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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暮鼓聲歇, 長安街巷的小鋪陸續關門, 行人游子陸續歸家歇息。

傍晚夕陽秾麗如血,輕風涼爽,趕走一日的燥熱。裴敏斜倚在綠蔭下的秋千椅上納涼,一手撐着腦袋,擡眸看了眼朱雀手中的密令,陰影婆娑落在她的眉間, 像是波濤疊湧而過。

“穆女史送來的?”她問。

朱雀道了聲‘是’:“天後密令, 人字級任務。七月洛水暴漲, 沖壞了蒲州堤壩,十天前天子命水部員外郎張鑒攜官銀十二萬前去蒲州修補水利, 卻被查實賬本與實際開銷對不上數目, 足有六萬兩白銀去向不明。”

既然是人字級, 那必定與殺人放火抄家無關了。裴敏心中竟是松了口氣,問道:“查處官員應是大理寺的職責,為何要交給淨蓮司?”

朱雀解釋道:“水部員外郎張鑒乃是工部尚書蘇良元舉薦。”

話點到為止,裴敏恍然:蘇良元是武後臨朝的擁護者之一,他的工部出了貪墨渎職之事,勢必會牽連武後在朝中的利益。而武後再強大可怕, 終究是個女人,步步為營走到今天實屬不易,斷不能為了一個小小的水部員外郎而讓人揪住把柄,毀掉整盤大棋。

朱雀五指一攏,将密箋碾碎在掌心, “大理寺的暗樁傳來消息,天子已秘密命二位少卿徹查此事,我們得趕在大理寺的人之前處理幹淨,将天後從此案中摘出來。您看,派哪位執事前去處理較為妥當?”

裴敏忖度片刻,道:“王止随行,我親自走一趟。”

朱雀聞言閃過一抹訝異,随即放低嗓音道:“從六品小官,交給屬下們去做即可,怎可勞累裴司使親自東去蒲州?”

“張鑒雖只是從六品的水部員外郎,但到底牽涉天後利益,我親自去放心些。”

正說着,忽聞門外傳來男人們的談笑聲。

淨蓮司裏很少有這樣熱鬧的笑聲,裴敏擡眼望去,只見狄彪并幾名吏員擁簇着來俊臣穿過庭院,幾人勾肩搭背的,似乎頗為熱絡。

“來俊臣在司中,倒是挺受歡迎嘛!”裴敏嘴角上揚,笑得沒什麽溫度。

“他逢人一張笑臉,凡事有求必應,很會籠絡人心。加之他擅羅織罪名,又在司獄堂中貢獻了許多聞所未聞的刑罰方式,能把獄中的硬骨頭治得服服帖帖,故而短短數日就已有不少吏員與他走近結交。”

朱雀觀摩着裴敏的神色,沉聲道:“裴司使勿要動怒,屬下這就去把那些與來俊臣走得近的吏員叫過來責罰一頓。”

“那些吏員都不是淨蓮司老臣,不似你們忠誠。你此時把他們叫來責罵一頓,不是将他們越推越遠麽?”裴敏哂笑一聲,換了邊腦袋撐着,倦怠道,“你去把來俊臣喚來,正巧有樁案子,讓我試試他到底打的什麽鬼算盤。”

朱雀領命前去,不一會兒就将來俊臣帶了過來。

裴敏笑着受了他一禮,吹了吹指甲道:“閣下在司獄堂,過得可好啊?”

“托裴司使的福,小人才疏學淺、身份鄙薄,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來俊臣一張白臉浸潤在昏黃的夕陽中,不染絲毫溫度,仿佛挂着僞善的笑面似的,眯着狹長的眼睛道,“小人尋思着,若能沾裴司使的光在司中要間寝舍住下,也好方便日夜為各位大人鞍前馬後。”

“你在長安沒有宅邸?”

“小人身份低微,初來乍到,哪有資格置辦宅邸?”

這樣一個善于攻心的缜密之人住在淨蓮司,還有什麽秘密能瞞得過他的眼睛?裴敏屈指在腿上輕叩,緩緩道:“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東西,蒲州水部員外郎的案子你一并前去,若做得好,別說是一間房舍,便是高門大宅也任你挑。”

入住淨蓮司的要求被拒絕了,來俊臣一絲懊惱詫異也無,依舊眯眼笑着,應允道:“小人明白。”

裴敏望着來俊臣的背影遠去,誰能想到那樣一個俊秀清瘦的男人,竟能想出用瓦罐烹煮犯人以逼供的殘忍法子呢?

正怔愣出神,又見一人進門,與來俊臣擦肩而過。

裴敏定睛一看,眼神明亮了些許。來人穿着一身緋色虎紋官袍,腰間蹀躞帶挂金刀,正是從宮中述職歸來的賀蘭慎。

見賀蘭慎進門,朱雀識趣地悄聲隐退,替二位上司把天井庭院的門掩上。

裴敏晃了晃秋千椅,心情也跟着飄蕩起來,笑吟吟問:“回來了?聖上留你在宮中這麽久,可是又談了什麽掏心窩子的話?”

秋千揚起又落下,光影透過葉縫在她身上交錯,竟是比這夏末初秋的殘陽還要豔麗慵懶。

賀蘭慎眸色微動,解下金刀擱在石凳上,而後大步走到水缸前鞠水潑在臉上,洗去一日的疲乏。

他彎腰的時候,肩胛骨會從官袍下微微凸起,冷玉鑲成的蹀躞帶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腰肢,煞是好看。

“監察禦史李善感死谏天子,極力阻止嵩山封禪一事,天子和天後大怒,紫宸殿中一片混亂。”賀蘭慎抹了把臉,背對着裴敏在石凳的另一旁坐下,兩人隔着小半個庭院的距離。

吱呀晃蕩的秋千聲停了,裴敏稍稍坐直身子,喚道:“賀蘭真心,你轉過臉來看着我。”

賀蘭慎疑惑轉身,英氣斜飛的眉上沾着水珠,線條分明的臉濕漉漉的,竟是比平日裏更為俊美誘人。裴敏眯着眼,已能想象他出浴的樣子該是何等的風華。

透過帽沿看去,他鬓角長了很多,濕濕的貼在臉上。裴敏盯着他的臉,慢悠悠問道:“你該不會,替李善感求情了罷?”

水珠從賀蘭慎下颌滴落,在官袍下裳上暈開幾滴暗色的濕痕。

他并未否認,誠然道:“是。”

“你……”裴敏氣得胸口疼,陰恻恻笑道,“你能平安回來還真是命大!李善感憑着一根死腦筋直言進谏,自以為忠誠,實則愚不可及,惹得二聖大怒就是自尋死罪!這時候誰替他求情誰就跟着一起遭殃,你替他辯解什麽?嫌自己命長,還是覺得以你的分量能撼動天子天後?”

見裴敏動怒,賀蘭慎放輕聲音解釋道:“他說出了文武百官都不敢說出的真話,氣節猶在。若無人開口求情,他會死于朝堂之上。”

“關你何事!”裴敏倏地起身,大步走到賀蘭慎面前審視他,伸手擡起他的下颌道,“你一入朝堂就是四品武将,多少人崇慕你,就有多少人嫉恨你,萬事以保全自己為先,我不是教過你麽?嗯?”

“你說的,我都記得。”賀蘭慎大概不喜歡處于被動弱勢,輕輕側首,擺脫裴敏的鉗制,而後順勢握住她的腕子道,“只是我心中有自己的道義,也有分寸。”

“你就是運氣好,有分寸個……”不雅之詞到了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下。

罷了罷了,何必同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置氣。

“算了,我管不了你了。”裴敏掙脫他的手,涼涼道,“明日我就出城查案,你想做什麽都行。”

賀蘭慎一怔,立即起身道:“你去哪裏?”

他的眼神克制而又關切,裴敏心中一軟,放緩語氣道:“蒲州,水部員外郎那案子你聽到風聲了罷?”

“我同你一起。”

“你留在長安……”

“我和你一起去。”賀蘭慎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為低沉,帶着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強勢威嚴,“不管你有何計劃,不要避着我,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裴敏張了張嘴,而後啞然,長嘆道:“有時候我真搞不懂,我們倆之間到底是誰蠱惑了誰。在喜歡上你之前,我明明不是這般心軟之人。”

那‘喜歡’二字落在賀蘭慎的耳邊,令他心跳驟然加快。

“裴司使……”

“行了,我答應你了。不過這回你可要聽我的話,若是再自己胡來,我真不要你了……”

話還未說完,她已被拉入一個木香清冷的懷中。

一片葉子落在水缸中,将倒映的胭脂色天空攪亂,蕩開圈圈漣漪。

賀蘭慎抱了她一下,又察覺失态似的飛快松開,在她耳畔落下一個低沉炙熱的字音:“嗯。”

裴敏知道,自己這輩子認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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