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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裴敏一手端着面點粥食, 一手叩了叩賀蘭慎的房門, 裏頭立刻傳來對方清朗的嗓音:“進來。”

裴敏推門進去,用腳勾起門扉關上,彎腰将朝食置于案幾上,捏着嗓子道:“賀蘭大人,奴家給您送朝食來啦!不知大人身子好些了麽?髒腑可有內傷?”

賀蘭慎正在窗邊的小案幾上撰寫公文,聞言擡起頭來, 嘴角的弧度稍縱即逝, 溫聲道:“行動如常, 并無大礙。”

話剛落音,就見裴敏猝然彎腰打了個噴嚏。

“着涼了?”賀蘭慎擱筆, 起身道, “包袱裏有藥。”

“我沒事, 你坐着罷!”裴敏恢複常用的聲線,拉住賀蘭慎一同坐下。她歪頭看了眼案幾上寫了一半的公文,笑道,“你大清早的就忙這個?張鑒這樁官銀流失之案還未定音呢,案宗可以留着回長安再寫,何必着急?”

賀蘭慎見她面色精神如常, 想必身體并無大礙,這才稍稍放下心道:“諸多供詞、及案情細節恐有疏漏,及時記錄為好。”

身居高位的少年,難得有他這般身先士卒、細致沉穩的。裴敏自己就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平日裏這等瑣碎之事都是交給下屬們去幹, 當然,有了賞金亦會按功勞與大家共賞,故而司中吏員敬她多半是為利,敬賀蘭慎卻是為義為情。

裴敏欣賞賀蘭慎的強大認真,卻一點也不嫉妒,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眯眼笑道:“好好幹,大唐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不過這朝食再不吃,可就要涼了。”

賀蘭慎将案幾上的紙張疊放整齊,硯臺毛筆秩序排列,一絲不茍地清理好小案幾,他才将歪斜擱置的食盤至于面前,問道:“裴司使吃過了麽?”

裴敏托腮哼了聲,道:“沒胃口,吃不下。”

賀蘭慎不假思索,放下粥勺道:“若是驿館的朝食不合胃口,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咦,原來拐個小郎君還有這等好處?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護着,似乎也不錯。

裴敏心中一暖,笑着制止道:“算了,我在你這裏讨點吃便是。早上碰見一個讨厭的人,聽了一件讨厭的事,平白壞了我的胃口,你不必事事都如此緊張的。”

賀蘭慎這才放棄了給她做早膳的想法,道:“我生平第一次喜歡人,總擔憂自己木讷不夠好,故而想多做些什麽讨你歡心。”

裴敏聞言,果然歡心了許多。她喜歡聽賀蘭慎說這些青澀懵懂的情話,心情一好,胃口也就來了。

她順手從賀蘭慎的盤中取了個胡餅,用手掰成小塊送入嘴中,慢慢嚼着道:“方才來俊臣審問疑犯歸來,說那縱火的頭目咬舌自盡了,我總覺得這事有蹊跷。”

賀蘭慎将粥水抿盡,道:“我已将昨夜沉船的位置告知本地城官,這兩日會派人将沉船打撈,或許會尋些線索。還有那塊軍牌上的符文,我今晨忽而想起,七年前劍南道蜀州司馬會見先父,當時他腰牌上的紋路與昨夜從船上箱中翻出來的那塊有些相似,不過時隔久遠,加之軍牌上的紋路磨損嚴重,我也并無十分把握,還需回長安查證方可定論。”

“若真是巴蜀一帶的軍牌,則說明這些疑犯曾經是軍人,他們幕後的主子多半也是在巴蜀做過高官的長安權貴……既是權貴,想必不缺錢,可他依舊費盡心思從張鑒這兒騙取官銀,到底意欲何為?”

裴敏覺得口幹,便将剩下的半塊胡餅又放回盤中,倚着案幾道,“那船上窗紙及被褥皆是揚州特産,或許那人還和揚州有點幹系……有點意思!诶,真心,你記不記得昨日那船上縱火的頭目口中喊了什麽?”

賀蘭慎顯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接上話茬道:“他提到了‘殿下’和‘匡複大業’。”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裴敏颔首道:“不錯,長安城中能夠被稱之為‘殿下’,又與匡複李唐皇室有關的人,可不多啊。”

廢太子李賢已被流放巴州,成了喪家之犬,自顧尚且無暇,似乎也沒精力再來長安攪弄風雲;杞王李上金為宮人所出,勢單力薄,常年奔赴在外,對武後敬怕有加,未曾聽聞有反武之心;

那麽接下來,便是與武後有着殺母之仇的許王李素節、近來勢頭正盛的太子李顯及相王李輪。

君臣猜忌,母子反目,深宮之中的爾虞我詐當真是精彩至極,殘忍至極。

“說起這事,我倒想起來了。”裴敏伸指點了點賀蘭慎的眼尾的朱砂小痣,半開玩笑地問道,“你若一直效忠李唐皇室,我倆的姻緣情分必定是不能順遂的,兩人之間總要一人妥協,方能是個辦法。如今關起門來說,我拿你當知己,當同伴,亦是心上人,說句實話,李家這些個皇子們除了五子、六子這兩位前太子素有賢名,可惜一個早死、一個流放,其他幾個皆是畏縮庸碌之輩,難堪大任,必定鬥不過天後。如今陛下久病,将來局勢如何,一眼就能看到結果。”

這個問題一直是橫亘在二人間的最大心病,賀蘭慎很清楚,它并不是規避就能解決的。

放下粥碗,他仔細思忖良久,方道:“天子于我有再造之恩,只要他在一日,我不能負他。”

意料之中的回答。

天子如今病重,說得不好聽些,興許沒幾年可活,賀蘭慎是想用這幾年的忠義來換一個問心無愧。

“這樣也好,你還年少,緩個幾年也無妨。”裴敏散漫慣了,并不急于步入婚嫁的囹圄中,亦不願強行改變賀蘭慎的心志,徐徐道,“可天後并非大度之人,她可記仇得很吶!将來帝星搖落,她算起舊賬來,我可不一定護得住你。”

賀蘭慎像是早有抉擇般,認真道:“真有那一日,你不必護我,保全自己為先。即便到了最壞的那種局面,我的對手也不過是天後一人,而天後要面對的,卻是全天下的口誅筆伐。”

“說得也是。你且放心,我這人最是貪生怕死,必定是要想方設法活到最後的。”說着,裴敏身子一歪,順勢靠在賀蘭慎懷中,伸指挑起他的下颌道,“聽着,賀蘭真心!無論生死哀樂,碧落黃泉,你都要陪着我,知道不曾?”

賀蘭慎垂眼看她,眉目寬闊,鼻梁挺直,淡色的唇微微揚起,說:“好。”

“君子一諾千金,你可記着了。”裴敏輕佻一笑,捏着賀蘭慎的下巴湊近些許,眼睛狐貍似的半眯着,說,“空口無憑,得蓋個章。”

說罷,她張嘴咬上賀蘭慎的唇。

賀蘭慎一怔,很快反應過來,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後腦,反客為主迎了上去。

“嘶……你屬狗的麽賀蘭慎!”裴敏低呼一聲退開些許,指腹在唇上一點,果然摸到了一絲血色,登時冷笑道,“我給你蓋章,不是讓你給我蓋!你這小和尚,是故意為之還是裝不懂哪?”

“我看看。”賀蘭慎歉疚地撫了撫她的唇,喉結滾動道,“我還不太會……這些,總是弄疼你。”

“賀蘭大人過謙了,我看你倒‘會’得很。”裴敏一拳打在賀蘭慎肩上,沒什麽力度,貓撓似的道,“想我聞風喪膽一介惡吏,竟然縷縷被政敵咬得毫無還嘴之力,真是氣人!”

“抱歉,下回我會注意輕些。”話雖如此,可賀蘭慎的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裴敏很少見他笑,一笑煞是驚豔,集世間少年之美好于一身,如春風化雪。

“不許取笑。”裴敏色厲內荏,不老實地戳了戳他的嘴角。

賀蘭慎握住她的指尖,并未收斂分毫,這會兒連眼低都暈開了溫和內斂的笑意。

“我很開心。”他低低地說。

那種源于夙願得償的喜悅,是連他腕上緊緊纏繞的佛珠也禁锢不了的。

少年人真是直白得可愛,裴敏驀地心軟了,又是一拳輕輕砸在他肩上,好笑道:“小傻子,你還真是容易滿足。”

遂,也不計較他咬破嘴唇的事了。

正想着,一陣叩門聲打斷她的思緒。

“賀蘭大人,裴司使在您這兒麽?”是王止的聲音。

老王老奸巨猾,看透一切,倒會尋人。裴敏給賀蘭慎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供出’實情。

賀蘭慎不習慣撒謊,避重就輕道:“何事?”

“大理寺的人來了,與咱們吏員撞了個正着,正在質問案情呢。”王止道,“屬下們人粗話糙,怕多有沖撞,還需二位大人出面方為妥當。”

裴敏朝賀蘭慎眨眼。

賀蘭慎會意道:“請他們稍候,我即刻就來。”

待王止走了,裴敏才從賀蘭慎懷中離開,曲肘抵在案幾上道:“你去應付罷,張鑒得跟我們回長安複命,其他犯人他們想要便交給他們,沉船也讓他們打撈,他們自會去揚州追查剩下的五萬兩銀子,咱們的任務,只需證明銀兩的去向與天後無關便是。”

賀蘭慎點頭明了,又問:“裴司使不去會見?”

裴敏一怔,哼道:“沒良心的,我這嘴如何見人?”

賀蘭慎望向她唇上的一點嫣紅,有些歉意,張嘴欲言,裴敏卻揮手趕他道:“行了,快去罷!早些談完我們便回長安,還能趕上中秋曹叔做的大蟹。”

賀蘭慎走後,裴敏在房中待得無聊,便起身出門,準備去囚車那兒看看。

誰知剛轉過回廊,便在樓梯門口撞見一人。

清晨細雨蒙蒙,陳若鴻提着下裳上樓,見到裴敏打着噴嚏出來,腳步一頓,喚道:“裴司使。”

“陳少卿?”見到他,裴敏并不驚訝,負手笑着下樓道,“你來得正是時候。”

“不及裴司使來得迅速,我等今日趕到,也不過是撿些淨蓮司的殘羹冷炙罷了。”

“這話未免太見外了,那疑犯和沉船想必都已轉交給你,到時算功勞,自然是大理寺首功。你我皆為天子分憂,何來‘殘羹冷炙’一說?”

樓梯狹窄,陳若鴻側身為裴敏讓路。

兩人擦肩而過,陳若鴻忽而叫住她:“師掌事近來可得閑?”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裴敏好笑道:“你要追求佳人,何須來我這拐彎抹角?她閑着呢,雖然師姐人冷又脾氣差,實則刀子嘴豆腐心,你需多點耐心,對她好些。”

陳若皺眉聽着,盯着她的嘴意味深長道:“師掌事若得閑,裴司使還是去找她治治傷較為合适。”

作者有話要說:  很鄭重地給大家道個歉,這幾天身體實在不舒服,從5月6號下午開始發燒,前天淩晨從醫院吊水回來,昨天淩晨又高燒去了醫院,今天上班累了一天,回來後又在發熱的邊緣反複試探,算起來燒了三天了,以至于更新時間不穩定,甚至于答應大家的長更也沒有兌現……

實在是抱歉,身體好些後我一定補上,感謝小可愛們的關心和支持,愛你們!比心心~

感謝在2020-05-08 23:59:10~2020-05-10 01:06: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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