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86 章節

煙灰缸裏擰滅了香煙,摸出煙盒,又點了一根。

男人說話了。“從這裏走吧。”他說。

我點點頭,掏錢,打算付啤酒錢。男人說:“我外套內襯口袋裏應該有點現金,你幫我拿一下吧。”

我看他,他看我,面帶微笑。“我的手不太方便。”他說。

我問他:“你的手怎麽了?”

問完我就後悔了。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真該死,可惡,可恨!我就是藏不住問題,藏不住好奇。我不該問的。這個問題會導致更多的問題,那更多問題裏藏着炸彈,埋着地雷。我有預感。

很多時候我都有這種預感,這種意識,什麽不該說,什麽不該問,什麽會引爆,比如在告訴s我喜歡他之前,我的這種預感發作了,我不該說出來的,比如在問s對我是什麽時候感覺之前,我不該問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我還是說了,還是問了,無非是搞僵了氣氛,無非是打擊了自己,摧殘了自己。這大概是我唯一的本事,畢竟我就只有我自己。我沒有一個愛我的人來讓我發洩,來理解我,來原諒我,來和我合解。

氣氛确實被我搞僵了,海風吹過來都比先前冷了,我搓搓胳膊,說:“不想說也沒事。”我咬到舌頭,吸了口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說你一定要和我說什麽,你根本沒必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我嘴巴笨,辭不達意。我總是這樣。有時候我只是疑惑,聽上去卻像在質問,有時候我只是不理解,說出來卻像是在挑釁。我的眼神太厲害,一舉一動太兇悍,我照鏡子的時候看到我自己,我看到的是一柄匕首,人人都怕它。沒有人知道這柄匕首曾在高溫下軟得像液體,沒有人關心它曾遭遇過的千百次錘打。

我不想再說什麽了,說多錯多。我接下來說的每句話可能都會被男人聽出和我本意相違背的意思。我阻止不了,那就只好沉默。

是男人打破了僵局,開口說:“我的手被燒傷了。”

男人說:”我沒有做植皮手術,沒有複建,我想記得這些傷。”

我抽煙,問他:“你身上也燒傷了嗎?”

男人點頭,斜着看自己的右側:“這邊。”他一努下巴,說:“你拿一下錢吧,你的錢可能不夠。”

我罵了聲:“兩瓶啤酒這麽貴??“

男人看海,笑着說:“喏,無敵海景!

他依舊望着大海的方向:“喏,還有愛情悲劇可以欣賞。”

“操。“我又罵了聲,笑出來,從男人西裝外套的內襯口袋裏摸出個錢夾。我給了錢,把錢夾塞回去。男人說:“其實我出門沒什麽需要花錢的地方,每天出門就是去店裏,坐一坐,司機就來了,接我回去。沒想到遇到你。”

“你有司機,不會也有管家傭人吧?”我問。

男人點了點頭。我叼着煙,搖搖頭,把充電寶放下了,朝那服務我們的女孩兒招了招手,和男人往外走。我說:“那我說s家到現在還有管家,有傭人,你笑什麽?”

男人說:“我笑是因為想到以前在他家裏見到小方,見到梅阿姨,現在梅阿姨早就不做了吧?梅阿姨上海人,會包荠菜肉大馄饨。”

我說:“現在家裏是菲傭啊,在他們家蠻久了。”

男人走到帳篷外面,一腳跨進了沒有光照的地方,他的臉一暗,目光一黯。他說:“是不是叫瑪麗。”

“是的。”我說。我踩着分割明暗的交接線走着。

男人說:“那還是以前Fumiko請的那個,是她要找的,阿華說要找就找個起碼會英文的。Fumiko說不要,她要一定不會聽也不會說英文的,也不要她學日語。”

男人說:“當人和人之間不能用語言溝通的時候,可能距離能保持得更遠,能最大程度上滿足她希望她們擁有的關系。“

我一擡頭,我們離燈塔近了。我說:”原來是這個方向。”

男人應了聲。他接着說:“Fumiko,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有種戀愛的感覺……

他笑了起來。我問他:“你家裏以前在信義區開當鋪?”

我說:“你不是阿豐,是不是?”

我又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如果男人想和我坦白身份,他早就可以坦白了,但是在酒吧裏,我問他是不是阿豐的時候,他不否認,他默認。他為什麽不否認,為什麽默認?

在酒吧裏,他還說……

我明白了!

簡直是恍然大悟!

男人說過,他說,只有成為一個人,才能完全理解一個人。

他要理解阿豐的什麽?他成為他……

我們離燈塔更近了。

我問他:“你怎麽會被燒得這麽嚴重?”

男人往前一指:“你看,燈塔。”

我說:“看到了。”

男人還舉着胳膊,指着燈塔的方向,他問我:“看到那邊那間小房子了嗎?”

我看到了。一間緊挨着燈塔的小房子。

男人說:“就是那裏了,愛神廟。”

我不由感嘆:“這麽迷你?”

男人對我笑:“愛神需要多大的地方來供她?又不是觀音大士,能普度衆生。”

我說:“這都不是一個神話體系的吧?”

男人說:“愛不是世界共通的語言嗎?”

“啊?不是美金嗎?”

男人哈哈笑,我也笑。海風陣陣,吹着我的衣服,我的頭發,吹得我全身松松散散的。

我們走到那迷你的小房子前了,我去推了推門,推不開。我站在門前好好看了一番,還是說:“真的太小了。”

男人說:“小才好,太大了,能放下太多東西,就不好了。“

我說:“一個人的心裏只能住一個人嗎?“

”一個人的人生那麽長,會那麽長,當然可能不止愛一個人。“

我問:“沒有永遠的愛,永恒的愛嗎?”

男人說:“這種永遠和永恒可能只在一瞬間發生,到達一個峰值,之後就是起起伏伏。”

我說:“有一天,我會不愛s嗎?會不那麽……不這麽愛他嗎?”

我說:“為什麽那一天不快點來?”

我往房子的一邊走開,繞到了一扇窗前,窗戶很小,外面暗,裏面也暗,我擦起打火機,踮起腳,湊在窗前照了照,往裏看了看,什麽也看不到。男人走在我後面,輕輕說:“現在還愛,那就愛吧。”

我摸着房子的外牆走着,男人還在說話:“一個人覺得愛情來了,就去愛,一個人或許可以很窮,窮得吃不起飯,窮得衣不蔽體,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無法改變這種現狀,但是愛是……在你身體裏,你想要愛,就可以去愛的,是唯一一種不用後天去培養就會擁有的力量。”

我說:“你有沒有發現世界上的好多故事,歸根究底都是愛情故事。”

男人說:“情感故事。”

男人問我:“你還有煙嗎?“

我摸出煙盒,只剩最後一根了,我點上了煙,抽了一口。我說:“我做夢夢到過s,夢到過他很多次,有一次,我醒過來,他睡在我邊上,在臺北的時候,我們睡一張床,我醒了,他也醒了,我說,我剛才夢到你了。他說,美夢還是噩夢?我說,你真會問。我說,我要的東西,這裏的你不能給我,就連夢裏的你也不能給我,我該去哪裏找?他說,怎麽會?我告訴他,在夢裏,我是他的奴隸。夢裏嘛,不痛的,我知道自己在做夢,你有過這種感覺吧?知道自己在做夢,就為所欲為,我就做他的奴隸,結果他不肯奴役我,他抱住我,問我痛不痛。

“太矛盾了。”我說。我摸到長在牆縫裏的雜草,草葉潮濕,我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回頭把煙遞到男人面前,男人湊上去,張嘴咬住香煙,抽了一口。男人說:“商船被打撈上來是他走之後的事情了。我聽說了,就來看看,我倒要看看愛神有什麽故事可說的,聽說有個歐洲人把這個故事改編成了芭蕾舞劇。”

“哇。”

“你看過芭蕾嗎?”

“沒有,沒興趣。你看過吧?”

“我們去古巴,實在沒別的事情可做,買了他們國家芭蕾舞劇團的票去看芭蕾,無非就是《天鵝湖》嘛。他看到哈欠連連,我說,那我們走吧。我們就走了。我們去海灘邊上走。有一群年輕人來問我們,有沒有可樂可以賣給他們。”

“喝的可樂?”

“對啊。”

我和男人輪流,你一口我一口地抽同一根煙。我們已經繞着愛神廟走了很大一圈了,我們邊上是一片樹林,長着齊腰高的荒草,長着傘一樣撐開着的樹冠的棕榈樹。一根棕榈樹葉的彎弧上鑲着一輪殘月。風一吹,雲動了,月亮沿着那彎弧往下滾。

大海躲了起來,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