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節
人教過他要怎麽做的嗎?
他是怎麽長大的啊?
6.
(上)
對啊,他的出生,他的背景,我又知道多少呢?他不和我說這些。我們沒有聊得這麽深入過。他不給我了解他的機會。他不讓我了解他。因為我只是他的客人。因為我一時的鬼迷心竅,害得他落到現在這步田地。我還要求他對我掏心掏肺,我未免太過分,太自我。
我僅知道他是風順人,家裏父親和爺爺都是醫生,我曾經以為馮芳芳是他媽媽,我曾經以為他和家裏鬧翻了,只有他媽媽還關心他,愛護着他,和他一起搬家,來到了融市。
我的“以為”是錯的。
馮芳芳是尹良玉的媽媽。尹良玉生長在單親家庭,他跳融江自殺後,留下馮芳芳一個人。我第一次和蜀雪一道去附一院看她時,她仰面躺在那裏,雙眼緊閉,皮膚蠟黃發皺,身上一套洗得泛白的病號服,頭發發根是白的,發梢是深褐色,見不到一點黑,稀稀落落就那麽幾根,貼在淺藍色的枕頭套上,她的胸膛不起伏了,只有儀器上顯示着她的心跳,血壓,顯得她好像還活着。一個護士在給她挂水,看到蜀雪,點了點頭,張開嘴巴,還沒出聲打招呼,馮芳芳就呻吟着睜開了一只眼睛,左眼,望向我們這兒。她的胸膛随之劇烈起伏了兩下。有氣了。活過來了。她的右眼眼皮跟着劇烈顫動起來,睜開的意願十分強烈,但她只能睜開左眼,只能抽搐着左邊臉龐看着我們。
我那時還頗為感動,心裏想,難道這就是母子間的心靈感應嗎?母親和孩子就應該是這樣的,一句話不說,一眼都還沒看到就可以感應到彼此。
護士走了之後,蜀雪說:”我要幫她擦身體了。“
他去打了盆水,回來後拉起了病床周圍遮擋的簾子,我避嫌,站在簾子外,兩人間的病房裏那另一床躺着的也是一個中風偏癱的病人,一個中年男人,情況比馮芳芳好一些,兩只眼睛都能睜開,雙手能動,就是手一直發抖,就是看着我,嘴唇一直在哆嗦,眼看口水要從他嘴裏流出來了,我抽了兩張紙巾塞在他病號服的衣領裏。男人看着我,眼眶濕了。他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碰我的手。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沒說話,我應了一聲,欸地一聲,聽上去像在答應他喊我名字,或者喊我什麽。兒子,孫子,什麽都行。
蜀雪從簾子裏探出半個身子,問我:“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我說:“我請假了。”
蜀雪笑笑:“業總,怎麽老是請假啊?”
我說:“我們搞創意的,老在辦公室待着哪能有什麽靈感啊?”
一般人肯定會接着問,哦,那你最近在忙什麽要靈感的東西啊。有的愛說笑的可能會調侃着問,那你手下的人也這麽老請假找靈感,你給批嗎?
蜀雪什麽也沒說,閃回了簾子後頭。他的影子映在薄薄的簾布上,他時而彎下腰,時而張開手,他一聲不吭。偶爾,我聽到馮芳芳嗚咽的聲音,像領地意識很強的野獸試圖驅趕入侵者似的。
沒多久,一個護工打扮的女人進來了,看到我,笑了笑,從腰間抽出塊小毛巾就往那抓住我雙手的中年男人臉上抹,她看着我擦着男人的臉,說道:“不好意思啊,他就是愛瞎招呼人。”
我說:“沒事的。”
她說:“我是這床的護工,姓王,其實吧,這一房都是我照料着的。”王護工問我:“你是馮阿姨的……”
我說:“他兒子的朋友,姓業。”
王護工抹完男人的臉了,抹他的脖子,抹他的手,長籲短嘆:”小夥子也不容易啊,什麽都親力親為,一把屎一把尿的,馮阿姨,唉,倔脾氣,以前八成是個女強人!受不了自己成了現在這副德行!”
男人嗷嗷地幹嚎了兩聲,王護工給他遞水,幫他把床搖起來些,和我繼續說:“老和他撒氣,他也不生氣,這不快一年了,我愣沒見過他眉頭皺一下,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看這小夥子倒真是個孝子,欸,你們要請護工嗎?”
蜀雪喊了我一聲。
“業皓文。”他喊。
我忙鑽進簾子裏,蜀雪幫馮芳芳收拾好了,換了身衣服,他正拿着柄小梳子,他說:“你幫我把她扶起來一下。”
我抱住馮芳芳的肩膀,扶着她。馮芳芳好瘦,身子很冰,身子僵硬,身上一股怪味。蜀雪也聞到了那怪味道,手伸進被子下面一摸,說:“這是小業。”
他把手拿出來,放下梳子,在水盆裏洗了洗手,從床邊推出來一張輪椅,把馮芳芳抱到輪椅上。我問他:“怎麽了嗎?”
他說:“尿褲剛用完,就和我來這麽一出。”他看着馮芳芳,“沒事,反正也不是我洗。”
說着,他掀開被子,卷起床單,抱着就出去了。我看看馮芳芳,她正看着我,混濁的眼睛裏一片霧。
我和她打招呼:“阿姨好。”
我說:“我和蜀雪是大學同學。”
馮芳芳呻。吟了聲,我說:“我是他學弟,不過我不學醫,我學傳媒的。”
馮芳芳又發出沙啞的一聲低吟,脖子往床頭櫃的方向一伸一伸的。我看到床頭櫃上的水杯,拿給她,把水杯裏插着的一根吸管放進她唇間。她抿住吸管,我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說:“阿姨,我們下樓去轉轉吧?等蜀雪回來,一塊兒下去走走吧?“
蜀雪回來了,換來了新的床單,手裏還抓着包成人尿褲。
我走到簾子外面去。我和蜀雪說:“天氣挺好的,帶阿姨下樓走走吧。”
他沒回答。我說:“你不介意的話,我帶她下去走一圈?”
蜀雪拉開了簾子,看看我,馮芳芳還坐在輪椅上,一張臉板着,眼神是空虛的,沒有焦距的,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麽。我印象裏,她再沒有別的表情了。
我去推輪椅。蜀雪沒有阻攔,可還是沒有說話,也沒有跟上我。我帶馮芳芳去樓下轉了一圈。我回到病房時,蜀雪坐在窗邊打盹。我把馮芳芳抱上床,他揉開眼睛,看我,他說:“走吧。”
他說:“也耽誤你夠久的了。”
我說:“去附近吃點東西吧。”
我們去醫院附近吃麻辣燙。店很小,油煙味很重,蜀雪說:“來這種地方吃東西,業總還是第一次吧?”
我說:“不是。”
我問了句:“你媽媽這樣多久了啊?”
他說:“挺久了。”
他不否認那是他媽媽。
他是不是很需要一個和他有心靈感應的母親?哪怕這個母親仇恨他,哪怕他仇恨這個母親。要是我大學修的是心理系就好了,也屬于醫學院,我成了心理醫生,我和他重逢了,我就和他說,你好像有點抑郁的前兆,這樣吧,你來我這裏,我免費給你診療。我們再不是主顧的關系了,我們做醫生和病人,你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情吧。你移情到我的身上也沒關系,我最多被診所開除,我最多被吊銷執照,最多不當心理醫生了。我們去非洲看大象。
他笑着說:“我不是因為這個才幹這一行。”
我說:“看出來了,你賣這個價錢,不像是為母急病籌錢,這得籌到猴年馬月啊?“我說,“賣腎還差不多。”
蜀雪還笑着,點了根煙,他不吃了,剩下大半碗麻辣燙,就抽煙。我問他:“你家裏其他人知道你媽媽的情況嗎?”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了桌上,那張桌子好油膩,好髒,他趴着,說:“我家裏其他人……“
他沒有說下去。
我不好問下去了,我怕觸動他的傷心事。我怕他一想到我就想到我是個會問他讓他傷心的問題的人,以後再也不搭我的順風車,再不找我參與他的日常生活了。
他沒吃完的那碗麻辣燙,他說要打包,我說,不要,我說再坐會兒。我拿過來吃,他看看我,還趴着,轉過臉,不看我了。他也不抽煙了,香煙一直夾在手裏,那根煙一直在我眼前燒。我在桌子下面,輕輕用腳碰了碰他的腳。他沒有動。一動不動。
我還是從秀秀那裏知道,他留着他的舊諾基亞,是在等自己家人打電話過來。
那天,我們在風順,在我家吃晚飯。我和秀秀很長一段時間沒回風順了,母親說惦記她,喊她回去住一陣,多走動走動,秀秀本來不情願的,不過恰好她早些年一直拜訪的一個心理醫生黃醫生從美國回來風順了,她便暫時住回了風順去,每天都去黃醫生那裏報道。
那天是家族聚餐,我和秀秀比鄰坐着,母親和父親坐在長餐桌的一頭一尾,其他那些叔叔伯伯,表哥表妹散落在桌子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