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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裴敏讓王止先一步傳書回長安, 吩咐朱雀差人分別前去巴蜀與揚州追查軍牌背後主使。安排好一切, 她與賀蘭慎次日押送張鑒啓程走水路回長安,剩下的收尾就交給大理寺去跑腿忙碌,暫且不提。

雖已入秋,長安的天氣依舊悶熱難當,厚厚的雲層中一輪白日隐約可現,陰翳籠罩在含涼殿上空, 悶得連一絲風都沒有。

女官搖扇, 紗簾鼓動, 武後正倚在榻上翻看裴敏呈上來的案宗。她一襲鳳袍華貴,發髻高聳, 蝴蝶唇畔兩點笑靥嬌豔, 卻壓不住她滿身肅穆淩厲的氣勢。

裴敏跪在帷幔前, 清晰道:“禀天後,水部員外郎張鑒以權謀私,收賄款将修繕河堤所需石料的買賣承包給富商賈氏,被對方暗度陳倉卷走款項而不知,如今已緝捕歸案。官銀的去向與朝中某位王爺有關,臣已讓人着手去查, 最遲九月會有眉目。”

聞言,武後合攏卷宗,嘴角的譏诮一閃而過,冷聲道:“好一個‘天家無情’!為成大事,可戮至親……這一點, 我的兒子們倒學了個十成十。”

裴敏低眉垂首,識趣的沒有接話。

“張鑒此人庸碌貪財,就不必留在長安了,革職杖三十,流放三千裏。”武後将卷宗擱在案幾上,沉思片刻,示意身側立侍的上官氏道,“此行敏兒辛苦了,明日中秋,便賜瓜果一石,新進大蟹兩筐,銀百兩,回去好生歇息幾日。”

裴敏忙笑着行禮:“謝天後!”

聽到有賞賜,她眼睛都亮了幾分,毫不掩飾自己無傷大雅的斂財心性。武後笑着看她,道:“下去罷。”

待裴敏告退離去,武後嘴角揚起的淺笑漸漸消弭淡去,眸色如刀刃清冷,對着屏風後某處道:“如何?”

屏風後一道人影緩步轉出。陰影在他身上一寸寸退去,露出來俊臣那張白皙俊秀的陰森笑臉。

“回禀天後,依小人拙見,裴司使對天後的一片忠心,自然是無可挑剔的,只是……”他捏着下巴,微妙地頓了頓,方繼續說道,“只是,近來似乎與那位賀蘭大人關系頗為親近呢。”

轟隆——

忽的雷聲如滾滾車輪碾過蒼穹,烏雲翻滾,疾風卷地驅散宮城外的悶熱。

裴敏在建福門前的夾道上等了會兒,忽聞身後一聲清朗的男音傳來:“裴司使。”

光是聽到這熟悉的嗓音,裴敏的嘴角已揚起笑意,回首一看,果然是一身戎服按刀出宮來的賀蘭慎。

“我們一同入宮,各見其主,出宮時不見你在門外等候,我就想你定是還在天子那兒呆着。”裴敏笑着,與賀蘭慎并肩朝永昌坊的方向行去,“果不其然,你這不就來了。”

風呼呼吹過耳畔,撩起衣袍窸窣,賀蘭慎步履沉穩,眼中有內斂淺淡的笑意劃過,低聲道:“若我先行走了呢?”

“你不會。以你的性子,先忙完出宮的話,必定是要等我的。”裴敏笑着擺手,而後話鋒一轉,緩緩道,“張鑒大概要死了。死了也罷,他觸了天後黴頭,活着只會更痛苦。”

賀蘭慎眉頭輕蹙,問:“此話怎講?”

裴敏解釋道:“天後罰張鑒杖三十,流放三千裏,至于流放何處,卻并未提及。我猜,她是想讓張鑒死在路上……我就說嘛,天後是很記仇的。”

兩人并排走着,肩與肩之間相隔兩尺,仿佛只是普通同僚間的閑話同行,可兩顆年輕的心卻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緊密相連,親密無間。

行至永興坊東街的時候,猝然下起瓢潑大雨來。裴敏與賀蘭慎皆未帶傘,只好就近躲在一家府邸的檐下避雨。

說來也巧,那府邸正是荒僻了許久的魏征舊宅。

階前落葉潇潇,檐上雨點四濺,劈啪作響,裴敏看着滿街的商販匆忙收攤,附庸風雅的文人士子抛卻禮教狼狽奔逃,婦人們舉着袖子遮面避雨,千姿百态,不亦樂乎。

“感覺長安許久不曾下過這般迅猛的秋雨了。”裴敏靠在紅漆斑駁的魏宅大門上,雙手環胸看着滿街奔走避雨的行人,笑道,“風雨一來,管他皇子王孫還是布衣百姓,皆是這般狼狽不堪,低頭喏喏,你說好笑不好笑?”

賀蘭慎對着魏宅大門叉手一禮,淡然道:“天急避雨,叨擾魏公。”

他彎腰的時候,肩背線條極為漂亮,像是一只蓄勢待發的豹。

裴敏忍不住伸指勾了勾他那條工整的蹀躞帶,“整這些虛禮作甚?魏公生前雖然小氣,但總不至于小氣到連個屋檐都不肯借。快站過來些,別淋濕了……”

話音剛落,一陣歪風襲來,吹得大雨飄入檐下,噼裏啪啦淋了裴敏一聲。

裴敏怔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氣極反笑道:“我不過說他‘小氣’,這魏老頭子就淋了我一身雨,真是為老不尊!”

“風大雨急,與魏公無關,裴司使慎言。”話雖如此,賀蘭慎卻移步擋在裴敏身前,替她遮去全部風雨。

街道空了,青磚路上泡着兩根糖葫蘆,一方手帕,不知是誰倉皇奔跑間遺落。魏宅檐下的兩人面對面站着,耳畔唯雨水喧嚣淅瀝,長安的青磚黛瓦籠罩在一片霧蒙蒙的水汽中,石階旁的一叢芭蕉油綠,隽美如畫。

裴敏不喜歡冰冷的水,亦對陰雨天喜歡不起來,每到這種糟糕的天氣,她身上的舊傷總會隐隐作痛,如萬蟻噬骨,不會要人性命,只是綿綿密密地疼着,令人沒有片刻安寧……

但今日的雨不同,是溫暖的,明亮的。

裴敏望着用身體替自己遮擋風雨的少年,擡手摸了摸他的背,僅是片刻,他的背已被雨水打了個透濕。

裴敏心疼道:“我并沒有你想象中的脆弱,你不必如此。站到我身邊來罷。”

賀蘭慎站着沒有動,身形如翠竹挺拔,屹立在風雨檐下。

他青澀的示好執拗且認真,裴敏不得不承認,自己越發沉迷眷戀這少年帶來的心悸與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賀蘭慎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朱門上的某處,像是看到什麽不好的東西般,神色有了片刻的僵硬。

裴敏察覺到他的異樣,順着視線望去,頓時一愣。

斑駁的朱漆大門上,一只蝸蟲背着小殼,艱難地蠕動身軀爬行,在門扉上留下一行黏膩的濕痕。

賀蘭慎咽了咽嗓子,生硬地調開視線。

裴敏恍然,噗嗤一聲道:“你還是這麽怕蟲子,連蝸蟲也怕。”說着,她屈指輕輕一彈,那倒黴的蝸蟲便呈一條優美的弧度飛入雨簾中,落在芭蕉叢裏消失不見。

危險解除,門上只留下一行黏膩的痕跡。

賀蘭慎垂着眼,手指下意識摩挲腕上的佛珠,有些不自在。裴敏見狀,安慰他道:“不必覺得丢臉,便是金身羅漢也有害怕的東西。你不也知道我怕水麽?就當交換秘密,咱倆扯平啦。”

賀蘭慎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讓裴司使見笑了。我平日,并非這般幼稚無用之人。”

“我知道,平日裏淨蓮司的人加起來也不如你一個強大可靠。”裴敏笑着道,“何況我并不覺得可笑,挺真實可愛的。真的!”

賀蘭慎輕輕‘嗯’了聲,寬慰了些。

天越來越陰沉,這雨一點也沒有變小,不知何時才能停歇。

裴敏站到腿腳發麻,忽然聽見檐上傳來幾聲虛弱凄厲的嗚嗚聲,有些像貓。

“什麽東西?”裴敏手搭涼棚遮在眉上,擡頭看了看,只看到四濺的雨水,皺眉道,“這聲音怪瘆人的。”

“大概是誰家的貍奴。”賀蘭慎側耳聽了聽,那聲音哀嚎不止,便道,“我上去看看。”

說罷,他踩着石階旁的石獅子,攀援上牆,一陣噼裏啪啦的瓦礫松動聲後,他又穩穩從屋檐上躍下,将懷中裹着的東西給裴敏看,溫聲道:“還很小,後爪有傷,卡在屋脊上下不來了。”

他臂彎中抱着一只瑟瑟發抖的小貓,奶灰色的毛濕淋淋的,四爪卻是如套靴子般的黑色,耷拉的耳朵尖尖一簇,樣子有些奇特,不知是從哪國引進的。

裴敏沒有去看那貓,只是擡袖擦去賀蘭慎額上和鼻尖的雨水,望着少年清俊的容顏道:“這貓沒鈴铛,不知誰家的。雨停前就在這兒等着罷,若有失主前來認領,就還給人家。”

賀蘭慎用幹爽的戎服下擺給小貓擦幹雨水,那貓性子極野,龇牙亂動不肯配合。

裴敏擔心道:“你小心些,當心抓傷你。”

賀蘭慎應了聲,輕而溫柔地替小貓擦拭身子,漸漸的,那貓在他懷中安分了些,收斂爪牙,間或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若無人認領呢?”賀蘭慎忽然問。

裴敏蹲身,撐着下巴看他,嘴角一揚道:“你想養它?”

雨聲淋漓,賀蘭慎擦拭的動作慢了下來,半晌擡眼看着她,遲疑問道:“可以嗎?”

裴敏被他那樣注視着,哪能說一個‘不’字?

她哼道:“你要養就養着罷。不過,我連我自己的都不會養,就不要指望我能幫你投喂了。”

賀蘭慎眼中有明顯的光亮閃過,立即道:“好。”

這貓野性難馴,想來是流落在外的野貓,多半不會有主。裴敏慫恿道:“不給它取個名字?”

“貓。”賀蘭慎說。

“嗯?”裴敏側首不解。

賀蘭慎垂着眼,撫了撫小貓半幹炸起的毛發,認真道:“它的名字,就叫‘貓’。”

“……”裴敏長嘆一聲,不禁為他将來兒女的名字擔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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