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節
他就又忙活了起來。他趴在了我腿間。他是在變相地回答我的疑問。
我釋放之後,孫毓坐在我邊上問我:“那說說我吧,說起我,你會怎麽說?”
我從床頭的紙巾盒裏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親了親他的嘴角,像他喜歡的那樣。我也坐了起來,我說:“你是秀秀的表哥,我們很小就認識,你跳芭蕾的,跳得很好。”
孫毓抓着紙巾,看我,問道:“就不能情緒化一點嗎?”
我說:“芭蕾跳得特別好。”
孫毓仰頭大笑,他在床上躺平,擡起腿,繃直了小腿,活動起了腳趾。他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腳背上。他說:“蜀雪的手蠻好看的,腿,腳也好看……”
我說:“好看就要挂牌出售?”
孫毓說:“美的東西大家要一起欣賞啊,來提高審美啊,不然芭蕾舞為什麽會流行?美是永恒的。”他的足背微微弓起,“美是抓不住的。”
我說:“美是永恒的。”我說,“你們都抓不住。”
孫毓輕笑:“取決于你想不想抓。”
我說:“我覺得你是自由自在的,像希臘神話裏那種森林裏的精靈,寧芙一樣,不應該被抓住,他嘛……”我看着孫毓,孫毓跳到了地上,在地毯上踮起足尖旋轉了下,他們舞團演《仲夏夜之夢》,他的出場就是這個動作。我笑着鼓了鼓掌,說:“他是一股邪風,歪風,沒法說清楚,他以前在大學裏就勾三搭四……”
孫毓笑出聲音:“你的用詞怎麽這麽封建大家長?”
我抓了抓頭發:“我這是引用。”
我想抽煙,看看孫毓,又看看茶幾上的煙盒和打火機。孫毓從窗邊跳開了,他跳起《火鳥》裏的火鳥之舞。我第一次看他跳芭蕾時他跳的曲目。他從明的地方一躍躍進了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在黑暗中起舞,舞姿仍舊清晰可見,步伐輕盈,像随時都會飛起來。我看着,說:“他應該多看看芭蕾,提高一下審美,別誰能陪他暖暖床就跟誰走。”
孫毓說:“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不都在找一個能給自己一點溫暖的人嗎?你對他真苛刻。”
我說:“起碼要有點共同語言啊,共同愛好吧,不然在一起就只是發洩,也太低級了,有什麽意義呢?”
我批判的不就是我和他的關系嗎?毫無意義,毫無價值。我們應該分開,他去找和他有共同語言的,他靈魂的另一半,我去找我的另一半。
我要怎麽才能變成他要找的另一半?他到底喜歡聊什麽樣的話題,他看書,不發表對書的看法,他看電影,靜靜,默默,什麽都看,他聽歌,什麽都聽,聽完肖邦,心情不賴,繼續聽公告榜排行,心情也不錯的樣子。他沒有特別的偏好。沒有什麽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他說過他讨厭我,煩我。那我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嗎?
我不知道……
我問孫毓:“人的天性是會被改變的嗎?”
孫毓問我:“你相信人性本善還是本惡?”
我說:“我相信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性格,但同時人生來又是一張白紙。”
孫毓說:“人的天性不會被改變,只會被壓抑,總有一天會釋放出來。”
我說:“他怎麽可以叫蜀雪呢?搞得一下雪我就想到他。”
孫毓過來抱住了我,他說:“我打算和路易斯結婚。”
我說:“恭喜你,祝福你們。”
他說:“就這樣?你聽到這個消息是什麽感覺?”
我看他,疑惑,迷惑:“感覺?”
他碰着我的胸口,他也有疑惑,但是不迷惑:”你的心會跳得很快嗎?沒有……你的心沒有跳得很快。“
我說:“有點不真實的感覺,我感覺婚姻,伴侶這樣的東西是沒有辦法束縛你的,如果有了更愛的人,你就會走開。”
我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感受到‘美’這個概念,就是看你跳舞,美……就是很不真實的感覺,很虛幻,卻讓人沉醉,不知不覺就沉醉,我在臺下站了好久。”
孫毓說:“你覺得我不真實嗎?”
孫毓笑着說:“我記得,我們老師問秀秀,你帶來的這個小傻帽是誰?看個芭蕾還看傻了?”
我也笑了,接着說:“對對,秀秀就氣鼓鼓地數落我,沒見過世面,給她丢人。”
孫毓接着說:“她本來是想帶你去充場面的,我們班上那個米歇爾,那個混血的小姑娘,成天擠兌她,搶了她的奧戴特,還拐跑了她喜歡的男孩兒,她氣不過。”
我們兩個想起這樁往事,都笑得停不下來。笑夠了,孫毓開了電視,躺在床上看,我去洗澡,洗完出來,孫毓睡下了,睡得很熟,很沉的樣子。電視上在播杜魯門卡波特的紀錄片,卡波特怪腔怪調地說着,沒有人真正地愛我,他們只是覺得我很迷人。
孫毓睜開了一只眼睛,我忙把電視關了。孫毓說:“開着好了。”
孫毓摸到我的左手,摸着我的無名指,他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麽突然提起蜀雪嗎?”
他拍拍身邊的位置,我過去,躺下,躺在他邊上,他側着身子,我也側過身子,我們面對着面,像很多個少年時代的午後一樣,我們離得那麽近,在戶外草坪上,熾熱的陽光下頭,在他的房間裏,在我的房間裏,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陽光總是很好,他吻我,我也吻他,我總覺得他會在陽光下消失,像安徒生寫的童話。我要趁他消失之前吻一吻他。我要吻一吻這個美麗的人。
我親孫毓的臉。孫毓摸着我的頭發,像很多個成年後的夜晚一樣。我們在酒店的床上,在他家裏,他身上總是籠罩着淡淡的光輝,吸引着我,我忍不住靠近他,我抓住每一個靠近他的機會,我覺得他會流走,像河水,溪流,流向遠方,他還可能會飛走,像精靈,像仙子一樣。我羨慕他能去遠方,羨慕他能飛,他演過那麽多芭蕾,《天鵝湖》,《胡桃夾子》,《風流寡婦》,《春之祭》,《火鳥》……
我最愛看《火鳥》。火鳥會飛,火鳥關不住,火鳥會重生。
我後來才知道,孫毓最愛跳的是《春之祭》。他告訴我,他不是火鳥。他覺得蜀雪是。
孫毓繼續說蜀雪,他說:“吃晚飯的時候,你去外面打電話,看上去懊惱,生氣,恨痛苦,我想知道是誰讓你這樣,我猜是他。”
“我痛苦嗎?”我問,我說,“還好吧,我只是覺得……我生氣是生自己的氣,我不想去想他的。”
孫毓說:“上次我在商場買東西,你來接我,你記得嗎,你也是那個樣子。我問你,怎麽了,你說一個朋友摔下樓了,在醫院裏,你說,醫院裏那麽多醫生,肯定有辦法的。我說,我們一起去醫院看看情況吧。你說,不要。我後來知道,你說的那個朋友就是蜀雪。秀秀和我說的。你記得嗎,你開車的手一直在發抖,還差點闖了紅燈。”
我看着孫毓,說:“我很害怕,我怕他被推進手術室,然後醫生出來告訴我,我們已經盡力,像電影裏電視裏演的那樣,我不要去接觸他的死亡……我不知道……也許我就是沒心沒肺,他可能會死,我還跑了,我沒有陪着他。但是他需要我嗎?他需要我陪着他嗎?”
蜀雪在我眼前倒下來,我只想逃。孫毓的電話救了我,我接了他的電話就走了。我不要管蜀雪了,他生就生,死就死。我不管了。
我不要給他造墳墓。
墳墓是給蚯蚓的,給愛情的,給婚姻的,不是給他的。
我的害怕,恐慌,混亂,擁抱是給他的,給實實在在的他。他要流走,我不讓他走,他要飛走……不可以……不行……
我抱緊蜀雪,問他:“怎麽突然提起孫毓?”
蜀雪說:“也沒什麽。”
我說:“一定有原因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吧。”
蜀雪說:“如果我年輕的時候遇到像孫毓這樣的一個人,我也會一直牽挂着他,愛着他。”
我問他:“像他一樣是什麽樣?”
蜀雪說:“很迷人的人,讓人無法拒絕的人。”
蜀雪的手松開了,我一怕,慌忙說:“你是不是要走了,是不是在我家裏住夠了,你租了新的房子了?立即就能住進去的嗎?你在我家多住一陣吧,我一個人住那麽大的房子,很多房間我都不知道要派什麽用場。“
我在說些什麽呢?我不知道……他一松開我,這些話就脫口而出了,我的舌頭不受大腦控制了,它脫離了我的掌控。或者,它開始由一個隐藏着的,潛伏着的我掌控了。
我的潛意識……
我的本性……
蘇格拉底,康德,黑格爾,薩特,誰能來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