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節
不到了,海浪聲也躲了起來,躲進了風拂動荒草發出的沙沙聲裏。
我和男人同時停下了腳步,煙快抽完了,我們每人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很用力。男人說:“那天我們回到酒店,一人開了一瓶可樂。”
“覺得滋味特別好?”我問。
男人笑了笑,看我,就這麽看着我,眼睛裏有光閃過。我把煙放到他嘴邊,他沒抽,他說話。
他說:“我在茶園裏看到老虎,老虎沒有撲上來咬我,咬死我。”
他說:“是他被老虎殺了……泰米爾的老虎。”
“他……”我吞了口口水,我要問嗎?我想問,但是我該問嗎?我受不了,我要問出來。
“他是阿豐嗎?”
男人又走了起來,我也走。我們轉回了愛神廟的正門,這廟宇的小門是木板拼成的,樸實過頭了,什麽裝飾花紋都沒有。只有牆邊挂着一束白花。
誰來祭典逝去的愛情?還是誰來贊美純潔的愛情?
“他們在街上亂扔汽油彈,車子一下就燒起來了,他燒起來了,他推開我。有人扔炸彈。小範來了,他問我,人呢,我說都在這裏了。他說,你這個王八蛋,我殺了你!我殺了你!他說,你不能死!你千萬不能死!你要給我好好活着,你是他救回來的!你這條命不是你自己的!“
我聽着。
男人說:“我們在酒吧裏,我最後和他說的一句話……我們才走出去酒吧,我最後和他說的是,又不是你的孩子你這麽關心幹什麽,還是你關心的是別人,你想回臺灣就回去吧,反正……”
“他還沒聽完我要說的話。”
我聽着。
大象死前會走向大象的墳地。
他每天都在走向他的墳地。
“反正……反正,我愛他。”
我聽不下去了。我打開了手機,有百分之三十的電了。我給s打電話。
6.
忙音響了兩下,電話就通了,s在電話那頭“喂”了一聲,我打了個嗝,趕忙說:“吃到風了。”
s笑起來。聽到s的笑聲,我又打了嗝,說: “你,你,你別笑啊……”
我還打起了結巴。我自己都沒想到,看來真的是吃到了風。我撇過頭去,避開男人,靠着牆站着。我說:“我正想說話呢,一陣風吹過來。”
這是實話,你瞧,現在又是一陣風。唉,你也瞧不到。我想見你,s。我想s。
我問:“你在幹嗎呢?”
s說: “在外面。“
“哦。”我應了聲,又問,“你們那裏很晚了吧?”
s說: “怎麽了嗎?”
沒有怎麽。沒什麽事。無非是我想你,我愛你,想到你,心跳得很快,耳朵發燙,臉也有點燙,嘴巴更像被燙到,連“我想你”都說不出來了。我想得好好的,要告訴你,兵臨城下,又說不出來了。都怪那口風。它不吹過來,你一接電話我就能說出來,就能告訴你。現在風灌滿了我的嘴巴和喉嚨,我啞火了。我摸摸口袋,摸到個癟了的,空了的煙盒。我嘆了聲氣。s問: “斯裏蘭卡好玩嗎?”
我又應聲。真該死,可惡,可恨。真沒辦法,怎麽就是說不出來我想你呢,怎麽就是不能告訴你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說,你也明白的吧?
為什麽你送我去機場的時候不問我要不要留下來。
我問s:“那天你送我去機場,為什麽不留我?”
s說: “我留你,你就一定會留下來。可是,你不開心,你留下來不開心。” 他說:“我不想看到你那樣。”
“這麽肉麻。”我說。肉麻但受用。我說:“我想見你,你在哪裏,我現在就去找你。”
一口氣說出來,我舒坦了。s沒回答,我又緊張了。他何嘗不是我的主人,我言聽計從的對象?我在精神上臣服了他,可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肉。體上的臣服。我又做不到。我能做到嗎?他會讓我做到嗎?他會變得不開心吧,我不想看到他那樣。
他現在是不是在那個醫生家裏?
我說:“你要是在忙我就先挂了,反正我要回來了。”
我們的問題無解,除非把我的身體和精神分離,把他的身體和精神也分離,我得去找s的二哥好好咨詢咨詢,他可能有辦法。我們的問題會有解決辦法的。
真的會有嗎?
我蹲在了地上,我看到男人的腳,他沒動過,我悄悄擡起頭看他,他聳着一邊肩膀站着,眺望着大海的方向。我便跟着看了大海一眼,海上染到了一點月光,波光粼粼的。海上的夜晚,溫柔而神秘。海浪來了,大海又有些吓人了。神秘而危險。s。
我管不了那麽多了。
我又說:“我現在就去找你。”
s問我: “你在哪裏?”
“在海邊。”
“冷嗎?”
“還好。”
“你要現在來找我?”
“對,現在。”
s頓了會兒,說: “我在融市,在和蜀雪,小寶,範經理他們吃飯。”
“範經理在你邊上?”我擡頭一看男人。男人聽到了我的話,轉過了臉看我。他抿起了嘴唇。
“你想他了?”s笑笑地問。我仿佛能看到他的笑臉。我撐住額頭,臉藏在手後頭,我說:“我今晚聽了好多故事。”
男人拍了拍我,沖我擺手。s問我:” 要和範經理說什麽嗎?”
我指指手機,做口型,“小範”,男人還是一個勁擺手。他站在我面前,站在黑夜裏,我覺得他也變成了一尊雕塑,有個誰也看不見的人摟住他的肩,也啃他的脖子。
他不是每天走向墳場,他是走進了一片墳場,就再沒出來過,他在那裏面兜兜轉轉,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在今夜,他看到我,他和我說話,以為人捎信的僑批的故事開頭,我們交換了許多秘密,說了許多其他故事,我們還為年輕的男女編造情感糾紛,編故事。
他為那個男人編了好多句“對不起”。他要那個男人說,他對着我說。
我和s說:“你把電話給他吧。”
男人轉過身去,背對着我。範經理“喂”了一聲。
“盒盒啊。“範經理說,“喂,盒盒嗎?”
我一愣,我才發現原來範經理的聲音這麽滄桑,這麽啞。每個人在電話裏的聲音都有些失真。s的聲音失去了些無奈,我能聽出來,他剛才和我說話時尾音是輕輕上揚的。他的心情不賴,可能因為和老朋友重聚。
我問了聲:“你們不會在天星吧?”
範經理含糊地說:“哎呀這個嘛……天星的東西還是不錯的。”
我說:“範經理,你聽說過僑批這種職業嗎?”
範經理沒響。我接着問:“請問,你是阿豐以前的經紀人小範嗎?”
範經理說:“我是。”
他的聲音發着抖,反而有些像我記憶中範經理的聲音了。
我說:“對不起。”
我聽到踩沙的聲音,一看,男人走到了愛神廟前了,他靠在門上。我耳邊,範經理抽了聲氣,呼吸聲變重了,急急的。
男人看我,我挂了電話。
我和男人說:“我要走了。”
男人點了點頭。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了。他應該也看不清我的樣子了。男人說:“你不應該跟我來這裏。”
我說:“我不後悔。”
男人說:“我後悔。”
我說:“我愛你。”
男人說:“我也愛你。”
我說:“我先走了。”
男人說:“我很快就來。”他說,“你知道嗎,小影長大了,他成了一個善良的人。”
我說:“哦,那是大影,是老影了。”
男人笑了。他的聲音在笑。我還是看不清他的臉,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和他之間只有聲音在流動。風聲,海浪聲,沙子被吹動的聲音,一粒沙滾動的聲音,兩顆心跳動的聲音,一聲嘆息的聲音,那來自很遠的地方,很久遠的地方,來自很久很久之前。
他說:“他遇到了一個很愛他的人。”
我說:“那真好。”
我說:“那希望他們幸福。”
男人說:“你不用等我了,你先走吧。”
我站起來,先走了。
我沿着我們來時的路往回走,沙灘上還能看到我和男人留下的足跡。我的板鞋留下了斑馬花紋似的紋路。男人的腳印是平整的。我回到帳篷附近時,那桌當地人已經走了,那群游客也正要走,他們看到我,不少人朝我微笑。我也笑,上前問了聲:“叔叔,阿姨,你們要走了?叫車了嗎?能讓我搭個便車嗎?”
我怕我自己一個人會迷路,那真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去到s面前了。
先前那個組織大家拍照的碎花裙女人大方地表示:“沒問題啊!!咱們好幾輛突突呢,不差你這一個!坐得下,坐得下!”
我掏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