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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節

再不會發生。”

阿波羅說:“死亡,生命,誕生,毀滅,失去的東西會回到自己身邊,所有的事物都落在循環往複的漩渦裏,只有這件事我們堅信不會再度發生,或許我們該稱它為奇跡。”

我和阿波羅說:“也許再過些日子,你會想起那晚發生的一切。”

他迷惑地問我:“哪個夜晚?”進而他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可沒一會兒,那茫然就煙消雲散了,他又是一個意志堅定,光芒四射,至高至強,無所不能的神子了。他笑了,他說:“讓我為你唱首歌吧,阿佛洛狄忒。”

他唱起法語。他說:“這是詩人寫的詩歌,它不時在我耳邊響起。我想唱給你聽。”

那詩歌的開頭是這樣的:J'ai longtemps habité sous de vastes portiques...

我聽着,靜靜等待着尾聲。

4.阿波羅

我又想起那首詩。我不該想起它了,如果此刻我是在講述一個故事,那看故事的人看到這兒想必對這首無處不在,“陰魂不散”的詩已經厭煩透頂了。聽故事的人啊,請不要厭煩它,也請不要厭煩我,我只是一個迷茫的人,我不知道我的靈魂內部正在上演什麽樣的戰役,我對自己的心失去了掌控,我被屬于我的,但又讓我陌生的,我到現在還說不清的某種意志牽絆住了手腳。我不知該何去何從。

是啊,我确實不知道我還能去哪兒了,就在剛才,我在漆黑中埋頭走着走着,思索着思索着就跌下了懸崖,我的肋骨斷了,腦袋撞得昏昏沉沉,我的身上開了道口子,應該是在脖子上,那兒不停流出鮮血。

我快死了。

就是在這瀕死的時刻,那詩歌又在我耳邊響起來了。它含糊地開始,有力地結尾。它的尾聲是這樣的:

Le secret douloureux qui me faisait languir.

我的心一陣抽痛,又一陣解脫,想必是因為我要死了,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如此疼痛,如此抽離。我不禁思考起了死後的世界,我并非奧林匹斯的神了,那我死後會去哪裏呢?冥府的哪片土地願意接納我呢?那牧羊人還會回來嗎?不……他去了太久了,他不會回來了。

他不會來了。

就像阿瑞斯。

我貴為奧林匹斯之神時,不對任何事抱有希望,因為任何事,只要我想做,就能做成,我鄙夷“希望”,我認為那是無能之“人”的特質。我成了被神性抛棄的福玻斯時,我的心中總是時不時燃起希望,看來,我對人的觀察沒有錯。他們會“希望”,他們的希望會落空。他們又一次次希望,終成奢望。

就像我一樣。

我像他們一樣。

我閉上了眼睛,我再沒力氣撐開我的眼皮了,死亡是那麽匆忙,勿需九天九夜就能帶走我,死亡是那麽寂靜,沒有群鳥讴歌着盤旋,死亡……死亡又是那麽凄涼,奧林匹斯的女神們一個都沒有光臨。我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擠開了眼睛,我看到了什麽?我看到一個金發,蒼白的俊美青年倒在我的腳邊。我想撫摸那青年,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我變得透明,我……成了亡魂福玻斯,美發勒托堕落的兒子,提洛島的棄子,奧林匹斯的恥辱。

我站在我的屍體邊上,赫爾墨斯會來帶走我嗎?他現在在何處呢?可他畢竟是來往冥府的使者,為亡魂領路的飛毛腿啊,他會出現的吧?

就在我這麽想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遠處飛來,那身影的步伐輕快,他一下就到了我跟前,聲音清亮地同我打招呼:“喲!阿波羅!”

“赫爾墨斯!”我喊道,我的情緒激動,我的聲音卻像一陣風,才刮起,便消散了。赫爾墨斯瞅瞅我,做了個安撫的動作,我搖頭嘆氣,垂手立着,沮喪地說:“我已經死了。”

我嘆息。赫爾墨斯問我:“你怎麽死在了這兒呢?”

我指着懸崖上方:“我從上面摔了下來,用現代醫學解釋,應該是死于失血過多。”

我問他:“你是來帶我去冥府的吧?”

赫爾墨斯點了點頭,我微笑:“原來你還在幹這活計。”

赫爾墨斯搖頭道:“我是來取回我的魔杖的,只是感覺到你正在逝去,便過來看看。”

我說:“厄洛斯說,他們都不知道你的下落。”

赫爾墨斯抓了抓頭發,擺擺手,道:”我嘛……“他頓了頓,沖我一擡眉毛,嘴角一瞥,嬉皮笑臉地說話:“我還是想和人保持一點距離。”

我說道:“從前你與凡人最親近。”

赫爾墨斯抱着胳膊道:“那話怎麽說來着,哪個國家的古話俗語來着,離自己喜愛的東西越近,你就越怯懦,越畏畏縮縮。”

我們都笑了。赫爾墨斯說:“那走吧,随我去吧。”

我看了眼地上的那個我,我問道:“我會去往冥府的哪裏呢?水仙平原還是福佑群島?”

赫爾墨斯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得看哈迪斯的意思。”他抓耳撓腮,“那老家夥也夠忙的,或許人不在冥府,誰知道呢,到了那兒再說吧。”

他問我:“你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你想去看看你母親還是阿耳忒彌斯?”

我說:“我哪裏還有臉面去見她們啊。”我看着赫爾墨斯跑來的方向,我無奈地表示:“你看出來了吧,我已是神性全無。”

赫爾墨斯說:“她們愛你豈會因你是神子?”他說,“多少個白天,阿耳忒彌斯追趕着赫利俄斯的馬車,要看看那車上發出光芒的究竟是你還是太陽。”

我說:“別開玩笑啦,太陽是銀河裏的一顆恒星,它那麽巨大,那麽熾熱,要如何大的馬車,如何不畏懼高溫的人才能靠近它?”

赫爾墨斯看着我,眼也不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罕見的哀傷,他的聲音輕了,低了,他說:“人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了嗎?那時代……你的時代啊,阿波羅……”

他一擦鼻尖,又展露笑容,說:“死亡已經夠傷感的了,我們就不再懷舊了吧!”

我問他:“你來的路上是否經過一座小鎮?”

赫爾墨斯說:“我經過了一座小鎮,它是方圓百裏唯一的一座小鎮。”

我眺望着他來的方向,我說:“那……能否等一等。”

赫爾墨斯問我:“等什麽?”

我搖搖頭,說不上來。阿瑞斯不會來了。我知道。可是……

赫爾墨斯一拍腦門,說道:“你在等阿瑞斯嗎?我來的時候看到他往這兒跑呢!”

我懇求他:“再等一等吧。”我指着邊上的一片樹叢,“我們去那裏等一等。”

我說:“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我問赫爾墨斯,“他能看到我的亡魂嗎?”

赫爾墨斯說:“他畢竟是希臘的戰神,擁有超越凡世的眼睛。”

我說:“超越凡世的眼睛能看到亡魂,卻無法看透心靈。”

赫爾墨斯笑着說:“那你們應該對視,長時間的對視,你知道嗎,人人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說,“你們不應該說話,語言制造錯覺,含意模糊,只有沉默的對望是最直接,最坦誠的。”

我低下頭,走到了樹叢後頭,赫爾墨斯跟着過來了。我說:”謝謝你答應我這無理的要求。“

他說:“我們可是老朋友啦!“

我一陣難過,告訴他:“你是神,與人為友會使你蒙羞。”

赫爾墨斯驚訝地打量我,但很快就收斂了那詫異的眼神,席地而坐,嘆了聲,感慨道:“阿波羅啊,你的神性從未抛棄你,瞧瞧你那不可一世,鄙夷凡人,始終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吧。”

我說:“是的,我鄙夷我自己。”

我說:“我醜态百出,出盡洋相,我……”

我話還沒說完,赫爾墨斯豎起一根手指,壓住嘴唇,示意我不要出聲,示意我往樹叢外看。我們在樹叢的掩護下往我的屍體躺着的地方看去。黑夜中,一個行色匆忙的人朝我們這兒奔來,突然,那人似乎看到了什麽,因此駐足停步。他駐足的的地方,離我的屍體不足十步,突然,他渾身顫抖了下,大步走到了我的屍體前,俯身抱住了我。

我想看得更清楚些,便走出了樹叢。我的腳步是無聲的,我沒有了呼吸,沒有了心跳,可我還是不敢太靠近。我看到阿瑞斯抱着我。我的身體此刻想必十分冰涼,我的身體此刻想必十分僵硬,我的金發黯淡無光,我的臉如同一面刷灰的牆壁。我醜陋,難堪,一個神淪落為人,死于荒郊野嶺,我落魄……

阿瑞斯摟緊我,這樣的我,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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