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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節

可能是在開玩笑,結果你自己砍掉自己一根手指,扔過去,說,還要不要,一根吃火鍋夠嗎?還有……”我喝了口咖啡,看了看男人,頓住了。

“還有什麽?”

咖啡燙到了我的舌頭,我喝了兩口冰水緩了緩,才說:“還有你因為車禍死了。”

男人說:“差不多。”

“哪裏差不多?是死了的那部分,還是其他部分。”

男人說:“反正人都要死,怎麽死,不重要。”

我不同意:“可你還活着啊。”

男人的雙手疊在膝蓋上,他不喝咖啡,也不喝水。他說:“他不止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他和我說了個故事:有一天,我去茶園,一大早,我看到一頭老虎,它從哪裏來?我不知道,它會不會吃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刻,茶園裏雲霧缭繞,我好想見你。我來見你了,我想看着你,問問你,”男人的尾音一顫,看着我,問我,“你還好嗎?”

我問他:“你們認識很久了?”

“他在唱片公司看到我,下午看到,晚上,他在樓下等我,找我看電影。”

“看了什麽電影?”

“我沒去。”男人笑笑,“然後他開始送花,送鞋,送衣服,送車。”

他講到這裏,服務生過來放下了賬單,和男人說了幾句話,男人告訴我:“咖啡館要打烊了。”

我一看,咖啡館裏裏外外竟然忽然只剩我們這一桌,那些觀光客好像說好了似的,一瞬間都走光了,只剩那些小飛蟲還在繞着蠟燭亂飛。我拔掉了充電線,試着開機,開機倒能開了,可不等我調出s的電話,電量過低的提示又跳了出來。手機自動關機了。

我喝完了咖啡,掏錢,男人擡了擡眉毛,我也擡眉毛,他笑,我示意服務生過來收錢,胳膊壓在桌上和男人說:“你知道嗎,蜀雪每次都說再也不接業皓文的電話了,還删了他的微信,他的號碼,可是他給業皓文打電話,他背得出來他的號碼,這個年代,誰還背別人的號碼,都交給手機自己去記了。”

我起身,男人也站起來了。我給的錢剛好。我的手機熱乎乎的,我揣着它,走出了咖啡館。

我說:“手機記得你每一件事,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它知道你喜歡去哪裏吃飯,喜歡吃什麽,喜歡搜什麽,它給你看好多海島的廣告,象島,普吉島,巴厘島,臺灣旅游申請,東南亞簽證,s。m漫畫,乳腺癌靶向藥。”

我由衷地佩服:“真厲害。這個時代的人在網絡面前都是透明人。”

男人突然說:“哦,我想起來了,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巴黎。”

“法國巴黎?”

“埃菲爾鐵塔巴黎。他說,坐船去。”

“那要多久?”

“半個月還是半年?我記不清了,要先到越南,走印度洋,繞去非洲。”

“你去過非洲嗎?”

“去過,我們一起去看大象。”男人說,“我們看到了大象的墳地,導游說,大象要死之前會自己走向墳地,它會慢慢地自己死去。”

我忽而想到s的咖桑,想到他說她在他們家後院,月光下,抽煙,撫摸自己的腳踝。他們家的後院照搬了日式的後院,有白色的沙石,石頭燈籠,竹做的驚鹿。

我問過s,驚鹿是為了吓跑鹿才叫這個名字嗎?

s說,是為了驚鳥。

“為什麽要吓走鳥?”

“鳥來了,打擾僧人禪修。”

“日本的和尚還能結婚,結婚就不打擾禪修嗎?”

s想了很久,說,可能婚姻也是禪修的一部分。我說,也對,修得好婚姻,還有什麽修不好的?s說,同船度,共枕眠。我問,你也看過《新白娘子傳奇》?

我們在網上找《新白娘子傳奇》重溫。我記得趙雅芝穿白色紗裙,頭上的發髻像一只巨大的黑蛾子。我記得s在我邊上打哈欠。我記得我姑媽也愛看這個,很多人都愛看,葉童女扮男裝演許仙,和白娘子卿卿我我,纏纏綿綿。

姑媽發現我床底的裸男海報,追着我打了兩條街。

我說:“富美子再沒回過日本。”

我還想起來一件事:“他們家裏,s的二哥和弟弟都叫她媽媽,她講中文沒什麽口音的,只有s叫她咖桑。”

男人說:“我來了斯裏蘭卡之後發現,根本沒有老虎,我一次都沒見過。”

我問:“你之前不喜歡他,後來喜歡他了?”

男人說:“之前沒那麽喜歡他,後來,我愛他。”他露出欣慰的笑容,還道:“他不太相信,我就只好一遍遍告訴他。”

“有點肉麻。”我起了層雞皮疙瘩,搓搓手臂,抽煙。

男人說:“愛就要說出來,難道不是嗎?”

“說出來然後被否定?”

男人哈哈笑:“也有可能被接受。”

他望我,隔着煙,目光朦胧,他說:“讓一個人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愛他,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嗎?”

我說:“他不愛我也沒關系,真的沒關系。我想起來也就稍微恨一恨他,不會恨太多。”

男人輕笑:“舍不得吧?”

我驚訝,驚奇,奇怪了:“你怎麽知道?”不過我一下就領悟了:“哦,因為阿華。”

男人笑得更輕了,放松地說着:“真的回不到陌生人的狀态了,你看,我們都開始互相嘲諷,互相攻擊了。”

我說:“等一下就要開始互相攀比,是阿華對你好一些,還是s對我好一些,是你活成這樣比較失敗,還是我比較沒有未來。”

我和他一起笑了。我們笑着,走着,路過一間教堂時,我多看了它兩眼,我在一本旅游手冊上看過這個教堂。我問男人:“你來過這裏嗎?聽說是一個景點,我還沒來得及進去看看。”

男人說:“進去參觀過一次。”

我停下了腳步,張望着,教堂大門緊閉,我說:“現在不能進去了吧?”

男人說:“不能進去了。”

我們站在教堂門口的一堵灰牆旁,教堂雖然關門了,但門前的臺階上聚了不少人,或躺或坐,随心所欲。這裏游客打扮的人不多了,路邊的電線垂到樹上,路燈燈泡一閃一閃的,随時能熄滅,随時能亮起來。

一棵芭蕉樹懶洋洋地張開葉片,任它們裂開一道道發黃的口子。

坐在教堂門口的那群人中,有一個挎着竹編籃子坐着的女人一直盯着我們。我也盯着她。她一身黝黑的皮膚,一雙黝黑的眼睛,神色疲憊。她嘴裏念念有詞,怪腔怪調的,我沒聽懂,但可以肯定她是對我和男人說的。我問男人:“她在說什麽?”

男人搖頭,他也聽不懂。我看看他,他的黑眼睛也跟着那燈泡一閃一閃,他根本不想去聽,去弄懂,他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裏,神游天外了。那女人還在盯着我們說話,我走近過去,又聽了幾遍,總算聽出來了。她試圖向我們兜售她竹籃裏的手鏈。她說的是,你好,你好,恭喜發財。她說着這些坐在那裏,只有嘴皮子在動,目光呆滞,也像神游到了天外去。

她不時撫摸自己胸前挂着的十字架。

我從女人身邊走開,仰頭看那教堂。它比我在電視電影裏見過的那些教堂迷你多了。更像什麽總督府邸之類的民間大宅。它的一面牆身是雪白的,白天我經過它時,看到過它的紅磚頂,夜裏,一片片紅磚渾然一體了,成了一塊壓在屋頂上的紅木板,看上去那麽厚重。

男人在我身後說話:“我經常想到那個晚上。阿華,殷殷和我三個人走散了,又找到了彼此,躺在公園裏氣喘籲籲的那個晚上。”

一根煙抽完了,我又點了一根,吸了一口,仍望着那教堂:“怎麽想起它?”

“我們是三位一體的。暴力,愛情,死亡,一個人生命中最容易遭遇的三種最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東西。”

三位一體我知道。我說:“聖父聖子聖靈,他們是一樣的嗎?”

“據說他們都是神,但是都不一樣。”

“神不止一個?我以為信上帝的人都信一個神。”

“也可能是翻譯版本的問題,神就變來變去,有時是一個,有時是兩個,世界各地信的都不一樣,被殖民過的地方信聖母多一些,耶稣受難的故事,細節多一些。”

我回頭看男人,抖抖煙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個話題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什麽神啊,信仰啊,殖民啊……殖民——這個詞一從男人嘴裏冒出來,我仿佛回到了歷史課堂。

我笑了聲。我沒上過幾節歷史課。我都逃了。數學課,語文課我也逃,體育課我不逃,我要在體育課上看別的男孩兒修長的腿。有的男孩兒開始長腿毛了,有的腿上還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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