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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節

。“

”幹。“

我聽到男人罵街,以為聽錯了,他不像會罵街的人,但是阿豐像,四季廣場的傳奇人物阿豐應該不止會罵街,還會打人,會和黑社會談判,雷厲風行,活得像一道閃電,一團烈火。

我看一看男人,男人也看我,又罵了兩句三字經,神色柔和。

我說:“我問阿中,我說,你們三少爺有沒有帶過別人回家啊?阿中說,沒有。

“那你還覺得像斑馬?”

“像啊,不是和你說了嗎,融市的動物園只有一匹斑馬,”我抓鼻尖,抽煙,吞雲吐霧,“操,大象都有兩只。”

“兩頭……”

“兩匹?”

“那是馬,驢,騾子。”男人問我,“那把七星劍還有人會舞嗎?”

我說:“舞來幹嗎?驅邪?

男人輕聲笑,說了聲:“也對。”

我跟着笑,我想到一個好笑的場景,西裝筆挺的s舞七星劍。他長得太現代了。我想到一個更好笑的場景。s的爸爸,穿着喇叭褲,花襯衫,尖頭皮鞋舞劍。太詭異了,簡直就是一出無厘頭電影。

男人問我:“你想到什麽這麽好笑。”

我說:“我想到你在茶園裏采茶,包着頭巾,你有去過茶園采茶吧?”

男人瞄了我一眼,我笑得更起勁,男人說:“你想象裏,我是現在這個樣子還是你看過的照片裏的樣子。”

我想了想,我看過的阿豐的照片裏,他燙了頭,頭發黑雲似的蓋在他額頭上,他穿藍色襯衣,襯衣塞在褲子裏,襯衣的衣領很尖,扣子開了兩顆。s說,這是沙龍照,做過阿豐的唱片封面的。

我想象那樣的阿豐站在茶園裏,像什麽?不像生活的片段,像瓊瑤電視劇。我噴了口煙,看看男人,我想象這樣的阿豐站在茶園裏,也不像生活的片段,像電影的尾聲,一個垂垂老矣的角色在青藍的天色裏和霧一起化進了晨曦中。

我的眼皮一跳,我說:“不止大象,我感覺人對死也是有感知的。”

男人說:“你知道嗎,那間酒吧,以前不叫現在這個名字。”

“現在這個名字是什麽意思?是英文吧?

“遺忘。”

“主動遺忘還是被遺忘?”我問。

男人看我,溫聲說話:“被遺忘……”他溫柔地追憶,“以前它叫hustle,可以是動詞,可以是名詞,很多意思。“

我舉了舉手:”就不上英語課了吧。“

男人點點頭:“不上課。”

我說:“s的大哥每個月都會寄一封很長的信回家,手寫的,總是三張紙,第一張就是誇耶稣,第二張就是憐憫家人,覺得他們可憐,第三張就說他們教會教友的故事,什麽酗酒的酒鬼信教之後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有老婆,有孩子,每個禮拜去教堂做義工,什麽瘾君子有了信仰之後改邪歸正,靈魂得到了永恒的平靜,反正每個月都是這麽一封信,這麽三張紙,每次的故事都差不多,我懷疑他有個寫作模板,改改人名和罪名就好了。s和我說,好幾年前,家裏收到在爸爸美國朋友的信,當時大哥去美國,就是這個朋友一家幫忙照顧的。大哥因為酗酒和暴力傾向,被教會除名了。

“一天晚上,他帶着一瓶火油,一把斧頭進了教堂,他把管風琴砸得稀巴爛,澆了火油在上面,點火燒它。我說,你們去看過他嗎?s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去看他。”

男人說:“讓他做夢。”

我說:“我聽了這個故事之後又看那些大哥寫回來的信,我發現,他的那些改邪歸正的罪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不是說他們最後都被主拯救了,是他們都會起幻覺,幻聽。他們都能聽到……按大哥在信裏的說法,惡魔在說話。其中一個酒鬼說過,教堂的管風琴是惡魔的咽喉。大哥寫道,我告訴他,孩子,管風琴就是管風琴,它可以是惡魔的咽喉,也可以是上帝的口舌。

“s會給大哥回信,手寫,說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家裏打碎了一只碗啊,院子裏鬧蟲害,咖桑種的草莓被啃去了大半,薔薇沒開出花。我說,寫這些幹什麽呢,寫點開心點的事情啊,我說,還是你想不出開心的事情。s說,寫寫這些,讓他覺得這個世界還是需要上帝來拯救的,他身上還有任務,任重道遠。”

我抽煙,不說話了。

我覺得我再也不會遇到比s更好的人了。他被喂食暴力長大,暴力成了他處理事情的一種方式,他沒有用暴力的眼睛看世界,他把所有暴力都留給了自己。

男人說:“他沒長成一個科學家,但是成了一個善良的人。”

我說:“他很分裂的。”

“他不邪惡吧?”

我嘆氣:“我想見他。”

我說:“你知道嗎,我覺得在內心深處,他就一直是個小孩子,我也是,或許大家都是,不是因為我們想被人寵,我們小時候都沒人寵,患得患失,是這個詞嗎?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吧。”

我看男人,男人點頭,我繼續:“我想帶他走。我要帶他走,我起碼得試試看,我走,他不留我,那我就試試看這個辦法,我不是要給他什麽信仰,我就是想……如果我們很小的時候遇到,我和他一起玩,上山下海,幹點什麽都好,什麽都不幹,躺在草地上睡午覺都好……“

我想象我和小小的,眼睛大大的,不怎麽像現在這個s的s。我和他爬到高高的土丘上,我們追趕蝴蝶,蜻蜓,我們躺在一棵茶園的大樹下,我們走在沙灘上,去找燈塔,還是潛進海裏去找遺失的寶藏,失落的商船。我們去找愛神的瓷器,把它從淤泥裏帶出來,擦幹淨,一邊吃葡萄一邊研究阿波羅。晨霧升起來,夕陽落下來。我們睡着了,累了,我們一起回家。

我停在路邊,摸出煙盒,點香煙。男人示意我:“走這裏。”

我們從兩間平房中間的臺階走下去,走到了沙灘上,離大海更近了,海風吹來若有似無的音樂聲。我找了找,我看到燈塔了。我還看到燈塔下幾串霓虹,兩頂紅色的大帳篷。燈塔是熄滅的。

“這個燈塔不用了嗎?”我問。

男人說:“以前這裏是重要的港口口岸,現在早就不是了,荷蘭人走了,英國人,西班牙人來了,也走了,留下他們的建築,他們的信仰,成了當地人的家,當地人的信仰。燈塔早就不用了。”

他說:”愛神廟就在附近。“

我問男人:”酒吧為什麽改名字,換了老板嗎?“

我想起來了:“酒單上用中文介紹說老板有自己的茶園,雞尾酒裏都會加上自家釀的茶葉酒,老板是他嗎?“

我問:“他……還好嗎?”我看着男人,一種奇怪的感覺襲擊了我,我下意識問出來:“你還好嗎?”

男人點頭,說:“還好。”

他說:“沒有換老板,我很早之前就買了那裏開酒吧了,演爵士樂,爵士樂很熱鬧的,即興,随意,随時可以開始,随時可以結束,随時又是一曲。”

他問我:“能不能幫我點一根煙。”

我停下腳步,點了根煙,遞給他,他沒動,我把煙放進他嘴唇間。他吸了一口,咬着煙說:”去帳篷那邊看看有沒有能充電的地方吧。”

帳篷底下是賣燒烤海鮮的,看樣子屬于一個老板,一頂帳篷放着白色的塑料圓桌,全是一個尺寸,适合多人聚餐,配套的椅子鮮紅,用了挺久了,一些椅子的椅腿泛起了粉色。這裏坐着兩桌人,一桌當地人,十來個,坐得很緊湊,男的卷着褲腿,光着腳,女的擦很紅的口紅,年紀都不大,有說有笑地講着我聽不懂的話,桌上滿是啤酒瓶和花生,桌下還躺着一條黃狗,他們說一會兒,吃一會兒,偶爾往桌下扔點魚肉,蝦殼。黃狗看一看,拿爪子扒拉到嘴邊,舔着吃。他們那一桌一直有人在用手機播歌。我還是聽不懂,只覺得節奏很歡快,适合跳廣場舞。另外一桌坐的是中國來的游客,大聲講着北方口音濃重的普通話,年紀都偏大,男的穿褲衩,polo衫,女的全是花裙子,墨鏡不是挂在胸口,就是頂在腦袋上,大晚上還有帶着粉色草帽的。邊上的一頂帳篷下,好多白色泡沫盒子整整齊齊排成兩列,每只盒子外面貼有寫有中英雙語的标簽。生猛龍蝦,九節蝦,象拔蚌,海星,海蜇,價錢一概是“市價”。

海鮮現點現烤,烤爐就在“生猛龍蝦”旁,我們走到帳篷前時,一個瘦猴似的黑皮膚年輕男孩兒正往烤爐上扔一把大頭蝦。他身後伸出來一只手,遞給他一只龍蝦,劈成了兩半。他也扔到了烤爐上。龍蝦青色的觸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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