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0
平城呈貢新區的萬達廣場是去年十月份剛剛開業,因為離老城區較遠,新區的樓盤又主打高端奢華,住戶不多,所以這裏的客流量不如老城區的萬達廣場客流量大。一般除了住在附近的人,就是些年輕人喜歡避開城裏的擁擠,來追求下小資清淨的享受。
聶傾開車載着蘇紀,不到九點半就到了這兒,正好停在一樓星巴克的對面。
商場是十點開始營業,此時還沒什麽人在外面,整個地方顯得格外寂靜。
“這裏不方便提前布置什麽,我想他選擇在這兒見面,也是出于這個考慮。”聶傾邊說邊仔細觀察着商場周圍。
蘇紀點了點頭,“所以你也別太擔心,等下我一個人進去就行,你別跟着,省的被他發現,估計就談不成了。”
“但你一個人去見他……”聶傾的眉心緊緊攢在一起,雖然知道聶慎行的人估計就跟在不遠處,但真要讓蘇紀只身一人面對陳芳羽,他還是覺得不太妥當。
“都到現在了,該冒險的時候只能冒險。”蘇紀握緊拳頭,目光中有種反常的堅定,沉聲說道:“你放心,遇到危險我會随機應變,但是這次,我感覺陳芳羽應該是有誠意來見面的。”
“我也這麽認為,如果他要見的人是我就好了。”聶傾頓住,又道:“不管怎麽說,他都是個犯罪分子。明知道他做了那麽多不可饒恕的事情卻不能抓他,還要跟他談合作,這真是……”
“你不要急躁,一步一步來。現在只希望,他真的可以幫到我們。”蘇紀輕輕摩挲着手腕上的手表,那是以前蘇永登最喜歡的一塊手表,金色表盤上點綴着斑駁碎鑽,光彩奪目又不顯得過于張揚。
聶傾也注意到了這塊表,不禁問:“你今天怎麽想到戴它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起來。大概,是想找個寄托吧。”蘇紀說完将視線移向星巴克門口,此時已能隐約看到店內有來回走動的人影,應該在做營業前的準備。等了一會兒,蘇紀又對聶傾說:“等下我進去,你就在車裏別出來。竊聽設備我就不帶了,以陳芳羽的機警,肯定會做防竊聽的準備,帶了也沒用,反而容易引起他的戒心。這裏視野很好,萬一店裏發生什麽事,你也能立刻看到。”
“嗯,也好。”聶傾看看他,面露猶豫,“書記,你……”
“我真的沒事。你是想問這個吧?”蘇紀輕輕嘆了一聲,“人不是還沒找到麽?沒找到,我就不相信他真的已經死了。除了說服自己堅信這一點以外,我現在也做不了別的。如果一直擔心不安,既幫不上什麽忙,還會耽誤正事。聶傾,我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我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你能這麽想就好。”聶傾說完這句,就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了。
蘇紀雖然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人非草木,怎麽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他雖然外表看起來總是冷冷清清的,但聶傾了解他,他內心絕不應該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冷靜。慕西澤如果真的生死未蔔,他會一點都不焦慮、一點都不着急嗎?
除非……聶傾想到昨天在市局時他制止餘生沒有說完的那句話。
除非,慕西澤的确沒有死,而蘇紀很清楚這件事。
聶傾用餘光小心地瞥了眼蘇紀,心裏疑惑重重。
假如你真的知道他還活着,為什麽連我都要瞞?還是我确實多心了?
“好像要開門了。”蘇紀這時點了點商場大門的方向,果然,有工作人員正在将卷簾拉開。
“那我先去了。”蘇紀又說。
聶傾點點頭,“一定多加小心,不管發生什麽,安全第一。”
“明白。”蘇紀下了車,聶傾看着他過了馬路,在星巴克門口等着,終于在九點五十七分的時候,星巴克開門,他走了進去,選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聶傾正想給蘇紀發消息讓他換個更隐蔽的地方,卻見一個穿着套頭衫的人走到蘇紀身邊,不知說了什麽,蘇紀便站了起來,倆人一起走到裏面去了,從外面無法直接觀察到。
不愧是陳芳羽,肯定想到靠窗坐的風險。
蘇紀大概是為了讓聶傾觀察方便,但那樣同時也方便了其他人監視。而且,倘若出現極端情況,有人從外部狙擊的話,靠窗簡直就是活靶子。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聶傾在車裏如坐針氈,焦慮等待着。
但是當蘇紀突然出現在星巴克門口,疾步朝他走來時,聶傾還是吓了一跳。
“這麽快??”等蘇紀上了車,聶傾繼續朝商場方向望去,并沒有看到剛才那個套頭衫出來。
“別看了,他從別的門走了。”蘇紀掃視了一圈四周,壓低聲道:“先開車,找個安全的地方說話。”
“好。”聶傾發動了車,原本打算直接回市局,但是轉念一想,局裏人多眼雜,也不知道誰和誰一頭,萬一被人聽去些什麽就難辦了。于是,踩下油門直奔另一個地方。
等快到的時候,蘇紀已認了出來,“這不是你爸媽家嗎?”沒想到聶傾竟然開到老警察大院裏。
“嗯,這裏足夠安全,他們都去上班了不在家,我爸應該也不會在自己家裏安竊聽器。”聶傾的話語中透着對聶慎行的不信任,蘇紀對此沒有表态,只默不作聲地看他把車開進院子,然後停在1號樓下的空車位裏。
兩人上了樓,進屋時發現果然沒人在家。
“現在可以說了,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麽?”聶傾心底的疑問被壓制了一路,此時已迫不及待起來,剛關上門就急切問道。
蘇紀從兜裏摸出一個小巧的u盤遞給他,“你先看看這個,陳芳羽說這是付隊長留給他的,應該對我們查案有幫助。”
“什麽?!”聶傾感到難以置信,“這麽要緊的東西,他如此輕易就交出來了?”
“嗯……”蘇紀的眼神有些複雜,頓了頓才接着道:“看來這次西澤的事,讓陳芳羽受到不小的沖擊。那天所有發生的細節,他都告訴我了。如果你感興趣,之後我可以講給你聽。”
“我當然要聽。等我先看看這個u盤裏是什麽東西,如果是能直接指認李常晟身份的證據就好了。”聶傾捏緊空着的那只拳頭,感覺手心裏全是汗,他都沒意識到自己此時十分緊張。
付明傑交給陳芳羽的東西,不就是陳芳羽以協助他完成殺人計劃為條件才交換來的那個幕後之人的把柄麽?會是什麽呢……雖然一步到位這種好事聶傾覺得不大可能發生,但起碼該是些直接的線索或證據。
聶傾的心裏在打鼓,打開電腦的過程都是機械的,幾乎沒意識自己在做這件事,直到将u盤插入接口,聽到安裝驅動器時的那一聲“叮咚”,他才突然回過神。
“已經可以了。”蘇紀在旁邊拍拍他。
聶傾也看到安裝成功的提示,不禁先深吸一口氣,然後才慎重地點下“查看”。
“……這是?”
“……”
看到u盤裏的所有物,聶傾和蘇紀都愣了一下。
一段錄音。
而且,是一段明顯被剪輯過的錄音,連用來剪輯的軟件名稱都大咧咧地顯示在文件名後綴裏。
“陳芳羽果然還是留了一手。”聶傾蹙眉道。
“先聽聽看。”蘇紀表現得要比聶傾沉穩,接過鼠标将錄音雙擊點開,先聽到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兩人瞬間都坐直了。
又過了大約十秒鐘,裏面終于傳出人聲,正是付明傑的聲音!
“……咳,接下來說的,可能對你有用,也可能沒用。為了防止這段錄音被其他人聽見,請原諒我只能采取這種間接的方式,對不起,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也讓你經歷了很多不必要經歷的事情。但是,我相信,如果有一個人能破解我留下來的這些東西,那個人一定是你。那我現在開始說了。2、8、13,3、6、2,1、4、17,1、15、2,……”
在将近五分鐘的錄音中,付明傑一共說了39個數字,如果考慮到他中間刻意的停頓,那就是共13組、每組3個數字。
而在錄音的最後,付明傑又說道:“事情發展到今天這步,都是我早已預料好的。所以,我會提前把該準備的東西準備好,等一切結束之後,它會出現在你的面前。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想要答案,只能靠你自己。”
又是一陣刺刺拉拉的電流聲,錄音結束。
房間裏一下陷入一種異樣的安靜。
等了片刻,蘇紀忍不住問:“付隊長這是,到底想告訴陳芳羽什麽?”
然而聶傾仿佛沒聽見他的話,繼續眼睛盯着電腦屏幕沉思。
蘇紀見狀便不再追問,靜靜坐在一旁等待。
又過了約五分鐘,聶傾忽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大聲道:“我知道了!”
“什麽?”蘇紀被他吓了一跳。
“這段錄音不是留給陳芳羽的!是留給我的!”聶傾眼中閃動着興奮的光芒,緊緊抓住蘇紀的胳膊道:“他最後的這些話,都是在對我說!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預先安排好這一切,或許他早就想到,如果我們真想揪出幕後那個人,那和陳芳羽合作就是不可避免的。這段錄音只是節選,恐怕在留給陳芳羽的全部錄音中,他也做了說明,所以陳芳羽才會只把這一段單獨給你,因為這個信息不是給他的,他拿到也沒用。”
“等等——我還沒太明白。”蘇紀臉上寫滿了疑惑,“就算不是給陳芳羽的,你怎麽知道就一定是給你的呢?他說的那些數字究竟有什麽含義?你都想明白了嗎?”
“當然!”聶傾嘴角一揚,整個人透出一種肆意的自信,“走!邊走邊說!”
“去、去哪兒??”蘇紀被他一拽差點沒站穩,而聶傾已經急急拔下u盤、抓起外套就拉着他往門外走,眼看是一刻都不願耽擱。
“回局裏!”等不及電梯,聶傾直接從樓梯一路狂奔至車前,松開蘇紀讓他上車,自己也跳進駕駛座立刻發動起來。
“你到底想到什麽了?去局裏幹嘛?”蘇紀安全帶還沒系好車子已沖了出去。
“去拿隊長留給我的東西!他不是說了麽,他已經提前安排好,在一切結束之後,那個東西會出現在我面前。另外,那39個數字,共13組,每組的三個數其實是某樣東西上的坐标。你還記不記得,在之前的連環殺人案結束後,我們收到了什麽?”
蘇紀凝神一想,忽然瞪大眼睛,“難道是——付隊的認罪書?!”
“沒錯!”聶傾激動得用力拍了下方向盤,“一組的三個數字,一定分別代表着頁數、行數和第幾個文字。只要拿到認罪書,分別對應上去,就能得到他想要傳達給我的訊息!”
“可我記得剛才錄音裏的最後一組數字不是‘21、89、76’嗎?認罪書一共不到十頁,如果按這個思路,這串數字不可能對應到任何一個文字上。”
“至少前十二個能對上,先把能對應的找出來。至于最後一組,沒準兒有其他含義,到時候再單獨研究好了。”
事實證明聶傾這次想的一點都沒錯。
從證物保管處調出付明傑當時的認罪書,按照錄音裏的前十二組數字分別對應上去,就是十二個字:聶傾,你想要的東西,在檔案室。
檔案室……
聶傾和蘇紀兩人又馬不停蹄地跑到檔案室,今天鄭師傅不在,是個年輕警員值班,因為知道聶傾的身份,看見他們二人只簡單驗了下證件就讓進去了。
“檔案室裏那麽多文件,怎麽知道他把東西藏在哪兒?”面對浩如煙海的卷宗,蘇紀這時也有些着急。
“必須是一個暫時沒有其他人會動、而我又一定能想到的地方……應該是我先前查看過的……”聶傾喃喃自語,“不可能是他本人的檔案,事情出了之後已經被調走了。也不會是那次連環殺人案的檔案,在他可以藏東西的時候,那個案子還沒結呢。還可能是什麽?還有什麽是他知道我肯定感興趣的——等等——‘6·29行動’!”聶傾猛地轉了個身,朝檔案室的一個角落快步走去。
“‘6·29行動’的檔案不是不在這裏嗎?”蘇紀緊跟上他問。
“那場行動的案卷的确不在這兒,但是,當年梁姨因為這件事被追封為二級英模的文件卻在這裏!”聶傾說得格外篤定,腳步也在一個帶密碼鎖的檔案櫃前停了下來。
“啊!”蘇紀看到那個密碼鎖,心裏頓時明白了。
聶傾看他一眼,壓低聲音道:“你去前頭幫我看着,我的權限不能打開這個櫃子,如果有人來趕緊提醒我。”
“好。”蘇紀說完就走到過道口假裝在看那裏的案件卷宗。
聶傾此刻都能聽到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緩慢而鄭重地伸出手,在密碼盤上依次按下“2、1、8、9、7、6”。
只聽“嘀——”的一聲,密碼鎖應聲而開。
果然是。
聶傾下意識咬緊牙關,手上動作卻加快了。他迅速從櫃子裏翻出當年梁荷的檔案夾,打開之後,剛翻了幾頁,就發現有一個b5大小的牛皮紙信封夾在中間,背面用火漆封了口。聶傾将信封拿出來一看,只見在正面右下角寫了兩個小小的字母:nq。
就是它了!聶傾壓抑住想要立刻打開信封的沖動,先把它在衣服裏藏好,又快速将檔案放回原位,關上櫃門,這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蘇紀。
“拿到了?”蘇紀低聲問。
聶傾點點頭,“去我那兒看。”
回到刑偵大廳,聶傾讓羅祁負責放哨,盯着不讓其他人靠近,然後将信封取了出來,帶上塑膠手套,用裁紙刀小心地沿邊縫裁開。
打開之後,發現裏面只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皺皺巴巴的紙,好像是從什麽文件上倉促扯下來的,邊上還留有被訂書釘暴力拉扯的口子。
聶傾動作格外仔細地将紙攤開,在看清楚上面的內容後,他整個人卻仿佛被人打了一悶棍,盯着紙面愣住了。
在這張紙上,只寫了短短幾行字,卻令人觸目驚心:
“
有文:
6月29日上午9點,雲州采石場內院,接應阿雯。
——老鷹親筆。
”
而在“老鷹親筆”這幾個字斜上方,有一枚已用粉末顯現法标記出來的指紋,被前後兩張塑料片夾緊固定着。邊上還有一行淡淡的鉛筆字寫着:唯一的一枚指紋。正是付明傑的筆跡。
“這、難道是……”蘇紀一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6·29行動’的真相。”聶傾說完這句之後,竟發覺自己的視線有些模糊,不知何時眼淚已盈滿眼眶。
阿生,你想要的,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