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81 章節

或綠的木格窗裏。有戶人家院子裏種的一蓬三角梅探出了牆頭,橙橙粉粉的花擠在一團墨黑的,輪廓模糊的枝葉裏。一個人站着的男人在地上留下了三道指向三個方向的影子。

酒吧外面比裏面熱鬧多了。

我拍拍還跪着擦地的酒保,掏錢,遞給他。酒保連連擺手,指指窗戶,又指指吧臺,連比劃帶說話,我聽不懂,猜他是想和我說那個男人買了單。我也連比劃帶說話:“他買單了?他請客?”

男人隔着玻璃窗沖我們笑,酒保沖我笑,從褲兜裏摸出一疊紙巾,塞給我,指指自己的手。我謝過他,擦了擦手上的血,一些碎玻璃插進了肉裏,有些疼,不礙事。

我走出去,走到男人跟前,遞錢給他,男人沒要,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裏,一只手貼着褲縫。他裹在手套裏的手不自然地彎曲着,像提着什麽沉甸甸的東西似的。

我說:“那我請你吃宵夜吧,這裏你熟,你找個地方。”

男人笑着搖頭,說:“這裏店關得很早的。”他走起來,說,“走走吧。”

我跟上,說:“看出來了,你的興趣愛好真的是散步。”

男人一時意外:“你真的有在聽我講話啊。”

我說:“那當然,我和你又不熟。”

“現在我們熟了嗎?”

“你想吃烤肉?”我問。

男人笑出聲音,我說:“不算熟。”

男人說:“那我還是少講些秘密,你會記得。”

“你怕我和人說?”我壓抑不住好奇,接連問他,“你怕別人知道你在這裏?你躲仇家?你為什麽總戴着手套,是因為你只有九根手指,你怕別人笑?”

男人看看我,眼皮耷拉,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他的這副樣子應該只是歲月在作祟,因為他的聲音聽上去興致勃勃的。他問我:“誰和你說的九根手指的故事?”

我說:“四季廣場上好多人都知道。”

男人一腳踩進了一個水塘,皮鞋浸沒了大半,他渾不在意,走出那水塘,嘴裏喃喃:“四季廣場……”

他說得那麽陌生,目光放得那麽遠,他似乎得追溯到這夜色的最深處才能喚回少許關于四季廣場的回憶。

四季廣場。歪在一棵柏樹身上的一盞路燈,總是塞滿了香煙屁股的張着大嘴的青蛙垃圾桶,尿騷味刺鼻的公廁。男廁女廁全歸了男人用,男人,女人——看上去像女人的人,全在尋覓男人。

我忍不住提醒他:“3路,65路公交車站能到,走去好再來也不遠,雖然說是廣場,但是不大,不廣,有個高高的小土堆,都是草,邊上圍了一圈磚頭牆,矮矮的,可以坐着,我們都管那裏叫敖包,《敖包相會》你聽過吧?”

我哼了幾句。範經理會唱整首,他還會唱什麽《駝鈴》,《夢駝鈴》,這是兩首不同的歌,還有閩南語的《舞女》,《雨夜花》。他一唱歌就很投入,太投入了,什麽都打不斷他。什麽都無法打擾他。

我問男人:“鄧麗君的《雨夜花》你聽過嗎?”

男人點頭,他哼了幾句,我點點頭,我說:“範經理和我們去k歌唱過,後來我聽到,s家裏有鄧麗君的唱片,我聽到一個版本,一半是閩南話,一半是日語。”

男人問我:“小範還是一個人?”

“還是一個人。”

“好再來……”男人輕聲說。

好再來對他來說似乎也是陌生的,也離他很遠了,很久了。

他是阿豐嗎?他多久沒回融市了,四十年,三十年,二十年?他當初為什麽離開融市,他來斯裏蘭卡多久了,他為什麽來這裏?範經理跟着他去了內地,為什麽沒有跟着他來斯裏蘭卡?

我問他:“你為什麽從融市離開?”

男人說:“你問得好直接。”

我說:“我們彼此都知根知底了,還有什麽必要遮遮掩掩的?”

男人說:“是啊,我為什麽走呢?”

我們快走出這條弄堂了,一輛三輪摩托慢慢吞吞地從我們邊上開過去,司機朝我們揮手,說着taxi,taxi。我和男人都搖頭。我說:“你問我,我去問誰?範經理嗎?”

男人側過臉,又看我,他又要踩進一個水塘了,我把他拉到我的另一邊。他好瘦。很輕。要是把我今晚和他說過的話,追溯過的回憶全寫出來,寫在一張張紙上,它們說不定比他還要重。

我說:“我想回臺灣。”

我問他:“你有什麽想和s說的嗎?”

男人低頭看了會兒馬路,手在褲子上拍了拍,動作機械,他和我說:“沒有。”他說,“他還是s。”

我說:“他是你的小影,是家裏人的陸影,老三,三哥,弟弟,但是對我來說,他就是s。”

我說:“可能我不是真的理解他,我沒辦法完全理解他,認可他,我有時候覺得他在騙我,他不愛我,他耍我,開我玩笑,随便吧,随便他。”

男人說:“這麽癡情。”

我說:“不是癡情。”

我說不出來那種感覺。

我說:“我說不出來。”

我只能打比方。我伸出手,右手在空氣中扶着一顆虛幻的心,左手拿起一把虛幻的鑿子,鑿子鑿心。我說:“我的心在他手裏,他用鑿子鑿,一下一下的,我很難受,但是想到我的心在他手裏,又沒那麽難受了,還有點開心。”

男人說:“愛人不能失去自我。”

我挑出一塊卡在肉裏的碎玻璃片,丢開了,說:“我要是能失去自我,我就不在這裏了,我和你自我介紹,我就不會說,大家都叫我盒盒,盒子的盒。因為我經常搬家,每次搬家都只有一個盒子的東西。我會說,我是m,你知道的,就是那個m的意思。”

男人笑了,沒接話。我們經過別人家的一個車庫後,他說道:“我離開融市是因為一個男人來找我。我們在臺灣就認識了,夜想花夜總會,他是那裏的老板,他去英國讀過書,你知道嗎,夜總會,”男人的聲音裏滿是笑意,“他在夜總會裏搞什麽爵士樂隊,誰會去啊?去酒店不就是找小姐的嗎,去夜總會不就是去跳舞,黑咕隆咚的,你摸我,我摸你,誰知道我在摸誰,我又和誰貼在一起,就是要找那種感覺。”

“你經常去夜總會?”

男人看我,笑着。我看他,也笑了,一點窘迫,一點釋然,我說:“你看,熟了之後就會這樣,不是吐苦水,吐秘密,交換秘密,是開始刺探秘密。”

男人說:“好可惜,回不到陌生人的狀态了。”

我同意:“真可惜。”我說,“那個人家裏一定很有錢。”

男人點頭:“他家裏做茶葉生意的,在福建,在斯裏蘭卡都有茶園。”

他說:“你知道嗎,好的鐵觀音,喝起來像咖啡。”

男人繼續說:“他和我說,和我走吧。”

“你就和他走了?”

“對啊。”

我點了根煙,我說:“我想s。”

我說:“他送我去機場,如果他問我,要不要留在臺灣,我會點頭。他不問我。”

他離開融市的時候,用一條微信消息和我道別。甚至不是語音。

我想s。

我拿出手機,想給s打電話,這才發現手機沒電了,開不起來。我按了好一會兒,唉聲嘆氣的,男人說:“給你找個地方充電吧。”

這時,我們走出了弄堂,來到荷蘭城堡前的小廣場了,這裏有更多的三輪出租車,這裏還有還在營業的咖啡館,小酒吧,每家小店擺在門口的桌椅都坐滿了游客打扮的各色人種。人們揮舞着手或者手裏的旅游手冊驅趕圍着桌上蠟燭繞着圈子的蚊蟲。

男人找了間咖啡館,和負責領位的服務生說了幾句,他問我要手機,我給了,他把手機給了那服務生,服務生往裏走,我跟着他。男人跟着我。我們坐在了一個靠近插座的角落。我抓着手機說:“我好久沒看手機了,平時也不充電。”

男人問我:“小範是不是還是一個人?”

我點了點頭:”他以前是你的經紀人,是吧?”

“你知道好多我的事。”

服務生送來兩杯冰水,兩杯咖啡,男人接着說:“阿豐的事或許你知道的比我還多。”

我聞了聞咖啡,往裏加了兩塊方糖,我說:“你在四季廣場是一個傳奇。”

“這個傳奇都有些什麽故事?講來聽聽。”

我掰着手指數:“有人在四季廣場賣搖頭丸,你拿着棍子把人打跑了,有一個男的,老是偷拍小學生,賣這些學生的照片,你抓了他,你拍他的照片,貼得滿城都是,還有,你為了救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毒蟲,和黑社會談判,在火鍋店裏,你幫他還了錢,他們還要他一根手指,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