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節
長大,他不會日日夜夜做夢夢到自己被人拉去喂魚,不會夢到戒尺一下一下打一個人。”
男人明顯顫抖了下,低語:“我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他說:“對不起……”
我皺緊眉,惡狠狠地說:“你和我道歉有什麽用?”
不光和我道歉沒有用,他的道歉根本沒有用,沒有人能預見未來。我只是在發洩。我需要發洩我的郁悶,不快樂,而他,他需要道歉。
我看着男人抽了口煙,男人的眼裏都是光,雨已經停了,那不是雨珠反射在玻璃上,映進他眼裏産生的光。
我問:“那你到底為什麽走?”
男人說:“一個制片人知道我是同志後,企圖侵犯我,我反抗,他就威脅我,說我要是說出去,他保證我在臺灣再沒立足之地。我打了他一頓。之後就被唱片公司雪藏了,日子很不好過,我去打工,小範幫襯我照顧孩子,那段時間很累,小影的身體又不是很好,肺炎住院,我真的一點錢都沒有了,一點辦法都沒有,小範說,去找華哥吧,我說,不行。他自己偷偷去找了阿華。Fumiko跟着來了,她可憐孩子,想領養他。我那時候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好起來,我知道他們能給他更好的生活。起碼他以後上學,他是有爸爸,有媽媽的。你知道嗎,這很重要,不然你去學校,大家都說你是沒人要的孩子,久而久之,你就會覺得你真的沒人要。一旦有人對你好一些,你就會一門心思跟着他。這不好,愛不能一下給一個人太多,不然別的人什麽都分不到。連你自己都分不到。”
我抓了抓頭發,我又有些懷疑男人的真實性了。我千裏迢迢來到斯裏蘭卡,走進一間這麽隐蔽,這麽冷清的小酒吧,我遇到這個男人,他的經歷和我這麽相似,他的經歷還和我的經歷有那麽多重疊。他是真的麽?我是真的麽?現在是什麽時候,幾幾年幾月幾號?我已經老成他這樣……難道我到老也是孤伶伶一個人,只能在夜裏和年輕的自己追憶s嗎?
我喊了聲酒保,那酒保轉頭看我,我比劃着,說:“兩杯威士忌,兩個人。”
酒保點了點頭,送來兩杯酒,一杯給我,一杯給男人。我松了口氣。
男人問我:“你去了他的葬禮嗎?很隆重吧?“
我搖頭,說:“沒有,但是确實很隆重。”
s的大哥沒有去,他信天主,奉行天主教形式的喪禮,堅持死者要在教堂和主告別才能安心赴死,s的二哥和弟弟去了,走在送葬的大隊伍裏,我看了錄像,浩浩蕩蕩一隊白衣人,跟着抱着遺照的s走在馬路上。
根據他爸爸的遺囑,s分到融市的一間老房子,還繼承了父親在所有公司的職位。他爸爸還在遺囑裏特意囑咐他,要他好好照顧咖桑和哥哥弟弟。他爸寫道:他們都讓我寵壞了,現在你是一家之主了,你要有這個擔當。
男人又說:“我在臺灣待不下去了,就去了內地。”
“阿華來看我,氣的要死,說,你住的什麽鬼地方!小範說,華哥,出門就是公車站,菜市場,不要太方便!”
“他買了間大房子給我們住,我和小範給他交房租,房子太大了,我們兩個住,顯得很空,有一天,我們路過四季廣場……四季廣場現在還在嗎?”
我說:“還在,不過馬上要拆了。”
“也不知道那些阿貓阿狗的都怎麽樣了。”男人低聲問。
我說:“範經理蠻好的,中氣一直很足。”
男人笑了,他笑着說:“我很想小影。我想他快點長大,快點幸福,快點學會愛一個人,快點有人好好愛他,又想他不要那麽快長大,那麽快認識到世界上很多的不幸,小影現在變成一個什麽樣的大人了呢?”
他看着我。我有些懵,不太懂,我和他說了那麽多s小時候的事,s和我的事,s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s的……
我打了個酒嗝,捂住嘴,再看男人,他還看着我,眼神費解,我突然懂了,我說的一直都是s。s,一個代號,一個簡稱,一個可以用來指代随便什麽人的字母。
我問:“你是說陸影嗎?”
我說:“他……”
讓我仔細想一想,關于陸影,我到底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陸影生于91年12月31號,冬天,一年的尾聲,離一種新的開始很近。陸影的父親陸念華當過三年炮兵,複原後和一群外省兄弟組成喜連勝,在臺北搶地盤,争角頭,一路從臺北縣打進臺北市,打穩了江山後,幹走私,開地下賭場、錢莊,偷偷摸摸的錢賺得夠多了,他轉行做貿易,開發房地産,去越南,柬埔寨,斯裏蘭卡投資賭場,做公海游輪項目,明目張膽地掙黑錢。陸念華十六歲時離開老家,五十歲時回到臺南鄉村,出資投建歡樂園游樂場,在裏面給閻王造廟,給關公立雕像,過山車叫過五關,跳樓機叫斬六将,碰碰車叫華容道,每年春天,舉行桃園三結義大游行,好多紅臉關羽,好多黑臉張飛在游樂園裏走來走去,吓得小孩子哇哇大哭。他也投資過電影,武俠片,黑幫片,愛情電影,其中一部愛情電影裏的一名女演員就是陸影的母親加藤富美子。富美子二十歲從日本逃到臺灣,躲避仇家,她小時候的夢想是寫小說,她最喜歡的日本作家是川端康成,最喜歡的日本小說是《細雪》。她曾是臺北星星娛樂公司旗下的模特,拍過洗發水廣告,拍過絲襪廣告,認識陸念華兩年後,兩人結婚,她和星星解約。婚後,她出演了那部愛情電影。原本那個角色不是她的,某晚,導演來陸家吃飯,富美子穿着和服接待他,導演說,陸太太好适合我們的一個角色啊,她是個日本人,大家閨秀,陸老板願意太太出演嗎?
那時,富美子才生下大兒子一男。她接下了這份演出工作。電影上映後,她陸陸續續接到其他片約,她沒有再演任何一部電影。她說,再演就老了,被那麽多人一點一點看着變老,好難受。
一男五歲的時候被陸念華的仇家綁架,救回來後被送去了美國,三年後,二兒子次郎出生,家裏人對他看得很嚴,上個廁所都有保镖貼身跟着,在學校裏只要有人和次郎多說一句話,那人一定會被好好調查一番,次郎漸漸學會了和書本,和貓,和狗,和寵物老鼠,院子裏的花花草草作伴。陸念華和富美子的第三個孩子就是陸影了。我現在知道了,陸影的生母不是富美子,但是生父是陸念華。但他還不知道。這麽多年以來,他始終認為自己不屬于那個大家庭,為了成為家庭的一份子,他努力模仿,努力融入。他是最适合講述“拔苗助長”這個成語由來的人。陸影還有個弟弟,和他歲數相近,父母對他們一視同仁,玩具總是備兩份,生日宴會的規模一模一樣,從不厚此薄彼。這反而剝奪了陸影的安全感。他說,他覺得這是父母刻意施舍的一種平等。
他對父母的任何關愛都感到戰戰兢兢。一點快樂一下就會被惶恐所取代。久而久之,他不懂快樂了,他也想重新獲得快樂的感覺,聽人說抽煙會開心,他學了抽煙,可是一點都不開心,聽人說,喝了酒就有樂子可找了,他喝酒,可也不覺得有什麽好樂的,又有人說戀愛讓人快樂。他就戀愛,愛女人,愛不起來,愛男人,有些興奮,男人脫了衣服,他仿佛能看到一把戒尺揮在男人光溜溜的屁股上。
他十六歲,他發現別人的痛苦能帶給他很大的快樂,只要他能掌握給與別人痛苦的主動權,他就不再那麽惶恐了。他久違地體會到放松。但是男人說愛他,他又緊張起來。愛讓他緊張,性使他放松,它們必須分開,不能有一點重疊。他的生活就是這麽泾渭分明。
陸念華常常和他說,老三啊,我們做事就是說一就是一,說一不二!我們做事就是要賞罰分明!
男人問了聲:“你想到什麽了?”
他的聲音把我拉回了這間小酒吧,我說:“想到很多。”
“他多高?”
“一米八五,八六的樣子。”
“樣子呢?”
“和他爸很像。”
男人笑了:“聲音是什麽樣的?”
“幹脆,有時候聽上去有些孩子氣,聽上去絕對不會和他生氣。”
“他确實還不大。”
“不老,正年輕,很好的年紀。”我說。
“他喜歡吃什麽?”
“大腸包小腸,鹵肉飯,日本菜。”
“吃得來辣嗎?”
我搖頭。男人說:“臺灣胃。”
”他平時喜歡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