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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6

sin夜總會地下書房,書桌上的老式軍用電話還亮着免提的紅燈,顯然正處于通話狀态,但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餘生靜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聶傾站在他身後,雙手輕輕扶在他肩頭,臉色凝重。

可能過了将近五分鐘,突然聽到“嘭”的一聲,像是起開紅酒的聲音。

接着,是液體倒入杯子裏的聲音,和輕輕的一聲“當”,應該是瓶子被放到了桌子上。

“就這麽幹等着?沒有要說的了?”這時,吳燊的聲音才從電話那頭悠悠飄了過來。

聶傾雙手在餘生肩膀上捏了一下,餘生吸了口氣,回應道:“大哥,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這種時候,我沒必要騙你。”吳燊聽上去像是喝了一口紅酒,又說道:“我現在差不多是個散人了,再不告訴你這些,可能以後也沒機會說了。”

“你真要走?”餘生身體向前傾去。

“嗯,實在是沒意思,還成天提心吊膽。不如自己買個島,以後逍遙快活。”吳燊的聲音頗為愉悅,“其實我對這個‘大哥’從來都沒興趣,當初只是順勢而為,但好像根本不是這塊料,與其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洗個手讓給別人,自己好好去外面的大千世界感受感受。”

感覺到聶傾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餘生下意識清了下嗓子,“可是,你現在想脫身有那麽容易嗎?陳芳羽……會輕易放過你嗎?”

“這不是有你嘛!”吳燊緊接着嘆了口氣,“他其實比自己想象的天真。真想搞我,手段多的是,怎麽能想到找一個緝毒警來查我?還想通過正規手段把我送進監獄?這也太可笑了。”

“他還是不想看你死。”餘生說。

“就因為他這點‘天真’,我才一直對他那些小動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他們最近也是太不知收斂了。動靜越鬧越大,難怪被公安盯上。”

餘生在之前的談話中并沒有提到警方在查陳芳羽的事,如今聽到吳燊這話,不禁捏了捏拳頭,問道:“你知道有人查他?”

“別明知故問,以為我不清楚你在做什麽嗎?”吳燊頗具深意地停頓了幾秒,“你那位相好,現在就在你旁邊吧。”

餘生向後靠了靠,聶傾輕輕拍了他兩下,應聲道:“吳老大,久仰了。”

“當不起,客套話就免了。既然你沒藏着掖着,我不妨給你們個痛快。餘生,你今天來問我跟芳羽當年翻臉的原因,不就是想從他那裏找到切入點嗎?我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其他的無可奉告。我記得之前也跟你說過,你要調查他,我不幹預,他想整你,在不鬧出人命的前提下,我也懶得管。你們各憑手段,最後看到底是誰更高明,看誰能扳倒誰,我還挺期待。”

“但是?”餘生聽出吳燊的言外之音。

“但是,現在他越走越極端,而你顯然也不會善罷甘休,再這樣下去,你們倆都很難得到善終。”

“難道你認為你可以善終嗎?”聶傾這時冷冷問道。

吳燊那頭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聶傾,憑你還抓不住我。我勸你低調一點。年輕人太驕傲,遲早要栽大跟頭。”

“大哥,你會插手這件事嗎?”餘生扯住聶傾的袖子,不讓他再出聲。

“原則上不會。”吳燊頓了頓,“可無論如何,芳羽是我兄弟,我也不想看着他死。萬一他真遇到危險,我不會袖手旁觀。”

“那你的意思,是會與我為敵嗎?”餘生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誰知吳燊卻沉默了,片刻後,才聽到他說:“我幫他,未必就是站在你的對立面。餘生,你們兩個此刻面臨的最大危機,恐怕不是彼此。而且很有可能,你們的危機來自于同一個人。”

“你是說警方內部的那個人?!你也知道他的存在!”餘生差點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吳燊“嗯”了一聲表示肯定,“這又不是什麽困難的推理,我早知道他背後還有別人,只是他禁絕我的一切幹涉,把我隔離在外,我也沒那個興趣刨根究底。不過事情發展到今天,你們的矛頭開始指向背後真正的主使,從安全角度考慮,把芳羽這個合作夥伴徹底除掉顯然是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現在唯一的障礙,大概就是芳羽手中攥着的那個人的把柄。一旦他死了,那人的秘密也就藏不住了。你們想要的不也是這個嗎?”

“是……”餘生猶豫道,“可我好像越聽越糊塗了。大哥,你到底在想什麽?我不明白你的動機。你好像不願跟陳芳羽有過多來往,也不在乎他是逍遙法外或是身陷囹圄,可你又在乎他的性命。你知道我在調查他的事,一直以來對我多有照顧,還給我提供線索,好像希望我能查出一個結果,可到了關鍵時刻你又有所保留。你心裏到底希望陳芳羽怎樣?活着坐牢嗎?那你對我又有什麽期待?我如今即便眼睛沒瞎,也不會再替你做事了。你幫我,或是不幫我,究竟出于什麽樣的心态?我真的很想知道。”

“三兒,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吳燊緩緩舒了口氣,聽起來好像在伸懶腰,“做事情一定要有一個明确的動機麽?對我來說,不需要那麽教科書式的行為模式。我想幫你的時候,自然就幫了,而我不想幫的時候,誰也不能勉強我。”

“難道你想說你做這一切都是随心所欲?你當初救我回去,也只是一時興起的行為?”

“救你不是一時興起,只是想還人情。”

“還誰的人情?”

“雯姐。”吳燊微微一頓,“哦,也就是梁荷警官,你母親。”

餘生感覺腦袋裏嗡嗡作響,一個頭變成兩個大,聲音有些失真地問道:“你跟我媽……又有什麽關系?為什麽之前從沒聽你提過?”

“之前沒到提的時候。啧——”吳燊砸了咂嘴,“這事也怪你自己沒好好聯想。雯姐當年卧底的組織就是我所在的地方,那時候我雖然也算是個小頭頭,可一切還都要聽溫老大的。雯姐進來之後,見我年紀小,對我向來照顧。而且,她早發現我的圖謀,如果我想上位,老溫就不能活着,我已經暗中策劃好長一段時間了。雯姐發現這件事後,沒有揭發我,她對我說,她會幫助我,但不能通過我所想的那些手段。她要抓人捉贓,讓老溫在交易的時候人贓俱獲,由法律來判定他的罪行并給予他應受的懲罰。”

“原來你們認識……”餘生回想起過往的一些信息,“可是連海說,我媽出事那天,本來她是要跟溫老大一起去交易,但當天組織裏發生‘黑吃黑’,溫老大被人幹掉了,新老大知道我媽的卧底身份,故意派她去交易,自己卻沒有露面,這才導致後來那些事……那個新老大……我一直以為是陳芳羽……難道其實是、是你?”

“也難怪你沒想到這一層。”吳燊嘆了口氣,“你受傷醒來之後,我一直在誘導你往那個方面去想,況且當初老溫那一攤确實大多被芳羽接手了,雖然推翻他的人是我,但我後來主要是另起爐竈。”

“那這麽說,當年,害死我媽的人裏面,其實有你一個?”餘生的聲音在微微發顫,雙手緊緊扣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畢露。

可吳燊這時卻否定地“嗯”了兩聲,“我可從沒想過害死她。沒錯,我的确猜到了雯姐的卧底身份,我也知道她那天的行動計劃。雖說她想幫我,但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接受她的提議。呵,就憑老溫對我們兄弟幾個做的那些事,我怎麽可能讓他活着離開?被捕,審判,坐牢。這些,他都不配享受。所以,我除掉了他,而我也不可能允許一個卧底繼續留在組織裏。正好,借那天行動的機會,我希望雯姐在意識到行動失敗、身份暴露以後,就乖乖回到她該待的地方。不要再回來了。”

“但是她卻死在了那場行動裏。”餘生一字一句地說。

吳燊沉默了幾秒,才道:“之後的發展我也沒想到。雯姐是被自己人算計了,我也沒辦法。”

餘生咬緊牙關,一時之間,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聶傾從背後心疼地看着他,等了等,問吳燊:“先前餘生受傷的時候,你的人應該不是恰巧出現在現場吧?”

“連海當年跟雯姐走得近我是清楚的,所以他一跑,芳羽派人去追,我的人也跟在後面。但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最後殺死他的既不是芳羽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但陳芳羽跟殺連海的人是一夥的。”聶傾說。

“一夥也不代表是一條心。芳羽追連海是為了拿到他手裏的東西,而另外那個人追連海,僅僅是想滅口。如果當時是芳羽的人先一步趕到,或許,餘生會沒事。”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餘生忽然出聲。

“是啊,沒意義了。”吳燊不知是附和還是感慨,又長舒一口氣道:“我看今天就到這裏吧,該說的都說了。從今天開始,別再嘗試聯系我,夜總會留給你了,包括那些弟兄,要怎麽處置随便你。”

“這就算告別了?”餘生心頭湧上一絲別樣的情緒,說不舍,似乎不太合适,但要說是其他,他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詞。

吳燊似乎能猜到他的想法,輕聲笑了笑,“三兒,今後老死不再相見,才說明我倆都過得不錯。萬一不小心見到了,恐怕,我們就真正站在對立面了。到時候,你死我活,好歹兄弟一場,我不想場面太難看。”

“嗯……”餘生點了點頭。

“我再多說一句,小心你身邊的人。等這件事告一段落,如果你還活着,就走遠一點,離開平城,離開y省,重新過你的人生。別再給人當槍使了。”

“好……”餘生還來不及細想吳燊話中的深意,只聽電話那頭又傳來一句:“好了,多保重。”緊接着就是電話斷線的聲音。

吳燊竟是格外幹脆地挂斷了。

這也是他一貫的風格,堅決果斷,毫不拖泥帶水。

聶傾把電話按斷,聽筒放回原位,回頭看到餘生還愣愣坐着,便摟住他,低聲道:“這樣也好。他能主動斷了跟你的聯系,總好過一直糾纏不清。”

“我明白,只是……”餘生把頭轉向聶傾,表情有種說不出的傷感,“他畢竟救了我的命。”

“我知道。”聶傾摟緊他,“放心,以後有我。”

還有句話聶傾沒有說出口。

剛才吳燊說的那句“別再給人當槍使了”,餘生或許沒有意識到,他卻聽懂了。

此時此刻把餘生當槍使的人,正是他的父親,聶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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