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2
聶傾在市公安局的檔案室裏坐了一天一夜。
他翻閱了平城近六個月以來所有的人員出入記錄、失蹤人口登記、死亡人員名單,還有市局及下屬各轄區分局、乃至各派出所的警務人員調動記錄,唯有省廳的記錄以他的權限暫時無法查閱。
翻看完記錄之後,聶傾便陷入沉思。
他心裏已形成一個初步的猜想,但這個猜想過于大膽,沒有十足的把握,根本無法宣之于口。
可是,倘若這一猜想真的成立,那麽池霄飛的死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接下來,要如何驗證……
……“組長!”羅祁找來時,聶傾才意識到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組長,出事了。”羅祁進來檔案室,到他身邊後壓低聲音說:“剛傳來消息,繁星孤兒院半小時前發生槍擊事件,富民縣分局已經趕過去處理了。”
“你說什麽?槍擊?!”聶傾猛地起身,頓時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抓緊桌沿才穩住身體。
“組長你先別急,聽我在那邊的同學說,現場沒有遇害的,只有輕傷,但是……”
“別吞吞吐吐,有話直說。”聶傾催促道。
羅祁看他一眼,“受傷的人,是餘老板……不過只是子彈擦傷!”
聶傾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眼前暗了暗,差點沒站住。
“組長你別擔心,真的是輕傷。而且聽說那個叫明昕的醫生也在,咱們同志趕到的時候他正在幫餘老板處理傷口,肯定沒問題。”羅祁加快語速說道。
聶傾聽完一口氣才喘勻,又問:“他傷到哪兒了?槍手抓到了嗎?”
“胳膊上,子彈只是擦了過去,沒打中。”羅祁頓了下,“槍手有兩個人,其中先開槍的是孤兒院的一名老師,已經被控制住了,但還跑了一個。”
“他們的目标是誰?”
“應該是沖着餘老板去的……”羅祁話音未落只見聶傾又變了臉色,不由勸道:“組長,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餘老板,不過他身邊還有那個金毛,再加上慕西澤和明昕,他應該是安全的。”
“慕西澤也跟他在一起?”聶傾一只手按住胃部,他這一整天下來滴水未進、不眠不休,剛才先是起得太急,又被羅祁幾句話說得提心吊膽,這會兒便覺得胃裏有些犯惡心。看見羅祁點頭,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道:“他們幾個居然會湊到一起,看來餘生應該是發現了什麽線索。林暖是從那家孤兒院出來的,而它原本的地址又在富民縣文化路那裏,或許這背後……”
聶傾沒有把話說全,停頓兩秒後突然低聲對羅祁道:“你現在去找亮哥,讓他把孤兒院從上到下的人員背景全給我扒出來,整理好發我。記着盡量別打電話,也別開你自己的車,打車去。”
“哦……好的。”如果換成是以前,羅祁肯定要多問幾個“為什麽”,但現在他已經學會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組長,那你接下來去哪兒?”
“我去一趟省廳。”聶傾沒有多說,羅祁也沒多問,兩人一起從檔案室出來,還跟打着哈欠的鄭師傅打了個招呼。
天色陰沉,聶傾與羅祁分開之後就獨自前往後院停車場,只覺得周遭空氣又悶又黏,讓他愈發頭暈腦脹。
上車後,他緩緩做了幾次深呼吸,從後座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半瓶,方覺得頭腦清醒了些,嘔吐感也有所減弱,這才發動車出門。
市公安局離省公安廳不遠,原本開車十幾分鐘就能到,但最近趕上市政道路維修,如果走大路就得繞遠,至少要花半個小時。另外還有一條比較偏的小路,被各類農用車輛壓得坑坑窪窪,非常不好走,但優點是近,礙于路況車輛也非常少,和原先走大路的時間差不多。
聶傾心裏着急,自然選擇小路,可沒想到開到一半右前側車輪突然爆胎,幸虧他這輛越野性能好底盤穩,車身擺了幾下堪堪停跨在路沿上,換成其他小轎車只怕已連車帶人翻進溝裏去了。
“不應該啊……”聶傾透過車窗看着道路兩邊低凹下去的水溝和灌木叢,因天色昏暗的緣故顯得有些模糊,如在霧中,心中不由起疑,下車查看情況前便多了個心眼,将手槍的保險打開後放進風衣口袋,然後先将車門打開一條縫,細聽四周沒什麽動靜,這才推開門緩步下車。
腳底凹凸不平,路面被壓出大小不一的泥坑,拉扯着青草和地藓,一腳踩上去只覺得泥濘不堪。
聶傾繞到車子右前方,蹲身觀察輪胎情況,卻發現在右邊前輪胎上竟然紮着兩塊鋼板,上面都嵌着鋼釘,看樣子加上紮進輪胎內部的部分至少有五公分長。
不好!
聶傾意識到有危險時已迅速向側面閃身,饒是如此左肩頭依然挨了重重一擊,若不是他躲得快這一下必然要打在後腦勺上。
不等聶傾多作反應,周圍又沖出來三個人,都是舞刀弄棒的,聶傾躲閃兩下後意識到這四人絕不是什麽烏合之衆,身手似乎都與他不相上下。
若換做平日,聶傾自認尚能應對,但今天他狀态本就不好,方才挨了那一棍後身體更加不聽使喚,一不留神後腰那兒又被人捅了一刀,右臂和左腿上也各被劃了一道,半邊袖子、褲子頓時被血染透。
“我是警察!”趁着中刀後對方一時松懈聶傾便逮到一個空隙,翻身躲向車後的同時從口袋中拔出槍來先沖天空來了發鳴槍示警,緊接着槍口對準正要朝他逼近的幾人,大聲吼道:“都別動!你們知道襲警的後果嗎!”
這四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只聽一人冷冷開口道:“我們知道你是什麽人。老三的相好嘛。切,也不看看對象,搞個條子。”
“你們跟餘生是什麽關系?”聶傾此時半跪在地上,手臂要維持住舉槍的姿勢已經很困難了,但他只能咬牙堅持,絲毫不敢放松。
“你回去告訴老三,讓他以後少碰二哥的東西。”說話的依舊是方才那人,只見他說完後又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當然,前提是你還能見到他。”
“喂——站住!再跑我開槍了!”沒想到這幾個人在話說完後突然向幾個方向同時跑開,四面都是田埂和暗溝,極易躲藏,聶傾行動不便,手也使不上力,打出一槍之後胳膊便洩勁似的垂落在地。
“偏偏在這種時候……”聶傾努力摸出手機,卻發現屏幕已經碎裂成蜘蛛網,按鍵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是剛才他被人刺中時,刀子先被兜裏的手機擋了一下,那人力道一偏才又刺進腰部。要不是有這一下,恐怕他的傷口會更深。
此刻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前後無人也沒其他車輛經過,手機又打不通,聶傾一想到剛才那人說的“前提是你還能見到他”便感到焦躁不安,蹲在地上緩了半分鐘後終于支撐着站了起來。
他幾乎是扶着車門摔進了駕駛座,又從副駕駛座前的手套箱裏取出常備的簡易急救包,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就驅車朝餘生住的地方趕去。
***
餘生此時已回到家中,剛把啰裏啰嗦的連敘和欲言又止的慕西澤勸走。
他胳膊上的擦傷不算嚴重,明昕幫他做了處理,又安頓了他吃消炎藥的種類和分量,這會兒除了覺得有些累和隐隐作痛以外,沒其他不良反應。畢竟他也算是負傷專業戶,對這種事早習以為常。
雖然今天出了些變故,但都在餘生預料之內,而且在那之後趁着警察來調查詢問、老師們安撫孩子們、明昕處理傷口的混亂局面,他和連敘倆人已将随身攜帶的微型攝像頭妥善安置在孤兒院裏的隐蔽之地,今天特意去這一趟的目的便達成了。
本來,從一開始餘生就沒指望能從孤兒院的相關人員口中問出什麽來。無論是陳芳羽還是那個“幕後之人”,都不會蠢到留個炸彈等他去排。該做的手腳、該收買的人心、該封的口,只怕早就處理妥當了。就像今□□他開槍的那名老師,根據警方最新問到的情況,那人在孤兒院工作已有六年時間,平素皆是老實認真、腼腆友善的形象,誰能想到竟會做出這種事?類似的人員陳芳羽又安排了多少個?誰都不清楚。
餘生只能躲在暗處偷着查。
連敘那會兒還問他要不要透過聶傾打探一下消息,跟蹤一下對槍手的調查進展,被餘生拒絕了。
說實話,餘生當前對槍手的身份和動機确實沒興趣。這只是一個信號,一個“警告”的信號,由誰來執行都無所謂,意思傳遞到了就行。
接下來,就看誰的動作更快——
砰!砰砰!
突然傳來的捶門聲打斷了餘生的思緒,緊接着聽到聶傾的聲音:“餘生!在家嗎!餘生!”
餘生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
門一開,聶傾一頭栽了進來。
“喂——”餘生只覺得一股夾雜着血腥味兒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下意識伸出手去,便被撞了個滿懷,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你怎麽——”餘生想撐起還伏在自己身上的聶傾,然而右手不經意間扶到他身後,就覺得手底下又濕又熱,心髒頓時提到嗓子眼兒:“你受傷了?!”
“你沒、事吧……”聶傾還強打着精神,去看餘生的胳膊,“傷、傷在哪兒?”
如果餘生能看見,就會發現聶傾此時整張臉都是煞白的。
然而他看不到。只能愈發心焦地抓緊聶傾道:“我沒事!你怎麽回事啊??傷得嚴重嗎?讓我看——不是……算了,去醫院!”
“不用……”聶傾拉住餘生,他的手冰涼,顯然也沒什麽力氣,只是虛握着,頭靠在餘生肩膀上低聲道:“叫蘇紀來……讓他……小心……”
聶傾這最後一個“心”字說完,便仿佛渾身力氣都被抽盡似的,瞬間失去意識。
“阿傾!”餘生感受到身上猛然增加的重量,心髒頓時狂跳起來,好在他已經背住蘇紀的號碼,急急拿出手機,待電話一接通張口發現自己聲音都有些抖:“趕快來我家……聶傾受傷了……”
“哪裏受傷?傷了幾處?被什麽傷的?”蘇紀連聲問道。
“左邊腰後面一處……”餘生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哦。”蘇紀馬上反應過來,“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你先試着幫他止血。”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小心被人跟蹤。”
“明白,放心。”
放下手機,餘生死死地咬緊牙關,卻還是沒能阻止眼淚從眼眶中滑落。
這一刻,他無法再說服自己以平常心對待失明這件事。
他恨自己是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