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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5

給餘生做完檢查,醫生說他只是勞累過度,再加上一時生氣着急才會突然暈厥,多休息就沒事了。

因為連敘這間算是vip單人間,空間較大,聶傾便麻煩醫院的人幫忙在房間裏又安了一張床,讓餘生在上面休息,這下兩個人他都能兼顧到。

連敘那會兒剛被餘生斥責過,緊接着又被餘生暈倒吓了一跳,一直堅持到醫生檢查完說餘生沒事,他才像突然斷電似的又昏睡過去。

聶傾也感覺有些累了,孟峥還沒有聯系他,看來那頭暫時沒什麽進展,餘生沒有醒過來他也問不了其他問題,精神便稍稍松懈下來。他出去跟守在門口的兩個人安頓幾句,回來躺到沙發上,不多會兒也睡着了。

直到被一陣旋律急促的鈴聲吵醒。

聶傾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間聽到餘生已經接起電話,聲音刻意壓低:“你怎麽才打來,這幾天你在哪兒?”

對面不知說了什麽,這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又聽見餘生說:“好,那我們見面再談,你來找我吧。”說完餘生報了醫院的地址,就把電話挂了。

“是慕西澤嗎?”聶傾下了沙發走到餘生床邊。

“嗯……”餘生坐在床頭按了按眉心,微微蹙着眉問:“我剛剛……是暈倒了?”

“哪裏是剛剛,已經到中午了。”聶傾看了眼窗外,天有些陰,病房裏沒有開燈略顯昏暗,讓人的心情也明朗不起來。

“小敘呢?”餘生又問。

“還在睡,大概短時間內不會醒。”聶傾說完輕輕嘆了口氣,“他看起來被你吓到了。我知道你為什麽發火,但是,他是因為重視你、時刻都把你的事放在第一位才會那麽做。你那樣斥責他,是不是太過了?”

“……我,不該對他發火。”餘生蜷起腿,把頭埋進膝蓋裏。“我是對自己生氣……是我害他變成現在這樣……”

“你說什麽呢——”

“一直以來,都是我在異想天開。”餘生打斷了聶傾的話,繼續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明明是個瞎子,卻還妄想着要去追尋什麽真相。明明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必須要依賴他人的力量,卻還成天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好像無所不能一樣。明明知道在做的事有多危險,卻義無反顧地把自己人推入險境……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自負,虛僞,卑鄙,軟弱,自私……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不惜犧牲身邊的人……”

“你不是!”聶傾實在聽不下去了,強硬地掰起餘生的肩膀讓他擡起頭來,然後單手卡住他下颌直直盯着他無神的雙眼,“你聽我說,你剛剛所描述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你!你想做的事情沒有錯,在這個過程中會發生什麽事先誰也不知道,你不用這樣責怪自己啊!”

“你說得對……”餘生輕輕閉上眼睛,“事先誰也不知道……但是,有危險卻是一定的。我自己不去,卻讓他們去,如果當時去的人是我……”

“沒有這種如果。你現在再說這些對連敘毫無意義,對你本人也毫無意義。下一步該怎麽做,才是當下最該考慮的事!”聶傾望着餘生萎靡不振的樣子硬起心腸說道。

他必須讓他清醒起來。

然而餘生聽了卻搖搖頭,反問道:“下一步?哪裏還有下一步……你沒聽小敘說麽,我已經放棄調查了。以後,都不查了……”

“你還真打算對犯罪分子信守承諾?就這樣放過可能是陷害餘叔叔的犯人,你能甘心嗎??”

“不甘心還能怎樣……如果我繼續追查下去,不單單是小敘,還有你、汧汧、蘇紀、乃至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有生命危險。我已經拼不起了……阿傾,這次我是真的害怕了,我怕萬一還有下一次,哪怕你們中有人當着我的面被傷害,我都幫不上一點忙……我保護不了別人,甚至需要被人保護,還有臉說什麽查案……我就是個笑話。”

“不是還有我嗎?你做不到的事,由我來做,這不正是你這次回來找我的目的嗎?”

聶傾松開卡在餘生下颌上的手,輕輕滑至頸後,将他的額頭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指在頸間輕輕摩挲。

“阿生,你不要搞錯了,我也好,其他人也好,我們的人身安全都不該成為你的負擔。我們可以自己保護自己,雖然做不到萬全,但人生從來就沒有萬全,做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意外。更何況我們已經選擇了這樣一條路,結果無論好壞都該由自己承擔。”

“我知道,失明的感覺一定讓你非常不安。你其實一直很害怕對嗎?你不說,我居然也從未問過你,我早該意識到的……我早就應該告訴你,在你還看得見的時候就告訴你,不要怕。”

“既然你保護不了別人,就由我來保護你。你無法做到的事,我會幫你完成。我希望你能像從前那樣信任我、依賴我,你可以肆意、任性、甚至是無理取鬧都沒關系,我不會再丢下你,絕對不會。”

肩頭忽然落下一滴微涼的濕意,從衣服和皮膚的縫隙間穿過,沿鎖骨一路滑至心口。

“阿生……”聶傾手掌緊貼着餘生後頸,能感受到他身體微弱的顫抖,還有喉嚨裏竭力壓抑着的抽泣聲。

“想哭就哭出來吧,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任何顧慮。”聶傾說完側着低下頭,唇瓣從餘生耳後輕輕擦過,最終停留在他耳廓上方那一彎脆弱的軟骨之上,又低聲說道:“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在逼你,是我做錯了,對不起……”

“阿傾……”餘生已經發不出清晰的音節,眼淚決堤般噴湧而出,他伏在聶傾肩頭,開始還兀自咬緊牙關不肯哭出聲,但很快便堅持不住了,抽泣聲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埋在聶傾懷裏號啕大哭。

積攢了這麽久的委屈、擔心、害怕、恐懼、憤怒、絕望、還有不甘,都在這一刻盡情宣洩出來。

他實在太累了……

一個人,真的快要走不下去了。

“阿生,我們能不能——”

“咳咳……”突然傳來幾聲不合時宜的咳嗽聲,就像在電影情節正要進入高潮時屏幕卻被幾個亂跑亂跳的熊孩子給擋住了一樣。

“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慕西澤靠在門口問。

聶傾輕撫着懷裏人的後背,一面幫他平複下來,一面對慕西澤說:“要不你先在外面等等?”

“客氣什麽。他這個樣子被我看到也不丢人。”慕西澤說着已進了門,一扭頭看見躺在病床上的連敘,目光一頓,卻并未顯得意外。

“他醒過嗎?”慕西澤問聶傾。

“醒過一次,又昏迷了。”

“大夫怎麽說?嚴重嗎?”

“你說呢?”餘生這時已經坐直,眼淚擦幹了,但鼻音很重,“你什麽時候知道小敘受傷的事?”

“今天。”慕西澤回答。

“那你這些天去哪兒了?”餘生又問。

慕西澤瞥了一眼聶傾,“你确定讓我現在說?”

“如果需要,我可以回避。”聶傾看着他道。

“不用了。”餘生按住聶傾,“西澤,我們之前瞞來瞞去,最終卻是這樣一個結果。你覺得還有保密的必要嗎?”

等了一會兒,慕西澤才平靜地開口:“其實我都無所謂。保不保密,現在對我已經不重要了。既然你信得過聶傾,我會尊重你的意願。”

“我當然信得過他。”餘生順口答道。

聶傾不由看了他一眼,回過頭時,發現慕西澤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他的眼神和往日一樣透着股高深莫測,讓人猜不透,但又好像有了些許不同,曾經總是在那對瞳仁裏若隐若現的玩味和戲谑之意,此刻卻無跡可尋。

他似乎和上次見面時不太一樣了。

“在說我的事情之前,我想先問一句,連敘有沒有告訴你們他那天在醫院看到了誰?”慕西澤問。

“他還沒來及說就被發現了。”餘生稍稍頓了下,“你知道是誰?”

“嗯,是我媽。”慕西澤回答。

“你媽?!”餘生差點從床上跌下來,也顧不上自己這話聽上去像在罵人,大聲确認道:“是你的養母??”

“不,是親媽。”仿佛預料到他們接下來會有的反應,慕西澤搶先一步道:“別急,我會解釋清楚。”

“……你是得好好解釋一下。”餘生說完示意聶傾扶自己下床,“咱們換個地方吧,雖然小敘還沒醒,但我們一直在旁邊說話可能也會影響到他休息。”

“可是休息室裏太吵了,人多口雜,也不方便。”

“那去天臺吧,現在天冷,沒什麽人會去室外。”

“你等等。”聶傾一把拽住正要往門口走的餘生,“知道天冷還穿這麽少,把外套穿上。”

“哦……”餘生在聶傾的協助下乖乖穿好衣服,這才跟他一起走出病房,慕西澤已經等在外面了。

“你們先進去盯着,我們去天臺說會兒話,有事打我手機。”餘生對守在門口的兩個弟兄說。

“好的三哥。”二人答應道。

聽着他倆進去和門被關上的聲音,餘生才轉身招呼聶傾和慕西澤:“走吧。”

“好。”聶傾上前攙住他,慕西澤則默默跟在後面。

即将發生的談話內容,慕西澤已經反複斟酌了好幾天,直到此刻他也不敢說自己已經下定決心。

但是……

在打開通向天臺的大門那一刻,室外的冷風猛地灌進身體,慕西澤一下子打了個激靈,那些猶豫的、糾結的、僥幸的、軟弱的、乃至不堪的念頭都被這股勁風掃蕩一空,大腦瞬間清醒起來。

做錯的事已經無法挽回,造成的傷害也無從彌補。

那麽至少,從現在開始,做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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