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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1

夜幕籠罩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捷達平穩行駛在呈貢新區西邊的昌明路上。

這裏算是平城新崛起的富人區,與盤龍區那種複古華貴的氣質有所不同,這裏對財富的展示要更為張揚且富有個性,很多年輕的富豪最近都喜歡在這附近購置産業,行政中心和主要商圈也在悄悄向新區轉移。

須臾,黑色捷達行駛到一扇黑色镂空的金屬大門前,這是一處高檔別墅區,門口的警衛看見車輛駛近已走上前來,待其停穩後輕輕扣了扣車窗,看着車窗咯吱吱降下,面無表情開口道:“先生,請問您找哪棟住戶?我們這裏閑雜車輛禁止入內。”

“曲苑風荷。”車裏人淡淡地說。

警衛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請問您是陳先生什麽人?”

“債主。”車裏人言簡意赅。

警衛懷疑的神情愈發明顯,下意識瞥了眼他這輛車,又問:“能否問下您貴姓?我需要先去通報一下。但是現在這個時間……”

“放心,我們約好了,他醒着。你就告訴他是債主來了,其他的不用多說。”

大概是被車裏人聲音中的威壓給壓迫到,警衛雖然充滿疑惑但不敢再多問,匆匆回到警衛室撥出一個電話。半分鐘後,他又匆匆從裏面跑出來,按開門禁,随着大門緩緩打開他也朝着捷達車鞠着躬道:“先生,陳先生請您進去,您徑直開到頭,右手邊第三棟就是。”

“知道了。”車窗再次咯吱吱合上,車子已完全開進院內,警衛還在後面深深地鞠着躬。

曲苑風荷,是別墅的名字。

這處獨棟別墅區裏的每棟別墅都采用西湖之景命名,也算是開發商的一個賣點。

黑色捷達在“曲苑風荷”的車庫前停下,沒有再往裏開。車停了裏面的人下來,看見別墅正門大敞着,便雙手插兜大步走了進去。

“這麽晚突然過來,有急事?”剛進門廳,就聽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問道。

因為屋子裏光線很暗,來人的腳步在門廳頓了一下,随即轉向客廳,走過去的時候順手按下牆上的開關,室內頓時亮堂起來。

“嗨呀,做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你開燈幹嘛?”從門廳到客廳需要上幾小階臺階,緊接着,就看到穿着一身深藍色真絲睡袍,半依半靠在客廳中間那張三人沙發上的陳芳羽。

而來人的臉也在燈光的映照下顯露無遺,正是平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隊隊長,秋路新。

“打擾你睡覺了?”秋路新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掃了眼一旁的挂鐘,上面顯示已經是半夜一點十分。

陳芳羽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你來我敢說是打擾麽。距離你上次來我這兒已經過去好久了吧?門衛剛換了一波,都不認識你了。”

“我這才是第二次來,不認識很正常。”秋路新道。

陳芳羽“呵呵”笑了兩聲,“這是在責怪我不常招待你來家裏做客嗎?可我有什麽辦法,你我身份懸殊,我得多替你考慮不是,要避嫌嘛。”

秋路新陰沉着臉,等了一會兒才道:“說正事。我現在的處境可不妙。”

“哦?”陳芳羽微微正色,扭頭瞧着他。

秋路新眉宇間仿佛有陰雲覆蓋,擰成一團,壓着嗓子道:“焦屍案,聶傾快查到我身上了。”

“嗯?”陳芳羽這回坐了起來。

“他之前已經去廳裏調過最近半年內的市局人事變動檔案,但檔案已經被我拿走,他沒有成功。沒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了a市公安局的人。聽我在a市的朋友說,就在昨天,有人去查當時公安部向y省派人的記錄,已經問出呂玮的名字。照這樣下去,懷疑我只是遲早的事。”秋路新雙手緊緊攥在一起,只聽見他骨節咯嘣嘣的響。

“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麽意思?”陳芳羽的臉上看不出驚訝和慌亂,但也不見往日的玩笑神色。

秋路新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咽了下口水。

幾秒鐘後,他沙啞地開口道:“幫我除掉他。”

“不行。”陳芳羽的拒絕沒留絲毫餘地。

秋路新騰得一下站了起來,眼中冒出火光,直勾勾盯着陳芳羽厲聲道:“為什麽?!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你以為自己還能置身事外嗎?”

陳芳羽也定定看着他,過了片刻,才不急不緩地說:“因為調檔這件事,我已經幫你除掉了池宵飛。要是再死一個,懷疑那份檔案有問題的人肯定更多,到時候一查到底,你一樣脫不了幹系。”陳芳羽停頓了一下,“更何況,我早就答應過我的合作夥伴,不動聶傾的性命。”

“你這個合作夥伴到底是誰?”秋路新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向前走了一步:“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還有什麽隐瞞的必要?”

陳芳羽舉起右手食指放到嘴巴跟前,輕輕搖了搖,“這我不能說,不告訴你也是為你好。”

“呵。”秋路新氣得冷笑一聲,“為我好?你只是在利用我而已,以為我不知道麽?你打着照顧媽的旗號,把她囚禁在療養院裏,不就是為了以她為人質來要挾我替你做事嗎?”

“話不要說得這麽難聽嘛。哥。”陳芳羽忽然咧開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我把媽送進療養院,完全出于孝心。至于你說‘囚禁’,我實在不知道這從何說起。我是不讓她出去了、還是不讓你進去?現在你人在千裏之外,留媽一個人在a市,如果不是托付給這種專業機構,你怎麽放得下心?我可是花了大價錢,到頭來沒撈到一句感謝,反倒被懷疑居心叵測,我真的很傷心吶。”

秋路新始終冷眼瞧着陳芳羽在那兒聲情并茂,待他說完,不禁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嗤。“這裏沒有第三個人在,還這麽演你不累麽?你可別忘了,當初就是你用媽的生命安全來威脅我,讓我将呂玮取而代之。我照你的話做了。怎麽,現在就要過河拆橋了?”

“這說的什麽話,河還沒過呢,橋可不能拆。”陳芳羽眼神幽暗,聲線稍稍壓低:“你答應我的事,還沒做到呢。”

聽到這話,秋路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你讓我幫你抓住吳燊,但又什麽信息都不給我。他最近行事也越發低調,很久沒出過貨了,根本找不到行動的由頭。y省邊界倒是有另外幾股勢力蠢蠢欲動,見吳燊沒動靜,已經開始試圖瓜分市場了。你說,要是吳燊就此金盆洗手,我還拿什麽抓他?”

“這是你們警察該操心的事,問我有個屁用。”陳芳羽說完見秋路新面色不善,便又補充一句:“而且,并非我不想給你提供信息,實在是我也沒有。我那個大哥,現在就屬防我防得最嚴,連跟養的狗的感情都比跟我的深。”

“養狗?”秋路新眉心緊蹙,“你說的是餘生?”

“是啊,我真是想不明白,眼睛都瞎了,還成天瞎折騰,真是礙眼。”陳芳羽的嘴角忽然溢出一抹冷笑,“不過,上次給了他一個教訓,估計能老實一段時間。可惜了,遭罪的不是他本人。”

“你做了什麽?”

“你不需要知道。”陳芳羽擡起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一副大哥大的模樣,翹着腿輕輕晃着說:“總之,他暫時不會對我們構成威脅。但是考慮到今後的發展,這個人留着,早晚是個禍害。”

秋路新陰沉着臉,冷冷道:“我就納悶了,餘有文和梁荷的死都跟毒販有關,他怎麽還能跟吳燊穿一條褲子?就算他爸媽死得蹊跷,為了調查真相,也不該這麽慌不擇路。”

陳芳羽聞言意味深長地眯了眯眼睛。

“誰說他是慌不擇路?都說狗鼻子是最靈的。再讓他這麽查下去,上頭那位,可就藏不住了。”

秋路新的表情頓時機警起來,眼中有道寒光閃過,坐直問道:“莫非餘有文跟梁荷的死都和你那個同夥有關?既然是警察,難道,當年梁荷卧底的身份就是被他——”

“到此為止吧,再說下去對你沒好處。”陳芳羽一擺手打斷了他,端起桌上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白水喝了兩口,忽然像是有些無奈似的嘆了口氣,“沒有證據,猜測始終只能是猜測。七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在乎的只是現在,是将來。哥,你既然已經上了我這條船,就別總這麽瞻前顧後、心猿意馬了。至于聶傾,你也不用太擔心。讓他去查,又能查出什麽來?”

看到秋路新似要張口說話,陳芳羽搶先一步繼續說道:“就算他認定了焦屍是呂玮能怎樣?就算他認定是你殺的呂玮又能怎樣?焦屍的身份已經不可能被識別出來了。只要這一點無法确認,他就拿你沒有辦法。再說那個池宵飛,被車撞死的,我找人幹的,跟你有什麽關系?他們再怎麽查,只要想不到我跟你之間這層聯系,都是徒勞。”

“但是,我聽說前兩天警方對療養院那邊進行過一次突擊檢查,我擔心……”

“這事我也聽說了,起因是有人舉報療養院裏有護工虐待老人,去檢查了一番沒什麽事又走了。我問過照顧媽的小陳,她說當時警察只問了她跟療養院相關的情況,确實也跟媽說過幾句話,但也只是想了解一下是否有虐待現象的存在。應該沒什麽可疑的。”

“那你問過媽麽?”

“問也是白問。”陳芳羽聳了下肩膀,“她現在除了我的事以外,還能記住什麽事?我問她警察都跟她說了什麽,她倒反過來問我哪裏有警察?是不是我在外面惹事了?我還能怎麽說。”

秋路新低下了頭,“也對……至少,她肯定不會對別人說,她有兩個兒子這種話……”

陳芳羽看着他,“別這麽傷感,她已經記了你三十年,接下來換成我,我覺得挺公平的。”

“公平?”秋路新擡頭說了這兩個字,卻沒再說別的。

這種事,哪有什麽公平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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