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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節

知道,我的手機放在樓下,卧室裏沒有鐘表,他的手機也放在樓下了,我們往窗外張了張,天色是黑的,我說:”可能淩晨了。“

他沒說話了。我摸了摸他的肚子,他的肚子好癟。我說:“我也餓了。”

他又說:“好冷。“

我摸摸他的肩膀,把被子拉起來一些,包住他。我說:“樓下有面,冰箱裏有菜,可以煮個熱湯面,我去看看。”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和我說:“我們猜拳吧,誰輸了誰下去煮面。”

我們為什麽要猜拳呢?

我說我下去,那讓我下去不就好了,為什麽他要提出來猜拳呢?

他眨過的眼睛裏為什麽會閃過一絲膽怯?他在怕什麽呢?

我沒有問,我當時想都沒有想,我現在才想起來他的眼神是膽怯的,是害怕的。害怕失去什麽,害怕得到什麽。

當時我只是說,好吧,那猜拳。當時,我只是,他說什麽我都會答應。

蜀雪總是輸。別墅裏太冷了,我們除了吃東西都窩在床上,每次餓了都猜拳決定誰下去煮面。蜀雪就算出慢半拍也是輸。一次,他又輸了,下樓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才裹着毛毯回來,他的腳是冰涼的,我問他怎麽去了那麽久,他說樓下的爐子壞了,這下連一碗熱湯面都沒得吃了。我摸摸他的肚子,硬硬的,鼓鼓的,我聞了聞他的嘴巴,一股食物的氣味。他撒謊。我說,撒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他張開嘴巴,我親他,他問我,不是要吞一千根針嗎?我說,你聽錯了,是一千個真。真心的真。他板着臉孔說,我還以為我做服務業的最會說好聽的,看來還是你們廣告業技高一籌。他又笑了起來,說,你是客人,應該我負責說些好聽的給你聽,怎麽現在倒過來了,他說,你不要去和範經理投訴啊。

他可恨不可恨?

他就是可恨。

專職煞風景,掃興水準十級。恨得我牙癢癢,咬了他一口,把他按在床上收拾了一通。他這才安靜了,只喊,不說話。喊爸,喊哥,還問我喜歡聽哪一種。我恨得又咬了他一口。他徹底安靜了,喊也不喊了,掩住嘴巴,咬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舌頭舔過他的指尖,我又去親他。我又想給他一千個真。

他不會要的。

他真的不會要。

又一次猜拳,他輸了。他裹着毛毯走了。我坐起來等他,我等不及了,穿好衣服下樓找他。

我在客廳裏看到了他,壁爐裏的木柴還在燒,噼噼啪啪地響着。他往裏添過新木柴了,火很旺。他坐在靠近壁爐的地毯上,盤着腿,穿着我的圓領白毛衣,披着一條毛毯,戴着我看書時戴的金邊眼鏡。他在看書。

我走過去,問他:“看什麽呢?”

他舉起書,我看了眼封皮。波德萊爾的詩集,法語版的。我問:“法語的?”

他說:“法語的,看不懂,看得很茫然,很适合催眠。”

我說:“那應該去樓上看啊。”

他說:“壁爐好暖。”他對我笑了笑,“做有錢人真的蠻好的,暖氣壞了,還能燒壁爐。”

他點了根煙,對着我笑。我清了清嗓子,說:“還有別的版本的。”我轉頭在茶幾上找了找,找到一本中文版的,一本英文版的,遞給他。

他接過去了,放在腿上,往茶幾的方向一指,說:“好多法語書,好多詩集。”

我說:”我最近在給一個法國品牌想提案,想找找靈感。“

一般人絕對要問,你看得懂法語?你學過法語?

他沒有問。他對我的經歷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坐在地上翻開了英文版的波德萊爾詩集。他安靜地看書,一言不發,火光映在他臉上。我問他:“詩難道不是要讀出來的嗎?”

他擡起頭看我,看了一眼,眼神平靜,眼光閃閃,又低下頭去。他讀詩。

他讀《A Former Life》。

他讀:Long since,I lived beneath vast porticoes.

他讀:Solemn and mystic, with the colors which

The setting sun reflected in my eyes.

他讀:They were my sla(.)ves - the only care they had

To know what secret grief had made me sad.

他掩上了書,點了根煙,看着壁爐。火光在他臉上燒出了點血色。

我問他:“你喜歡這首?”

他抽煙,說:“你們的目标群衆文化層次那麽高?很貴的牌子吧?”

我說:“很貴的牌子的目标群衆文化層次也不一定很高,只是定位定高一些,讓那些目标群衆感覺自己的文化層次很高,給他們營造出一種高人一等的錯覺。”

他轉過頭臉來,看我,不無訝異:“你們廣告人都虛僞地這麽真實的嗎?”

我說:“我們彼此彼此吧。”

他笑了,伸長腿,手撐着地毯,斜着身子坐着。人怎麽能用這種姿勢坐着?坐不像坐,躺不像躺。

他永遠都處于這種無法被定義的地帶。

他不說話了。我說:“我小時候學到的是,美是用來被欣賞的,但是我現在販售審美。”我說,“告訴我美是用來被欣賞的人,後來又告訴我美是可以被販賣的,她說世上多數人,庸俗的人不知道美是什麽,需要別人告訴他們,你就當做做好事吧。”

他說:“那總比販售審醜好吧。”

我說:“我也有做人的底線。”

蜀雪笑出來,說道:“我還以為廣告只是為了利益的最大化,什麽都可以包裝,什麽都可以利用,是不講美和醜的,只講效益。”

我說:“你說得沒錯。”我說,“人不能總想回到小時候。”

他說:“我就不想回到小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側着臉看壁爐,看火,抽煙。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波德萊爾詩集的封皮,那封皮是好多黑色的花。

他的頭發垂下來,他把它們扣到耳後。

美是可以販賣的。美的價格有時候還很低廉。我想回到美是用來被欣賞的小時候,可是我已經處在販賣美的狀況裏了,我回不去了。我看着蜀雪,我忍不住去親近他,去親他。我明白了,我到現在才明白,他歪歪斜斜,坐沒坐相,站沒站相,他明碼标價出售自己的身體。他坐在壁爐邊穿白色衣服,黑色褲子讀詩。讀前世,讀海面上的金光,讀叫人悲傷的秘密。一些矛盾的,不可兼得的東西在他的身上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我一直在尋覓的一種平衡。我找到了他。找到他,我失去了平衡。

我忍不住和他分享,告訴他,你知道嗎,這裏的閣樓能看到星星。

他說:“你來接我的時候就說過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不耐煩,聽上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确認什麽。

我問他:“你去看過了嗎?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他沒說話,繼續抽煙。

我和他一起去了閣樓。可惜那天的雲太厚了,我們什麽星星也沒看到。我們在閣樓的地上躺了會兒,蜀雪坐到了我身上親我。我知道星星都去哪兒了,它們躲到他的頭發後面去了。我撥開他的頭發,看到他的眼睛。

在這兒呢。

在那兒呢。

我給珠寶品牌做的廣告提案是拍一枚戒指的前世今生。提案很快就通過了。我要找一個模特,找了好久,國內,國外地找,後來找到一個中俄混血的男模,我讓發型師把他的淺色頭發染黑,接長,我給他穿上白色圓領毛衣,深色牛仔褲,戴上眼鏡,我讓他光着腳坐在一個壁爐邊上讀詩。他身後是紅絲絨的帷幔,像窗簾,也像劇場的幕布,長長短短,一層疊着一層,好像一世蓋着一世。

蜀雪喊了我一聲,我看他,我看到他。

那個模特和他一點也不像。怎麽可能呢,我完全是按照他的樣子去找,去描述,到頭來找到的人和他一點都不像。

是我沒有描述清楚他的樣子。我描述不好,講不清。

我得再仔細看看他。我看着蜀雪,意外地是,蜀雪也看着我,目不轉睛地,他問我:“業皓文,你在哭嗎?”

我點頭,我說:“不行嗎?我剛才吓得半死,現在才緩過勁來,不可以嗎?”

他說:“那我……那你希望我現在怎麽做,你要紙巾嗎?”

他看上去很緊張,生怕做錯什麽似的,他看上去還很需要一個答案似的。

看到別人哭,難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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