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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我看誰敢動她! 願為家人披甲,斬斷荊棘而來!

硝煙彌漫了晉陽城。

這座城依山而建, 往北有山脈綿延,山頂常年積雪,很多時候擡頭看不見峰頂, 遙遠又讓人敬畏。這是天險, 不需要守衛, 不需要提防, 亘古長存, 不偏不倚, 隔絕了不知多少戰火和紛争。

可這一次很奇怪,這樣的天險, 竟然有人敢翻,還真的翻過來了。

沒有人知道北狄到底來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折損,成功過來的又有多少, 只知山邊破開一道口子, 很快,城裏就亂了, 庭晔……也被逼了出來。

他本來在進行計劃最終一環的準備,只要把手上的事做完,轉身離開,就能成功調開所有粘在身後的視線, 晉陽山脈就此安靜無虞, 那批寶藏也是, 可以靜待有能力的人開啓,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意外。

戰火波及, 看起來好像只是異族人的狼子野心,可這個時間點過于敏感, 有沒有可能……別人沖着的,并不只是這座城市?

身負責任多年,庭晔從不敢輕忽任何意外,尤其自己的直覺,明知對方來勢洶洶,諸多危險,他還是回去試探了一番……發現不行,別人還真打着一石二鳥的主意!

有些人很聰明,尤其沖着寶藏過來的人,發現不是唾手而得,便會想各種辦法,哪怕出賣情報,讓水更渾更深,也要為自己謀些好處!什麽良知,什麽底線,在他們心裏通通沒有!

庭晔握緊手上長劍,眼梢眯起:“我得回去。”

葉芃貞立刻按住了他的手:“你不能去!你若去了,就證明別人方向沒錯,只能增加別人的信心和瘋狂!”

不知道寶藏是真的,對方尚且來勢洶洶,知道寶藏是真的,還不得拼出一切,勢在必得!

庭晔:“不去,他們也在找。”

或者說去不去,結果其實都一樣。去了,對方确認了這個消息的真實性,會更瘋狂,不去,別人也是沖着這裏來的,必會仔細查探,找到蛛絲馬跡只是時間問題。

“拿着停停給的冊子,确定藏寶地後,我曾仔細探查過四周,有一處地方十分薄弱,”庭晔看着葉芃貞,聲音微低,“那裏人跡罕至,又在深山之中,基本沒有人去,自然也不會有危險,可這次別人就是翻山而來……最安全的地方,就變成了最危險的地方。”

葉芃貞便知道,她說服不了這個男人了。

這男人永遠都是這樣,看起來游戲人間,什麽都能開玩笑,什麽都能玩,可他心裏有一座高山,有一份責任,只要觸及,所有人都要讓步。

葉芃貞并不覺得委屈,她喜歡的,就是這樣有責任,有擔當,心中有堅持的男人,如果別人什麽都聽她的,什麽都看她的眼色,還有什麽意思?

她只是……有點擔心。

“如果必須要去的話,同我一起吧。”

她輕撫男人的臉,眼梢彎彎,美眸裏笑意流淌。

她們現在的位置有些微妙,本來聽到戰火突襲,她們已經出了城的,之後感覺硝煙方位不對,庭晔回去了一趟,為防人發現,并沒有往城裏走,直接繞着城外山脈旋了過去,遂到現在為止,她們仍然在城外,沒有進城。

可要阻止某些事發生,自己一人力量肯定不夠,她們需要進城,需要求助別人。

庭晔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葉芃貞的手。

他舍不得。

這麽多年的克制,這麽多年的遠離,這麽多年牽腸挂肚轟轟烈烈,別人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他寧願葉芃貞有個‘亡夫’,至少能活得潇灑恣意,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怎麽花錢就怎麽花,不為別人所險,也不要她跟着他一路兇險,亡命天涯。

葉芃貞捉住他想要放下的手,狠狠掐了一下,瞪他:“怎麽,跟着我女財神,還委屈你了?以前不願做我丈夫,現在不願扮我手下,在我身邊就這麽丢人麽?”

庭晔嘆了口氣:“你明知道不是。”

葉芃貞:“不是就聽我的,跟我走!”

庭晔沒動。

葉芃貞咬唇,眼眸垂下,聲音也輕下來:“這麽多年,我也累了,年紀大了,不如做姑娘時能折騰,多遠都能跑,多難都有精力堅持,沒辦法再追着誰,也……不想再做未亡人。這次若你死了,我絕不獨活。”

庭晔着急:“瞎說什麽呢,這種話不許再——”

葉芃貞踮起腳,輕吻了下他的唇,也阻了他後面的話。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她眸底倒映着男人的臉,感覺很奇怪,這麽多年過去,大家都經歷了很多事,心性不似以往,身材相貌也不再年少青澀,可每每看着他,心中純真赤誠從未變過。

她該要感謝他,謝謝他的陪伴,謝謝他帶給她的成長,希望未來過去很久很久以後,她在他面前還能是當年的少女,嬌憨活潑,古靈精怪,他在她面前也一如當時少年,潇灑落拓,意氣風發。

希望白發蒼蒼,彌留之際,他能像當年為父親治喪時一樣,如山岳一樣站在她面前,告訴她‘別怕,我在這裏’。

“讓我幫你,好嗎?”

葉芃貞擡頭,笑着看庭晔:“你可想好了再回答,如果這一次注定逃不過,要葬身于此,接下來的記憶就是最後的人生,你忍心……讓它不美好?”

庭晔心中猛跳,感覺被面前的小姑娘逼的沒了退路。

不答應不是人,答應了,更不是人。

男人視線太過灼熱,葉芃貞臉有些紅,眼睛也躲開了,只是依然握着他的手,溫柔且堅定:“你曾說過,要給我世間最好的東西,我現在……就想要擁有,行嗎? ”

“我們不會有事,接下來的記憶也一定不會是終點,相信你自己,哪怕是為了我,好嗎?”

“好。”

回答他的是男人的吻,兇狠掠奪,像個圈地盤的雄獸,動作不停,喘息不已,可即便如此激動,不能自已,他扣着她腰的大手仍然是溫柔的。

不管什麽時候,他都不會傷害她,她在他心裏,是最後的溫暖所在,是他的光,他的救贖,他的一切。

“等這次的事完了,我們就成親。”男人的聲音低啞,帶着似乎沒有盡頭的欲求。

“嗯……都聽你的。”女人聲音柔婉,似春夜喜雨,滋潤萬物,帶來希望和明天。

時間并不多,留給二人商量的空間有限,大概計劃很快成形,他們準備直接進城,聯絡所有能找到的人脈資源,一起去後山,一為抗敵,二為引開對方,不要接近那批寶藏。

葉芃貞行商,但凡有生意的地方就有人脈,庭晔這些年暗中活動,手裏捏到的小辮子也不少,不管情分還是交易,抑或是直接灑錢讓鬼推磨,威逼利誘林林總總,只要進城,就有辦法。

可惜第一步還沒邁開,就沉沙折戟,晉陽城封了。

因突如其來的烽火,城門直接關閉,不準人進出。城外圍的人太多,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城內局勢不明,以免引來更多的麻煩,庭晔不好現出武功。

二人躊躇間,城門上有守衛揚聲問:“爾等人中,可有誰熟識山中地形?如今城內遭難,江大人需要一個向導,可有人敢站出來,為國效力!”

城外一片安靜。

葉芃貞和庭晔順着問話的守衛,看到了站在城頭一角的江暮雲。

青衫落拓,君子如玉,他還是一貫的風姿,看起來頗有貴氣。

“外敵入侵,朝廷沒忘,江大人甚至深入虎xue,為萬人先,爾等豈能因膽小相負! ”問話的守衛已經開始罵人了。

仍然沒有人吭聲。

大家倒不是連這點膽氣都沒有,只是一時受驚吓太大,心裏轉不過彎,尤其這位大人——你誰啊!守衛說你是誰你便是誰?聽起來好像很厲害,可出頭的椽子先爛,大家都是小老百姓,不是官,沒那麽多人護着,只有一條命,丢了就沒了啊!

庭晔本在考慮要不要站出來,畢竟他的第一目的是進城,進去了,才有機會做別的,可是他看到了江暮雲說的話。

是的,看到。游蕩江湖多年,除了自保功夫出色,耳力輕功都極好外,他還有一項特長,能看懂唇語。不管聲音多嘈雜,四周幹擾多厲害,只要他能看到對方嘴唇在動,就能知道這個人在說什麽。

江暮雲在跟身邊心腹說:我不知道寶藏在哪裏,但肯定在這座城……打下來,就是我的。哪怕一寸寸挖,這一次我絕不允許失手!

庭晔眼瞳驟然收縮。

江暮雲知道!會在這裏的原因就是寶藏!他是沖着這個來的!

可為什麽這個時間,這種機會?發散的想一想,可能一切都是有意為之,包括朝廷大勢,包括……這場戰火。

庭晔立刻意識到,這座城已經是危險中心,不只有一個敵人,今日注定有一場大難,引開已經不是辦法,江暮雲也不會被他引開,他得傳信出去……找外面的人求助!

葉芃貞也立刻想到了,眼梢眯起:“你去,這裏我盯着!”

說完根本不接受拒絕的答案,直接推開庭晔,第一時間提着裙腳站出去,揚聲道:“江大人若需要,我熟啊。”

江暮雲立刻看到了她,有些意外:“葉夫人?緣何在此處?”

葉芃貞假模假式的嘆了口氣:“唉,咱們做生意的,走南闖北,哪裏有活兒就往哪裏跑,誰知怎麽就趕上了呢,也是運氣。”

嘴裏說着運氣,實則語氣滿是嫌棄,似乎極不願倒黴碰到這種事,又想趁機會走到江暮雲身旁——戰亂之際,處處危險,有哪裏比高官身邊更安全?

江暮雲沉吟片刻:“葉夫人對此城山路熟悉?”

葉芃貞微笑:“好說,外頭混了這麽多年,咱們大夏哪個山旮旯我沒去過?大人若不信可立刻去查,我兩個月前還在這裏停留,為了買藥材,深山也是去過的,城中商會諸位應該都還有印象。”

她話說的敞亮,并沒騙人,江暮雲也明白,對方沒必要撒這種一查就能證實的謊,朝心腹點了點頭,立刻就有人過來,打開城門,請葉芃貞進去。

庭晔眼睜睜的看着這一幕發生,沒辦法說話,因為他不能辜負葉芃貞的心意,也不能悔恨自己的無能,反而耽誤了正事。他只能緊緊握住拳頭,深深的看那個女人一眼,之後轉身就走。

要快,再快,要努力,要活着,要早一點回來見她……他們都會好好的,誰都不準死!

葉芃貞知道庭晔在哪個方向,卻從來沒有轉頭看一眼,再想都沒有,她要好好保護自己,也要保護那個男人。注意到盯在背上的視線消失,她才真的放了心,嘴角挑的高高。

不愧是她男人,霸氣!就得這麽相信她才行!

她自認不是什麽大人物,保不了國,護不了民,只是個做生意的商人,可商人也知家國安定,人有活氣,資源豐沛,生意才好做。她沒什麽大志向,也高尚不起來,若能在這種時候幫一點忙,也是榮耀了。

葉芃貞對自己沒有多大的期望,也沒有多重的包袱,反正就茍呗,鬧呗,鬧得再亂再大也沒關系,左右還有停停,還有鎮北王,只要她能拖延一點時間,只要正确的消息能放出去,鎮北軍能得到,就是勝利!

城內街道,葉芃貞見到江暮雲,身姿娉婷的給他福禮:“民婦葉氏,見過江大人。”

江暮雲:“葉夫人大義,在下佩服。”

他并沒有懷疑葉芃貞,在幫宋時秋茍皇位的道路上,他非常非常忙,每走一步,暗裏的心機算計都是無窮疊加,不可能掌握得了所有人的信息,有時連顧停在做什麽都來不及關注,何況葉芃貞?

在他這裏,葉芃貞沒有害他的理由,商人重利,反而他能帶給她的東西更多,眼下有,将來也有。

反倒是葉芃貞,因為和顧停走的近,江暮雲的事多多少少聽說到了一些,對他品性十分不齒,也知道怎麽說話能讓對方安心:“有道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雖是女子,也不願落人之後,江大人不必這麽客氣。我這人性子耿直,就不繞圈子了,這晉陽城,我來的次數不少,待過的地方也多,至于山路,東南西北都走過,不知江大人今日想去的是哪裏?只為進山還是有其它要求?譬如只行馬還是要過馬車?”

她這話,多多少少帶了些試探的意思,江暮雲眉心幾不可查的動了一下。

見對方落落大方,笑容明朗,這馬行路與馬車行路需要的道路又确實不一樣,沉吟片刻,道:“本官接到線報,北狄入侵此城,似乎以為某座山有寶物,雖本官不知事實到底為何,但此處是我大夏國土,有寶就要護,沒寶,也得把敵人打出去,夫人說是不是?”

說謊的藝術就是真假摻雜,都是假話別人不可能信,都是真話別人信了你倒黴,如此分寸正好。

葉芃貞面色嚴肅:“原來是這樣,那的确是應該打的,江大人有何吩咐,但請直接道來!”

她這邊最初應對算得上輕松,庭晔這邊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別人既是沖着寶藏而來,不可能不知道他,現下不知道放出去多少眼睛在找他,挾為己用當然好,用不了,便幹脆截殺,也不能讓給別人占了這便宜!

庭晔很快遇到了阻力,拼命往外沖殺,肩上身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一邊往外沖,還能以便在心間慶幸,還好別人不知道他和葉芃貞的關系,否則他的小姑娘就危險了!

一步一步,一點一點,他艱難突圍,奈何對方太多太多,他速度快不起來,只能在心中不斷激勵自己,強一點,再強一點,還有人等着他呢!

不知過去了多久,危險如期而至,葉芃貞終不能全程唬過江暮雲,還是暴露了。

侍衛們把她團團圍住,江暮雲站在侍衛中間,眼梢微眯:“葉夫人似乎一直在帶着我們兜圈子?”

葉芃貞笑的燦爛:“大人這是……”

江暮雲微笑:“別跟我說你迷路了,這種借口是個人都不會信。”

葉芃貞扶了扶耳邊鬓發:“大人發現啦?”

她看了看四周,這話真的有點迷路了,不知道拖延的這點時間夠不夠用,但已經是她努力的極限了。

接下來沒什麽計劃,渾身緊繃盡去,她是真的放松,甚至蹲下來摸了把地上的土,起來拍拍手,還算滿意:“大人要殺我,不如就這裏?這地方看起來不錯,四周風景好,土也行,沒那麽濕潤,有陽光的味道,我還挺喜歡。”

江暮雲:“你可知,敢騙本官的人不多。”

“因為不會有好下場?沒關系的,”葉芃貞轉頭,沖着他笑的明媚,還風情萬種的捋了下發梢,“雖然私心裏,我希望自己能死的痛快一點,但估計大人此刻的心情——怕是不會讓我如願。若大人想讓我死的痛苦一點,慢一點,請盡量手穩一點,要多慢有多慢。”

江暮雲很少面對這種要求:“沒看出來,葉夫人竟然好這一口。”

葉芃貞滿不在乎的擺擺手:“哪啊,是人都怕死,江大人見慣世間事,怎會不知?我可沒有騙大人,就是——”她朝江暮雲眨眨眼,頗有些俏皮,“人在世間都有羁絆,一定會有人來救我的麽,大人殺我慢一點,我活着的時間就多一點,哪怕殘了廢了,只要我還活着,就不會被抛棄,我這個人比較自私,想想下半輩子有人伺候,竟然還覺得挺不錯呢。”

江暮雲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種答案。

羁絆……一個眼裏只有錢的商人,一個連男人都沒有的寡婦,也敢大言不慚的說這種話?他見遍世間事,她就沒看慣人性麽?已經看透世情,竟然還能對人心有這種期望,是不是太可笑了!

更可笑的是,這個女人敢這麽想,也篤定有這麽一個人會為她而來,而他自己,看起來侍衛諸多,其實并沒有願意照顧他餘生的人。

明明現在是他要殺了她,是她可憐,為什麽他心裏卻并不這麽覺得?

心裏有一股莫名怨氣升騰,再沒有心思玩花花手段,江暮雲手指一揮:“殺了她!”

“不要——大人我求求你,別那麽痛快,殺我慢一點——可以淩遲的!”

葉芃貞嘴裏慌張,心裏卻笑開了花。

誠然好死不如賴活着,可誰願意經歷痛苦的死亡過程?如果注定要死,她希望痛快一點,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

她不覺得自己很偉大,也不覺得自己成全了什麽,只是誠實的樸素的這麽想。

身材魁梧的侍衛将她拉到了樹邊,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她能看到刀刃上反射的陽光,鋒利,銳亮,冰冷,那是死神的溫度。

她閉上了眼。

“咻——”

突然有箭矢破空,淩厲且兇猛,幾乎是瞬間,就射進了持刀人後心。

久久沒等到刀落,葉芃貞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地的血,以及倒下的兩個屍體,驀然轉身,她看到的是更多的箭雨,以及騎着白馬而來的身影。

“我看誰敢動她!”

是顧停。

他禦着馬,披着甲,手持長劍,身形不似後面士兵強壯威猛,氣勢卻不落任何人之後,英姿飒爽,目光堅定執着……他是為了她來的!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成長至此,哪怕武力比不上別人,也願意為家人披甲,斬斷荊棘而來!

葉芃貞看着看着,視線開始模糊。

是停停啊……那個人血脈相連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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