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9
餘生讓連敘準備的東西,是目前市面上配置最高的針孔攝像頭。
根據慕西澤提供的信息,如今繁星孤兒院的前身,就是曾經的明星孤兒院。
而如果慕西澤所說屬實,那麽這家孤兒院自始至終,都是一條披着“福利”的外衣、背地裏卻在利用孩子們進行人口販賣和非法器官移植的惡狼。
餘有文生前在追查的就是這個案子。他當時已隐約有了些頭緒,但苦于抓不到實質性證據,因此一直無法展開明面上的搜捕行動,只能在暗地裏調查。
可惜,不等他調查出結果,就被人殺害了,還被迫戴上“叛徒”的帽子。
餘生推測,既然他爸是在參與緝毒行動中遇害的,那當年那幫毒販背後的人,很可能跟人口販賣與器官走私也有關聯。弄不好,就是同一個人。
而他的媽媽梁荷死前交給連海的紙條上又寫了什麽呢?到底有什麽必須讓餘有文知道的線索?
販賣人口,器官走私,販毒,吳燊,陳芳羽,洪嘉嘉,蘇永登,付明傑,林暖……這些人,這些事之間又是如何聯系起來的?一定有一個突破點,可以揭開蒙在這個謎底上的面紗。
“林暖……林暖?”餘生不由默念出聲,突然,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沒錯!就是他!”
“三哥??”一旁的連敘被吓一跳,“你想到什麽了?”
“給我張紙!”餘生抓過床頭的筆,連敘忙從桌上拿過早已準備好的墊板和白紙,遞到餘生手裏,只見他雖然看不見筆跡卻絲毫不亂地邊寫邊說:“付明傑說,對我爸媽和你舅舅開槍的人都是他,說明他同時牽扯進器官走私和販毒兩層關系裏。但他臨死前說的那番話已經基本可以證實他只為背後的一人做事,且這個人身在公安系統內部,那麽,這也就說明,這個‘內鬼’同時牽扯到兩種利益。”
餘生頓了頓,在紙上寫出的“內鬼”兩字上重重畫了個圈,又繼續說道:“另外,七年前,林暖的心髒移植手術顯然是付明傑背後之人——也就是實際領養林暖的人幫忙做的。出于報恩的心理,付明傑才會對這個人死心塌地,甚至不惜為他殺人滅口!但——”餘生握緊筆頭在紙板上用力戳出一個濃重的黑點,“他們二人的關系卻不是從那時才開始,而是更早,早在十二年前‘內鬼’去孤兒院領養林暖的時候就建立起來了!”
“三哥的意思是,付明傑在過去十二年裏都在為一個人做事?”
餘生将中性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想了想才開口:“為一個人做事是肯定的,但時間跨度是不是只有十二年我還不确定。有可能更久。”
“更久?”連敘的眼神充滿困惑,“十二年前付明傑也就二十歲出頭吧?如果時間再往前推,他不還只是一名學生嗎?對別人能有用嗎?”
餘生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目前只是推測。但是,能讓付明傑開始追随這個人的最初的契機究竟是什麽?之前我跟聶傾也讨論過,可也沒個結果。果然還是要從家庭關系查起麽……”
“三哥,聶傾不是在查付明傑的家庭關系嗎?以他的身份查起來肯定比我們方便,要不,你問問他?”
“不用。”餘生無視了連敘話語中隐含的探詢,拒絕得斬釘截鐵。
“可是三——”
“小敘,你現在回去,替我給大哥傳句話。”餘生兀自說了下去,“告訴他,讓他最好勸陳芳羽不要胡來。否則,魚死網破,誰都別想過好日子。”
連敘的臉色有些蒼白,盯着餘生躊躇了半晌才低聲開口:“三哥……可以這樣跟大哥說嗎?而且由我去……”
“怎麽,害怕?”餘生笑了笑,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揚,表情卻顯出幾分肅殺,“正因為是這種話,才不能由我親自去說。你去,好歹雙方之間還留有餘地,大哥也不至于太難做。而若是換成我去,恐怕局面會變得難以收拾。”
“我明白了。”連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還有,我書房抽屜裏的東西,你替我取來。今後得随身帶着,以備不時之需。”餘生又補充一句。
連敘已是面無血色,眉頭蹙成一團,面部緊繃,咬了咬牙忍住沒再多問。
過了一陣,餘生聽身邊毫無動靜,便側頭問他:“還有事?”
“沒有了……”連敘雙手在身體兩側握緊成拳,仿佛在下某種決心似的,突然猛一點頭,提氣道:“三哥,那我先回去了,跟大哥聯系完我再找你!”
“嗯。如果大哥問起來,不必多說,就說你只負責轉達,其他細節一概不知。”餘生囑咐道。
“明白。”
連敘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後随着一聲門響,迅速消失在走廊外。
餘生揉捏着眉心,靠坐在床頭靜靜沉思。
他知道聶傾肯定會去調查付明傑的過去,而這件事由他來做自然便利得多,原本沒必要做重複工作。但是,以他目前跟聶傾的關系,已不好直接開口去問調查結果。另外,餘生推測聶傾當下更關注的只怕并不是付明傑,而是池霄飛的案子。
暫不提市局連續兩位刑警隊長死于非命會帶來多大的輿論壓力,以聶傾的性格,單憑他親耳聽到池霄飛出事過程這件事,都會令他坐立難安,一定是查不出真相誓不罷休。
可這樣一來他會不會有危險?
池霄飛的死倘若不是意外,背後恐怕隐藏着常人難以想象的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但凡有人敢去觸碰這個真相,那些個“根根節節”們豈能輕易放過他?
聶傾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
難道他——
“嘶……”餘生的頭突然劇烈地疼了一下,還好只有一瞬。
事情不能再拖下去,必須盡快解決。
餘生拿起手機又按出慕西澤的電話,誰知還不等鈴聲響起,就已經被接通了。
“你急什麽,正要給你打。”慕西澤有些無奈地說,“我跟院長聯系過了,好說歹說,總算同意讓你們過去,不過人不能多,最多只讓進三個。”
“才三個??這也太少了——”
“是包括我在內,一共三個。也就是說,因為照顧你眼瞎才讓你多帶個人,否則你只能當個光杆司令自己來。”
餘生一時氣噎,梗了半晌才問:“你不是他們自己人麽,怎麽說句話也這麽難?”
慕西澤聽了氣笑:“拜托,你們進去是為了調查人家,我能開這個口,人家還肯答應就已經是給我面子了。不然你還抱有什麽錯誤的期待?讓他們大門敞開把所有證據直接送到你面前多好?”
“……我就随口抱怨一下,你怎麽火氣比我還大。”餘生聽着不太對勁,又追問道:“你那邊很不順利嗎?”
慕西澤少見地沉默了幾秒,才說:“沒有,我會處理好,你操心自己就行。”
“我是不想替你操心,但咱倆現在上了同一條船,你那邊要是沉了,我也不能獨善其身。”餘生頓了頓,“所以,雖然我不會強迫你把一切都告訴我,但關乎雙方利益的事,我還是希望能有知情權。”
“這件事以後再說。時間定了,明天下午兩點孤兒院門口見。記住,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你們把握好。”
“你也會幫忙吧?”
慕西澤在電話那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放心,我已經上了你的船,只能跟你一條道走到黑。雖說為了蘇紀的安全我不能做得太明顯,但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全力。”
“有你這句話我算是吃了定心丸了。”餘生捏着手機,一時之間不知道還要說些什麽。
慕西澤也在那頭沉默着,倆人都不挂電話,好像在進行某種靜默的交流。
良久,慕西澤終于開口問道:“你做好準備了?”
餘生對着空氣點了點頭,“在所不惜。”
“好,那我奉陪到底。”
放下電話,慕西澤擡頭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陳芳羽,“一切按計劃進行。”
“呵。”陳芳羽溢出一聲冷笑,盯着慕西澤的眼神十分複雜,像在審視,又似欣賞,等了片刻方道:“西澤,你知道我很愛看‘無間道’,但是同樣的劇情,我絕不希望發生在自己身上。你明白嗎?”
“如果你不相信我,行動随時可以終止。”慕西澤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反正想讓餘生死的人又不是我。”
“你不想讓他死?”陳芳羽挑了挑眉,語氣中藏着淡淡的威脅。
慕西澤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紗簾往樓下看去,只見有幾個熟悉的面孔依然在下面草地上徘徊。雖然刻意打扮得很明朗休閑,但身上那股子戾氣卻無法遮掩下去。
“你來找我,還帶這麽多人?怕我跑嗎?”慕西澤問。
“确實不太放心。”陳芳羽回答得很直接。他也站起來走到慕西澤身後,扳過他的肩膀使他面向自己,目光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又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你不想讓他死嗎?”
“不管我是怎麽想的,我都會幫你施行你的計劃。”慕西澤将陳芳羽的手輕輕擋開,神色變得十分淡漠,聲音也不帶絲毫波瀾,“對你來說,只要達到目的不就足夠了?”
“最好如此。否則——”陳芳羽上前一步,湊到慕西澤耳邊壓低聲音:“我會讓蘇紀生不如死。”
慕西澤沒再吭聲,平靜的眼波仿佛什麽都沒聽到。
陳芳羽見狀便聳聳肩充滿諷意地笑道:“西澤,我當你是兄弟,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當你的兄弟,代價有點大。”慕西澤依舊面無表情。
“別這麽說,其實好處也不少啊。”陳芳羽伸手去拍慕西澤的肩膀,卻被對方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于是轉而攤了下手,冷笑道:“算了,随你怎麽想。只要你能信守約定,我也會說到做到。你不背叛我,蘇紀就是安全的。”
“同樣的話不用重複這麽多遍。”慕西澤用眼神朝門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不送。”
“你好自為之。”陳芳羽冷冷甩下一句,終于拔腿走了。
慕西澤站在窗前,一直盯着樓下陳芳羽的人全部離開,臉上那層淡漠的假象才逐漸褪去,眉宇間的陰霾越聚越深。
不得不舍棄的情誼,和不得不做出的抉擇,他正在面臨有生以來最大的困境。
但是,其實心裏早就有了取舍。
餘生,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