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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1

手機在口袋裏不停震動,陳芳羽剛坐進車裏,拿出來一看是未知來電,不禁冷笑一聲接通道:“消息夠快啊,這麽急就打過來了。”

“你跟他說了什麽?”電話那頭是個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的電子音。

“我跟他說什麽需要向你彙報嗎?”陳芳羽的語氣很冷,“你我也就是生意上的合作關系,少拿出領導架子來壓我,想顯擺找別人去。”

對方并沒有被他這幾句話激怒,或許是因為變聲器的緣故聽不出情緒上的起伏,“我只是想警告你,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要是翻了船,你也跑不了。所以,別想着跟我玩花招。”

“你還有閑工夫來威脅我,看來心情不錯?”陳芳羽目光一沉,“聽說他墜崖後至今生死不明,你就坐得住?他到底是不是你兒子?”

那頭電子音靜了片刻,然後說道:“我沒找你細究這件事,你倒主動提起來了?他真的是自己墜崖嗎?難道不是被什麽人推下去的?”

“如果這麽想能讓你良心好受一點的話,我還就要告訴你,他真是自己跳下去的。至于他輕生的原因,你心裏最清楚。”

“夠了!”冰冷的電子音難得聽出些生氣的意味,“這是我的家事,輪不到你管。總之你記住,不要節外生枝,否則別怪我不留情面。”說完對方就挂了電話。

“不留情面?”陳芳羽的眼神更冷了,隐隐透出一抹殺意。“你不是已經想動手了麽?裝什麽大尾巴狼。”

陳芳羽回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大概三點的時候,他在家裏接到慕西澤的電話。

“我們見一面吧,四點西山公園,我把定位發給你。”慕西澤開門見山。

“為什麽突然找我?”陳芳羽問。

“有事。”慕西澤顯然不願多說。

“你不說清楚我就不去。”陳芳羽也不客氣。

慕西澤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陳芳羽聽到他好像輕輕地嘆了口氣,終于聲音又傳了過來,“芳羽,就拿我倆認識這二十幾年的交情做擔保,信我一次,就見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沒聽見回應,陳芳羽默默思索片刻,答應下來,“好,不過我只見你一個人,如果看見有其他人在附近,我就走了。”

“好,不見不散。”慕西澤的聲音裏有一種決絕,讓陳芳羽聽了忽然有些心慌。

“康哥,等下你跟我去,帶上真家夥,萬一有變——”陳芳羽沒把話說完。

靜立在一旁的男人定定看着他,問道:“要殺了他嗎?”

陳芳羽一時沒出聲,扭頭默默注視着窗外,過了好久,說道:“只要他沒有置我于死地的意思,就不要動他。先去聽聽看他到底有什麽事吧。”

“是。”康哥簡短地應道。

三點四十五分的時候,陳芳羽就和康哥一起到了定位的地點,還沒看到慕西澤的身影。

陳芳羽給康哥使了個眼色,他就主動退到一邊。因為懸崖這裏視野還算開闊,沒什麽可以藏人的地方,他還事先安排手下小弟前來清場,所以倒不用太防着暗箭傷人。

三點五十五分,慕西澤也到了,只有他一個人。

“你工作做得挺周到啊。”慕西澤在來的途中已經碰到陳芳羽的人假裝維修工人把其他不相幹群衆都哄走了,這時又看到康哥站在一旁,不禁感慨了一句。

“你什麽都沒說清楚,我肯來已經很給你面子了。”陳芳羽雙手插兜有些不耐煩地說,“到底叫我來幹嘛?”

“來殺你。”慕西澤淡淡地說。

陳芳羽的臉色頓時變了,幾乎是同時,慕西澤聽到身側響起一聲清脆的子彈上膛聲,扭頭一看,康哥手裏一杆黑黢黢的槍口正對着自己。

“慕——西——澤——”陳芳羽咬牙切齒。

“別緊張、別緊張。”慕西澤聳肩笑了笑,“我能被放出來,确實是因為這個理由。但是,我沒打算真的執行。”

“被放出來?你什麽意思?”

“這兩天,我一直是人身自由被限制的狀态,所有通訊設備都被沒收了,跑也跑不了。如果今天不是為了讓我除掉你,他們只怕還關着我呢。”慕西澤依然笑着,只是笑容開始變得無奈。

陳芳羽不是傻子,他已經聽出些名堂,“你說的‘他們’難道是那兩位?最近風聲剛有點緊,他們就急着要滅口了嗎?”

慕西澤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比起這個,我覺得更難以置信的是,他們居然讓我來動手。說真的,你看我像個殺人兇手嗎?”

陳芳羽感覺慕西澤的樣子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裏怪,于是皺眉多看了他幾眼後才說:“你既然都告訴我了,那我想問問,假如你不殺我,他們會怎麽做?換個法子繼續嘗試?”

慕西澤搖搖頭,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接着自己剛才的話道:“我一直覺得我不是,就算是先前跟着師父學習的時候,雖然知道我日後可能會接觸到的事情,但我內心一直很抗拒,我一直想,能不能有什麽方法,可以讓我在不傷害到親人的前提下,擺脫這種既定的命運?可是,沒有。我抗拒了那麽久,最後還是妥協了。為了救親妹妹的性命,我殺害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子,她們年齡一般大,憑什麽一個為了活,就必須讓另一個死呢?”

“你做都做了,現在多愁善感有用麽。”陳芳羽硬着口氣說道,但其實他這時心裏是有些不安的,總感覺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大事。

慕西澤慢慢地走向陳芳羽,完全無視身後康哥依舊筆直的手臂,輕輕笑道:“我不是多愁善感,就是覺得這些事情都很荒唐可笑。芳羽,你又為什麽要做這種事?為什麽要踐踏那些無辜孩子的生命?他們是孤兒,你曾經也是個孤兒,你應當對他們的遭遇感同身受,為什麽能下這種毒手?”

“想教育我的話還是免開尊口吧。”陳芳羽面色陰沉,“生意就是生意,別扯那麽多道德規矩。而且,正因為我也是孤兒,所以我更加清楚,孤兒根本不值得被同情。或許在過去的某一刻,在他們被抛棄的時候,他們确實是可憐的。但是在那之後,因為這樣的經歷、這樣的人生,他們當中有幾個人可以心智健全地長大成人?長期處在缺乏關愛、照顧、甚至連一點點關注都沒有的環境下,他們的心理遲早會扭曲的。你看看我,不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嗎?像我們這樣的人,如果真的不幸長大了,進入社會,恐怕不是在摧殘自己就在禍害別人。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早一點脫離苦海,還可以幫助到那些真正有人關心、有人在乎的孩子。我是在幫他們,幫所有人。”

“這就是你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嗎?”慕西澤搖搖頭,神色變得有些傷感,“或許你說的有一定道理,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因為從小缺乏關愛,的确會比普通家庭長大的孩子更特殊一點,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就一定會成為壞人。而你,更加沒有權利來替他們選擇是否可以生存下去。這麽多年來,你的所作所為,都是錯的。”

陳芳羽的表情已經很難看了,“你今天來就為了說這些?你有病吧。”

慕西澤無奈地低笑兩聲,“只是作為朋友的最後一點忠告罷了。從今往後,你再要做什麽都跟我沒有關系,我也沒機會再發表自己的意見,索性今天都說出來。”

說話間,慕西澤已經漸漸繞到了陳芳羽的後面,幾乎就站在懸崖邊上。

陳芳羽忽然意識到什麽,伸出手去拉他:“喂——”

“別過來!”慕西澤又向後退了一小步,一只腳的腳後跟已經懸空了,他就保持着這個姿勢看着陳芳羽,方才那種稍顯勉強的笑容已蕩然無存。

“西澤——你不要亂來!你先回來,有話我們好好說……”陳芳羽臉都白了,想靠近慕西澤又怕動作太大反倒壞事,只好先勸他道:“就算是我做錯了,這也不該是你想不開的理由啊!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是一個會輕生的人,你想想你周圍還有那麽多你在乎的人,你舍得他們嗎?還有蘇紀——對!你不是一直想保護他嗎?要是沒有你,他就危險了!”

慕西澤微微側頭,看向陳芳羽的眼神中似乎有幾分困惑,還有幾分失望。“到現在,你還在用他來威脅我?你們為什麽都喜歡用威脅的手段來讓我替你們做事?我的親生父母是這樣,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也是這樣……明明你們才是我最親近的人!”

“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

“是,蘇紀是我老師的兒子,老師待我不薄,他現在已經死了,我就想保住他兒子的性命,也是我報答他這麽多年栽培之恩的唯一方式。可是我在從誰手裏保護他?”慕西澤說到這裏眼眶紅了,他停頓兩秒,才接着道:“你,還有我所謂的親生父母,一次又一次,拿蘇紀的安全當籌碼,來要挾我做事。你們在我心裏,都是難以割舍的、親人一樣的存在,可我對你們來說,卻僅僅是一枚便于利用的棋子。二十幾年了,除了爺爺和老師,你們還有誰真正把我當成過家人來對待?為了維護這種虛假的‘親情’和‘友情’,我做了那麽多不該做的事,可是結果呢?結果就是直到今天,我還要為了‘蘇紀的平安無事’,接受我親生父母的命令來殺我這輩子結識的第一個朋友!”

“西澤……”陳芳羽牢牢盯着這個單腳立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的人,懇求道:“你千萬別沖動,這些話你早就應該跟我說,如果能早點知道你的真實想法,我不會那麽逼你……”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慕西澤低下頭,看着腳下,似乎有些頭暈,身體又輕輕晃了兩下,小聲說道:“我實在太累了,也受夠了,就這樣吧。”

“別——”

“殺人償命。我殺了那個無辜的孩子,這麽做,就當是贖罪了。”說完這句話,慕西澤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張開雙臂,整個人如同一只受傷的大鳥一樣急速下墜,頃刻間,就消失在陳芳羽的視野中。

“等等……到底……”陳芳羽呆呆地匍匐在地上,眼睛盯着崖底逐漸歸于平靜的水面,想要看出些什麽,卻又什麽都沒有。

“我們得走了。”康哥這時走過來拉起他,“有人落水,難保不會被人看見,說不定已經報了警,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陳芳羽心裏明白康哥說的是對的,但他的身體卻在抗拒離開。一直以來他都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也不太可能被情感束縛住手腳。但是方才那一幕,給他內心帶來的沖擊着實不小,他一時還無法接受慕西澤就這樣當着他的面決絕離開的事實。

“走了。”康哥這回幾乎是将他攔腰提起,夾在胳膊肘下,仿佛老鷹捉小雞似的拖着他往下山的路走去。

直到兩人坐進車裏,見陳芳羽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康哥又說道:“如果你實在放心不下,就跟他那頭的人說一聲,他們肯定會來找人。以我們的身份,在這種時候不方便出面。”

等了半晌,才聽到陳芳羽幽幽應道:“我知道了。”

接着他拿出手機,上下來回翻了幾遍,最終手指停留在“蘇紀”的名字上。

“李常晟,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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