,別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