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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節

s一起喝酒,無論啤酒洋酒還是老白幹,總是他先倒。我們喝金門高粱,臺灣的高度酒,他說他從小就喝,他還不會下地走路呢,他爸就用筷子蘸酒往他嘴裏塞,他爸堅信男孩兒就是要喝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豪爽,硬氣,講義氣,有傲骨,老大他是不指望了,老二他也教不好了,他就寄希望于他這個還小,還很有可塑性的老三,從小就培養他當一個小男子漢,s自然是聽他爸的,他爸是大男子漢,他自然而然就很有意願被培養成一個小男子漢。

結果我們對着喝金門高粱那回,s三杯就倒了。我比他強一些,撐過三杯,又給自己添了半杯,一口悶了,還有意識,想笑話笑話他,想偷偷親一親他,才靠近他,我也倒了,暈了。

我看了看男人,還是沉默,我甚至覺得我們先前聊的那些內容實在可笑。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聽出來s是誰,s的爸爸是誰,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說的是s,陸影,陸念華的三兒子,陸念華,一個黑設會頭目,一個十六歲和他一起去臺北闖天下,一個砍了人很興奮,覺得很爽的危險分子,一個和他住在同一條街上的弄潮兒阿華。

怪不得男人剛才聽我說話時,有一陣,眼神十分古怪,是聽到我說什麽的時候?聽到Fumiko的名字的時候嗎?他那時候為什麽什麽都不說?他也深谙陌生人交換秘密,彼此有關聯的人緘口不言的聊天潛規則嗎?那他又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暴露自己?為什麽偏偏選了這個時候。我說的臺灣的雨觸動了他嗎?

我點了根煙,撇着頭,靠在椅背上抽煙,思索。

還是因為我看着他,透過他的眼睛看到我自己,透過我自己看到了s——我的腦海裏,我的心裏,我的眼裏全是s,我當然能透過我自己看到他。男人發現了,看穿了,他也看到了那麽多,占得我滿滿的s,他看着s,看到了許多和s一模一樣的阿華。

是這些阿華觸動了他嗎?他再守不住他的秘密,他得說出來,不,是他的秘密自己爬出了他的嘴巴,就像我的秘密堵在我胸口,一有機會,它就急不可待地往外爬。

我偷瞄了眼男人,他的坐姿一點沒變,表情一點沒變,但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面如死灰。我一下喘不過氣來了,捂住嘴咳嗽。

我感覺我也老了,和他一樣老。我真想問問他,他對阿華釋懷了嗎。我問不出口,我既怕他點頭,又怕他否認。我既怕不再煎熬的未來,又怕沒有愛是永遠的,永恒的,長久的現實。

我沒有錢,沒有權,沒有名,只有對一個人的愛,如果這樣東西也會消失,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男人動了動,手還是放在桌下,人稍微往前傾了傾。他問我:“s問過多桑和咖桑,自己到底是誰的孩子嗎?”

s沒有問過。他和我描述過他的心态,他太想成為他爸爸的孩子了,他不可能去問。但是他也好奇,或者說,這個問題一直沒離開過他。他是小孩的時候拼命擺脫它,不去想它,把它埋得很深很深,他大了,和他爸越來越像——性格,樣貌都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這個問題又從他心底盤旋着環繞了上來,他是誰呢,他從哪裏來的呢,如果他不是他爸媽的孩子,性格可以後天打磨而變得相似,那樣貌也可以嗎?

他還說,大哥有主,二哥有機器人,弟弟有他的滑板,他的音樂,咖桑……咖桑有她的雨傘,手套,日文小說,爵士唱片。他說,我一直在模仿爸爸,可我研究所畢業那一天,大家在家裏慶祝,我看着自己的畢業證書,我感覺我什麽都沒有。

于是,他去了融市。他去尋找一個答案,一種歸屬感。

他聽過一些流言蜚語,他父親長居臺北,但是有一陣,二十多年前吧,去過融市一次,在那裏買下一幢清朝故居。

他想,如果他是父親和情人的孩子,那房子應該是給情人住的。

他翻到了房屋買賣的合同,找過去,找到了好再來按摩會所,找到了範經理。他和範經理在前臺說話,他說,您好,請問這間房子您是問誰租的?

範經理說,你臺灣來的?

他沒說話。範經理問,你是華哥的兒子吧。s搖了搖頭,範經理說,你就是!s問他,那你知道我媽是誰嗎?範經理說,你媽早不在了。s問,生病?範經理說,難産。範經理還說,不要告訴你咖桑。

範經理說,華哥很愛你咖桑的,他一時糊塗,你咖桑生了次郎之後,身體就很不好,以前大家都搞不懂嘛,現在都說産後抑郁,産後抑郁的,荷爾蒙失調,精神上的問題,以前就覺得月子沒做好,就覺得人怎麽好像變了一個人,不是哭,就是發脾氣,華哥那時候壓力也很大,想做貿易公司,美國人不給面子,吃了不少閉門羹,兩夫妻在家裏難免吵架,發脾氣,你咖桑就說要回日本,華哥就說,那你回去,日本人殺了你全家,你回日本去吧!你咖桑真的走了,華哥呢,他哦,難免去找另外的溫柔鄉嘛。等到小孩要生出來了,他後悔了。他說,他還是愛她。他去日本找她回來。他騙了你的咖桑,他說,小孩是自己朋友的孩子,朋友沒法養,他們領回來養吧。

s說,我小時候和爸爸長得很不像的。範經理說,小孩子哪看得出來啊。他打量着s,說,你一走進來,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範經理問他,你來就是想問這些事情的吧。

s說,我暫時不想回去了。他說,你還是沒告訴我,這間房子你是問誰租的。範經理聽了就生氣了,吹胡子瞪眼,大手一揮,随便你,你想待着就待着吧!帶夠錢了嗎?住哪家賓館啊?你家裏人不知道你找過來吧??

s說,我聽說你們地下室一直在招技師。

範經理更生氣了,你神經病啊?我們沒有地下室!

s說,我剛剛看到兩個人走下去。範經理要趕他走,結果s第二天又去了。第二天。就是我遇到他的那一天。我們在地下室,肩膀撞到肩膀,我喊住他,拳頭朝他揮過去,他躲開了,我又一拳招呼過去,我的胳膊被他架住。範經理從樓上跑下來,勸開我們,勸住s說,好好好,你當保安,你當保安!!

s就這麽留在了好在來,起先做保安,後來一個客人點他的單,他接了,後來他自己開拓了巴比倫會所的任務。範經理管不了他,每次看到他,他總是好像有很多話要和他說,但總是什麽都不說。

我不搭男人的腔,男人還是和我說話,換成他滔滔不絕了。

他說:“他不是沒人要的小孩,只是當時的情況很複雜。”

他說:“阿華一直打自己耳光,說他鬼迷心竅,犯了大錯,說無論怎麽樣都不能讓Fumiko知道,我說,那就說是殷殷和我的小孩吧。阿華看我,看着我,問我,你知道嗎,殷殷,有一次,有一次,她……糊裏糊塗,一直抱着我喊你的名字。”

我摸桌子,擦了擦桌面,低着頭。他和我說這些幹什麽?他要用他的秘密交換我更多的秘密嗎?我還有什麽秘密沒有告訴他的呢,我連我床上的事情都和他分享了。他還想從我這裏知道些什麽?

我看了眼男人,又低下頭,抽煙,不理會。

男人說着:“我去找殷殷。殷殷的肚子好大了,我說,你幹嗎去破壞別人的家庭。她撲過來就打我,她說,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她又說,我好愛你,好愛你。她打自己的肚子,說,我不要這個孩子了,不要了!我拉住她,她掙開來,翻窗從二樓跳了下去,我和小範馬上把她送去了醫院。”

男人說:“小影是早産兒。他好小一個。我打電話給阿華,我說,孩子生了,活下來了,殷殷走了。我說,孩子我來帶吧。我和小範給小孩想名字,他文绉绉的,到底是學國文的大學生,取什麽蘭舟,崇旻之類的名字,我說,考試的時候寫名字太麻煩了,我看到地上的影子,我說,叫影吧。“

“完全是出于我的私心。”

“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影子,一直跟着阿華。”

“這個孩子也像一個影子,我的一部分,我的影子。他在生理上,血緣上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是因為我,才有了他。他是一個錯誤,他的生父生母都把他當成一個錯誤,但是他不是沒人要的。”

我問男人:“那你為什麽離開他?如果是你養大他,他也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你知道嗎?他不會日日夜夜想要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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