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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0

第二天早上不到五點餘生就醒了。

大概是心裏裝着事睡不踏實,他也坐不住,索性爬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拉了拉筋,又原地做了一百個俯卧撐和一百個仰卧起坐,感覺有點出汗了,就想趁着身體活動開去外面跑跑步。可剛要出門他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個瞎子,雖然對這周邊很熟悉,但真要跑起來方向感恐怕沒那麽好掌握,有點小磕小碰的都是小事,就怕一不小心撞樹上,那可就是大事了。

今天下午的行動很重要,他不能出差錯。

這樣想着,餘生又耐着性子熬到七點多,連敘過來找他,倆人一起吃完連敘帶來的早點,餘生讓連敘領着他下樓溜彎兒,轉悠了大半個小時才上來。接着他們倆又好一頓計劃安排,把下午去孤兒院之後需要做的事情都縷了一遍,還考慮了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分析了對策也做了應變準備,确保萬事俱備才消停下來。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連敘開車載着餘生,提前抵達孤兒院門口。

“三哥,我們在門口等西澤哥嗎?”

“嗯,沒他領路咱也不好進去。”餘生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墨鏡。他今天穿得一身西裝筆挺,打扮得人模狗樣,臉上戴着價值不菲的墨鏡,手裏握着制作精良的手杖,身邊還陪同着同樣西裝革履、金發碧眼的連敘,看起來真像是哪家貴族瞎少爺帶着侍從來做慈善。

“三哥,西澤哥來了。”

不用連敘說,餘生也已聽到車輛逐漸靠近的馬達聲,便點頭道:“走,下車迎他。”

“是。”連敘先跳下車,又小心地将餘生扶了下來。

慕西澤這時也停好車,走過來看到餘生想笑又笑不出來,只皺了皺眉道:“你這身打扮,是來相親嗎?那裏面可都是未成年,你不要犯罪。”

“你的思想能不能純潔一點?”餘生雙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這是他特意選的,覺得見小朋友戴領帶有點嚴肅,領結還能活潑些。“我可是為了給祖國的花朵們留下好印象才精心打扮,總不能吊兒郎當地來吧。”

慕西澤不置可否地輕嗤一聲,“你開心就好。”

“欸你等等,一會兒應該沒什麽問題吧?”餘生忽然拉住慕西澤問。

慕西澤微怔了下,“都到這一步了你還擔心什麽?即便我說有問題,你會放棄行動嗎?”

“不會。但是,如果身邊都是信得過的人,我會覺得更踏實。”餘生說到這裏手上的力度突然加重,緊緊握住慕西澤的手腕,語速放慢說道:“西澤,我希望,我沒有信錯人。”

慕西澤定定看着他,片刻後,聳肩一笑:“你這是跟聶傾分手的後遺症吧,對相信他人有陰影了?我如果想害你,早在第一次給你頭疼藥的時候就可以毒死你,你當時怎麽沒懷疑我?既然當時沒有懷疑,現在你依然可以信任我。”

“好。”餘生将手松開,用力在慕西澤肩頭拍了一下,長舒一口氣笑道:“我信你!”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滿頭銀發的矍铄老人從院門口健步走來。

餘生看不見,但慕西澤已先行迎上去打招呼:“劉院長,您怎麽特意出來了,我們進去找您就行。”

“那怎麽行!貴客來了,理當迎接啊!”劉院長聲音洪亮,幾步就走到餘生跟前,十分熱情地主動握起他的手客氣道:“一看這位就是餘老板,果然是一表人才啊!沒想到餘老板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做慈善、服務社會的想法,難得,太難得了!”

“劉院長,您這麽說我就無地自容了。”餘生臉上的笑容十分标準,雖然商業卻不顯得市儈,也不讓人生厭。盡管他眼睛看不見,依然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握手之後自然攙住劉院長的胳膊,邊往前走邊說:“我接下來打算‘金盆洗手’了,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職業,西澤應該跟您說過。我現在就想抓緊時間多做些有意義的事,也算不白活一場。”

“餘老板太謙虛了,您是正經人做正經生意,有什麽不光彩的!要我說啊,只是行業不同而已,何必分個你上我下呢?沒必要嘛!”

“您看得透徹,我要是能多結交到像您這樣的朋友就好了。”餘生無比真摯地恭維道。

“能認識餘老板這樣有為的年輕人才是我的榮幸啊!”劉院長也像是真情流露,話語中透着濃厚的欣賞,每一步都留意着餘生腳下,生怕他摔着。

慕西澤和連敘跟在這二人身後,默默對視一眼,又緊緊跟上。

餘生意識到自己此時已進了院門,身邊靜悄悄的,便問:“院長,孩子們下午不出來玩嗎?”

“平時都是出來的,今天是因為有醫生來做醫學講堂,他們這會兒都在小教室裏聽講呢。我帶您過去,他們應該快結束了。”

“醫學講堂?”餘生心裏犯起嘀咕,這是他預期之外的事。

“是啊,”劉院長還在熱心科普,“我們這裏啊,為了加強孩子們對健康衛生的認識,偶爾會請比較熟悉的醫生來給大家講講這方面的知識。來來、請進,就是這間教室——明醫生,抱歉打斷您一下,這位是今天來我們院裏做慰問的餘生餘老板,他想先來看看孩子們,您講您的,我們就站在後面聽一會兒。”

“好,我還有兩分鐘就結束了。”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明醫生?明昕!

餘生心中頓時警鈴大響。他知道明昕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絕不會是巧合!吳燊知道他今天來孤兒院的事,會不會已經跟陳芳羽通過氣?

餘生不認為吳燊會出賣自己,但他畢竟跟陳芳羽關系更近,而明昕又是吳燊的人,他今天來這兒,到底是敵是友?

“別慌。”餘生下意識後退一步,正好撞在慕西澤身上,被他穩穩扶住。“是自己人。”慕西澤對他耳語道。

餘生聽完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但繃緊的神經并沒有放松。

礙于劉院長就在旁邊,餘生不好多問,只能暫且耐下性子聽明昕講課,還好他說兩分鐘結束就真是兩分鐘。

一下課,孩子們立刻活躍起來,周圍一片嬉笑打鬧聲,很快地聚集到門口,又都散了出去。

明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幾人面前。餘生聽見他用一副完全陌生的口吻問:“餘老板,對嗎?”

“嗯,您就是明醫生?幸會。”餘生配合地伸出手。

明昕跟他象征性地握了握,又仿佛遲疑地問:“您的眼睛?”

“看不見,瞎子一個。”餘生笑笑,“聽明醫生的聲音還很年輕,大概也是玉樹臨風吧,可惜我沒這個眼福。”

“餘老板客氣了。”明昕說完,扭頭對劉院長道:“院長,聽說一會兒你們還要搞個捐贈儀式,我也想留下來湊湊熱鬧。”

“啊?”院長明顯停頓了一下,“您也要留下?不用趕回醫院嗎?”

“今天沒什麽事,可以多待一會兒。”

“這……”劉院長猶豫起來。

“怎麽,不方便?”明昕語調微微上揚,聲音似笑非笑,“您這個捐贈儀式,該不會有什麽秘密吧?”

“沒有!哪兒有什麽秘密!”劉院長哈哈大笑幾聲,摟住明昕肩膀拍了兩下,“看不出來,明醫生說話也挺幽默,到底是年輕人吶!您想留下沒問題,我只是擔心後院場地不夠寬敞,設施也都比較簡陋,萬一怠慢了您,以後您都不願意來了!”

“院長多心了,我不是那種人。”明昕這時瞄了眼慕西澤,又透過走廊的窗戶看向窗外:“不過,這天色看起來像要下雨,在室外不如室內,咱們人數不算多,去音樂教室的小禮堂吧。”

明昕的語氣完全聽不出商量的意思,更像是告知劉院長這事就這麽定了。

果然,劉院長接下來的笑聲就顯得有些尴尬,“明醫生,這後院的場地我們已經布置好了,孩子們親手做的裝飾品都點綴起來了,如果臨時換到室內,不就白忙活一場了麽。您看要不——”

“不會白忙活的。既然是慰問,肯定要有慰問品,但我看餘老板今天也是輕裝上陣,你們應該另外約了交接物品的時間吧?”

“是啊,今天因為事先跟院長說好,我們只來兩個人,所以暫時沒帶太多東西。不過需要采購的書籍、文具還有日用品都備齊了,等會兒和孩子們再交流一下,看看他們還有什麽需求,我們一起置辦好送過來,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全部送到。”餘生接過話說。

明昕“嗯”了一聲,“那正好,等東西送到了再去後院辦個隆重的捐贈儀式。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餘老板今天來主要是為了和小朋友們交流溝通,沒必要做的太複雜,越随意、越自然效果越好。院長您說呢?”

“院長,不如就聽明醫生的吧。”半天沒開口的慕西澤忽然出聲,“外面看上去是要下雨,萬一真下下來,孩子們淋了雨着了涼,再有個發燒感冒就不好了。”

劉院長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已經沒有反駁的理由,只好點點頭說:“那就依你們的意思,在室內辦。西澤,你先領餘老板和明醫生去禮堂,我讓老師把孩子們都叫過去。”

“好。”慕西澤剛應完,劉院長就腳步匆匆地走了。

“沒別人了吧?”餘生這時用手杖在地面上敲了兩下,“商業式假笑”已蕩然無存,“有人能給我說明一下目前的情況麽?”

“情況就是,陳芳羽想借今天這個機會把你除掉,而我受人之托,要保你活下來。”明昕聽上去有些不耐煩,下一秒他伸了個懶腰,又懶洋洋地說:“你說你一堂堂三號位,怎麽混得這麽落魄,還得勞動我來給你當擋箭牌。”

“你受誰之托?大哥?”餘生問。

明昕瞥一眼慕西澤,見對方對他微微颔首,才道:“原本是受你旁邊這位之托。不過,你們也算雙管齊下。昨天你讓人給燊哥遞話,他不放心,又不好偏幫你們任何一方,所以讓我過來。這樣一旦出什麽事,他好師出有名。”

“你知道陳芳羽想殺我的事?”餘生扭頭面對慕西澤的方向。

“知道。”慕西澤的回答言簡意赅。

餘生聽完後沉默片刻,點點頭,“我明白了。我們先過去吧,還是按原計劃進行。如果真有事,到時候再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三哥!”連敘忍了半天終于憋不住了,伸手抓緊餘生的手臂道:“我們今天先回去吧!都已經知道會有危險了,為什麽還要冒險呢?”

“來之前就知道會有危險。”餘生拍拍他,“情況并沒有發生實質性的改變,只不過,會比我們預先設想的更困難。”

“可我們人太少了,萬一二哥人多呢?更何況,我們身邊也不全是自己人。”

“這是在說我?”慕西澤迎上連敘警惕的目光,無奈一笑。

餘生拉了拉連敘,“小敘,沒事,在場的都是自己人。”

慕西澤聽他這麽說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沒出聲。

“你們商量好了嗎?到底要去要留,快點決定。”明昕在一旁不耐催促道。

“走,去禮堂。”餘生一錘定音。

他既然來了,就不能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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