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八月夏末, 燥熱不減分毫。
綠樹枝葉蔫蔫, 蟬聲疲憊,庭中石磚路被陽光炙烤得發白,裴敏搖着木柄絹扇在剛修繕好的書樓廳中納涼,案幾上攤開一本書,既非公文,又非案宗, 而是上次從沙迦那兒繳來的平康裏避火圖。
對于情愛之事, 裴敏并不比賀蘭慎通曉多少, 只是她平日裏好強,又自覺年長于賀蘭慎, 不願在此事上掉面子, 故而總是裝作一副鎮定老辣的模樣, 實則心虛得很。正巧今日午後無聊,她便順手翻看翻看,臨時抱佛腳補些知識,想着将來真正在一起了,方不至于落在下風……
誰知越看越不對勁,每看一頁圖示, 裴敏都要感慨一句:“還能這樣?”
每當她以為這個姿勢已是奇葩時,下一頁永遠會更奇葩。
“噫,什麽玩意兒!”在看到一位金發碧眼的胡人女子與黑乎乎的昆侖奴‘戲水’時,裴敏終于忍不住了,臊着臉将冊子一丢, 手中的絹扇搖得呼呼作響。
正心煩意亂,王止叩了叩門,前來請示道:“裴司使,來俊臣前來赴任了,您看安排他什麽差事合适?”
王止這麽一提醒,裴敏才想起這茬來。來俊臣是武後指派過來的人,自然不好讓他幹夥夫雜役之活,亦不能将他擱在重要的職位上,以免動搖淨蓮司根本。
想了想,裴敏道:“他不是擅長刑罰之事麽?就将他送去沙迦的司獄堂,從小吏做起。”
待王止退下,裴敏閑着無事,又拿起那本避火圖一邊嫌棄一邊翻看起來,看到‘小和尚做夢’那頁,她眼前驀地浮現起賀蘭慎當時的反應,想起他不斷吞咽的喉結和緋紅的耳尖,不由低低笑出聲來。
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她看得入了神,直到叩門聲打斷她的思緒。
裴敏以為是王止去而複返,眼也不擡,慢騰騰道:“還有什麽事?一并說了。”
門口那人并未回應,裴敏察覺異常,擡眼一看,忙将那冊子合攏壓在案卷底下,喚道:“真心?”
賀蘭慎提着個食盒,一襲杏白戎服如明月入懷,走至裴敏身邊正坐,道:“我見着來俊臣了,像個僞善谄媚之人。”
裴敏‘嗯’了聲:“司獄堂整日和犯人打交道,我将他放去那兒,靜觀其變。不過,你也要小心些,我怕他是沖着你來的。”
“知道。”賀蘭慎說着,将身邊食盒的蓋子打開。
裴敏吸了吸鼻子,聞到一股沁人的奶香,便歪過身子去看,問道:“好香!什麽吃的?”
“酥山。”賀蘭慎道。
類冰的青瓷荷葉盤中盛放着雪山般堆砌的冰鎮滴酥,點綴着葡萄、酸梅,又淋有金黃剔透的桂花蜂蜜,冰氣缭繞,色香俱全。
“咦,給我的?”裴敏笑道,“今日是曹叔的什麽好日子,他竟舍得做這個啦?”
賀蘭慎将小銀勺擺上盤子,連同酥山一起推至裴敏面前,沒有回答。
裴敏察覺出什麽,嘴角的笑一頓,試探道:“這個,是你做的?”
賀蘭慎點點頭:“第一次做,有些不熟練,你多擔待。”
“真是你做的?”裴敏看了看面前這份與庖廚曹叔手藝一般無二的冰鎮甜品,拿起銀勺嘗了一口,只覺冰冰涼涼入口即化,齒頰生香,滿身燥熱都煙消雲散。
她眯着眼,毫不吝啬地贊許道:“好吃好吃!賀蘭真心,你太厲害了!就是分量少了點,吃幾口就沒啦!”
得到認可,賀蘭慎眼中暈開一抹淺淺的笑意,唇角翹起,又很快壓下,恢複淡然的神色道:“聽師掌事說,你近幾年陰寒體虛,這類冰食要少吃,解解暑即可,不可貪食。”
“行了行了,你小小年紀,怎的說話比師姐還老成?”裴敏又挖了一勺霜雪般皓潔的酥山,卻不是給自己吃,而是遞給賀蘭慎道,“你嘗過了麽?吃點兒?”
銀勺盛放的雪白滴酥就在眼前,裴敏的手指竟和那滴酥一樣白如霜雪。賀蘭慎抿了抿唇道:“不必,我吃過了。”
“若是不嫌棄我用過這勺,你就賞臉吃一口。這麽大熱天還費心學做這個,甚為辛苦!來,這一勺理應我敬你!”裴敏笑着舉着勺子,騰出一手來替他搖了搖扇。
唇上冰涼,賀蘭慎拗不過她,只好垂眼張嘴,輕輕抿了一口勺尖上的一點酥山,飛快退回去,低聲說:“我夠了,你吃。”
吃相當真比姑娘還斯文。裴敏笑了聲,順手用袖子給他擦去唇角沾染的奶漬,閑聊道:“你做菜的手藝,都是向誰學的?”
唇上傳來羽毛般的觸感,賀蘭慎怔了怔,方道:“少年時初入大慈恩寺,吃不慣清苦的齋菜,閑時會自己研習了些古法秘籍,久而久之便會了。”
“哦。你說我是該嫉妒你呢,還是嫉妒你呢?”裴敏彎起眼眸,咬着勺子哼道,“天賦異禀之人,學什麽都是這般精湛。”
此時的她全然并不曾想到,賀蘭慎的‘天賦異禀’還能體現在其他方面。
賀蘭慎順手替裴敏收拾整理淩亂的案幾,手摸到那本令人血脈偾張的避火圖時,指尖微微一頓,而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道:“今日起,我準備搬入司中寝舍居住,已讓烏至收拾了新屋子,與你一牆之隔。”
裴敏一怔,笑道:“好啊。那你得把門窗關緊了,說不定半夜三更我就潛入你的房間,将你吃幹抹淨!”
她依舊這般沒個正形,賀蘭慎倒是習以為常,低聲道:“我不認為以裴司使的身手,能拿我如何。”
“英雄末路,世态炎涼。”裴敏慢悠悠吃了最後一口酥山,捏着葡萄往嘴中一丢,含混道,“這話要放在六年前,我定能讓你趴在地上求我。”
賀蘭慎将紙張、書籍疊放齊整,張了張唇。
裴敏知道他多半又要問六年前的事,便岔開話題道:“今年災荒連連,聽聞陛下要去嵩山封禪築天宮,你如何看?若陛下要去,則天後必定随行,到時淨蓮司也要派人一路護送,又是勞神費力的活兒。”
賀蘭慎果真不再追問,面色嚴肅了些許,順着話茬道:“連年征戰,已是國力疲乏,此時再大興土木封禪築天宮,不适宜。”
裴敏觀摩着他的臉色。兩人同生共死,又心意相通,他只需眨眨眼,裴敏就知道他心中想的什麽主意。
她問:“賀蘭慎,你要勸谏?”
“天子此時前去嵩山,長安必亂。”賀蘭慎沒點頭,但這番言辭已說明了态度。
“不可。咱們的天皇陛下并非大度之人,不過是為了維持明君的形象而佯做寬容,何況有天後把持朝政,你見過幾位直言谏臣有好下場?輕者貶官流放,重則杖斃于階前。”裴敏語氣沉了沉,自并州歸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政見不合,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天子必須走。”她道。
長安的水越混,才越方便她辦事。
“裴司使是想趁此機會,殺英國公李敬業和裴炎?”賀蘭慎一針見血。
裴敏有了短暫的失神,眼中有詫異和悲涼之色閃過,擱下勺子問:“真心,你暗中查我?你明知道,我不想提當年舊事。”
“但你一直都為舊事所累。”賀蘭慎望着她,澄澈的眸中不是厭惡也不是鄙夷,而是深切的擔憂,“我沒有刻意查你,只是當時風災損壞書樓屋頂,轉移陳年案卷時我偶然發現你一直在追查李敬業和裴炎,甚至還為他們開辟了專門的暗箱來存納證據……我便猜想,你與這二人定有深仇大恨。”
後來看到她手上的傷,聽到她那些從青雲直墜泥淖的零碎過往,稍加推測,他便什麽都明白了。
“李敬業背信棄義害死了先父,他也是我的敵人。但要複仇,不是現在。”賀蘭慎沉沉道,“李唐內亂,得益者乃是邊境敵族。何況如此突兀地連殺兩名肱股之臣,天子回來會如何想?你可曾給自己留過退路?”
最後一句話,幾乎帶了顫音。
裴敏在他的目光注視下無從遁形,張了張嘴,呼吸有些紊亂。
半晌,她舒了一口氣:“所以我才沒信心答應你的示好,真心。在遇見你之前,我沒有給自己留過退路……”
喟嘆般的一句話落在耳邊,如波濤平息,陰雲消散。
裴敏身子一歪,順勢靠在賀蘭慎身上,汲取他年輕氣盛的溫暖體溫,閉目軟聲道:“對不起,賀蘭真心。”
賀蘭慎僵硬的身形漸漸放松。
他手臂動了動,終是緊緊将裴敏攬在懷中,以一個少年人最大的力氣,垂首輕聲道:“裴司使,你別走。”
裴敏笑了聲,臉上恢複些許憊賴活力,拍了拍他腕上的佛珠道:“傻子,我不在這麽。”
“你雖在我懷中,可我總覺得,稍不留神你就會消失不見。”少年人臉上少見地流露些許茫然之色,“佛祖教會了我如何愛衆生,卻沒有教會我如何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