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月初, 賀蘭慎離開長安出征北上。
那日凄風凜冽, 長安下着清寒的飄雨。旌旗獵獵,軍儀肅穆,年輕的将軍一身戰甲于馬背上回首展望長安。城郭綿延,門洞蕭索,行人背着包袱行色匆匆,他的視線定格了一瞬, 而後變得深沉堅定, 勒轉馬頭揚鞭而去。
淨蓮司內, 裴敏一個人歪身坐在正堂中,撐着腦袋看着案幾上堆積如山的案宗卷軸, 長長嘆了一口氣。
回想年初相遇, 賀蘭慎輕輕松松接住數百斤的銅缸跨入淨蓮司, 從最初的針鋒相對到如今兩情相悅,期間不過短短十個月,卻仿佛經歷了一輩子般漫長。
不知從何時開始,裴敏已習慣身旁有一人靜坐相伴,或提筆批閱,或低聲交談……而現在, 再也沒有人替她将淩亂的公文清理整齊,心也跟着正堂大廳一起變得空蕩起來。
奇怪,自己在遇見賀蘭慎之前不也是這般過來的麽,這會兒又矯情什麽呢?
想到那日清晨他送自己回司,在無人牆角裏失控的臨別之吻, 她不由淺笑,砸吧着嘴回味了一番當時的熱烈纏綿,這才搓了搓發冷的指尖,打起精神研墨審閱公文。
剛批閱了幾本,便見門外一小吏捧着一疊新的證詞公文等物躬身進門。那小吏掃了眼裴敏案幾上堆砌淩亂的紙張案卷,眉毛擰成個疙瘩,抱着新的公文不知該往哪裏放,讷讷道:“裴司使,這……”
裴敏眼也不擡,一手撐着下巴,一手用筆杆敲了敲身側地面,懶洋洋道:“擱這兒罷。”
“是。”小吏放下公文,轉身欲走,卻被裴敏喚住。
“你等等,把這些移去書樓密閣,交給朱雀處置。”裴敏拿起一旁審閱完畢的幾本案宗,丢入小吏懷中道,“這是蒲州官銀那案子的後續,其中牽涉頗多,你千萬要小心些,務必親自交到朱雀手中,他知道如何處理。”
一聽說裴司使竟将如此重要的機密卷宗交給自己運送,小吏既興奮又惶恐,捧着那幾本薄薄的公文肅然道:“裴司使放心,我一定親自送到。”
裴敏‘唔’了聲,繼續埋頭審閱。
小吏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機密公文出門,轉過回廊,朝書樓方向前去。穿過中庭時,迎面走來一個白面細皮的年輕吏員,笑吟吟道:“程六兄,往哪兒去?”
“來兄!”程六與來俊臣關系極好,換句話說,這淨蓮司內半數以上的吏員都與來俊臣交好,這般會做人又仗義大方的同僚,誰會不喜歡呢?
程六擡起下颌示意自己手中捧着的公文,道:“有幾分卷宗,裴司使讓我送去書樓密閣。”
聞言,來俊臣流露出驚訝豔羨的神情,問:“送去密閣,那必定是極其重要的機密文件罷?程六兄近來深得裴司使信賴呢,看來晉級升官指日可待,來某在此先恭喜程兄!”
“見笑了,承蒙裴司使擡愛。”一股清香飄來,程六皺了皺鼻子,嗅道,“好香的酒味!來兄手中提着的,可是忘仙居的玉露春?”
來俊臣眼珠一轉,晃蕩着手中的小酒壇道:“正是!只此一壇,還是我托朋友走了關系才搶到這麽點兒,正要與程六兄一同暢飲……”
說着,他手上一個不察脫力,酒壇哐當一聲摔碎在腳下,濺起的酒水将程六的靴子打了個透濕。
來俊臣大驚,歉意道:“抱歉抱歉,程六兄,瞧我這笨手笨腳的。”
見來俊臣蹲身,作勢要用袖子來給自己擦拭靴子,程六心中感動無比,跳腳躲開道:“無礙無礙,來兄不必如此,快快請起。”
來俊臣自責關切道:“這天寒地凍的,程六兄還是去換雙幹爽的鞋子較好,若是因有損儀容而被裴司使責備,亦或是着涼風寒,那便是來某的罪過了。”
程六有些猶疑:“可是,我還要趕着去送公文……”
來俊臣道:“若程六兄不嫌棄,可将公文交給來某暫管,來某于此處等程六兄換鞋歸來,再将公文還給程六兄。這樣程六兄既不會受寒,又不會被我搶去功勞,如何?”
聽來俊臣這般說,程六頗為不好意思,細聲道:“什麽搶功不搶功的,我并未有如此龌龊的心思。來兄的品性我是絕對信得過的,那就有勞了。”
程六不疑有他,将公文交到來俊臣手中,而後匆匆趕往寝舍換鞋。
來俊臣笑眯眯望着程六的背影遠去,直到消失不見,他眼底的熱忱也漸漸淡去。
四顧無人,來俊臣轉入假山後打開公文密折,粗略掃視兩眼,随即勾唇一笑:“有意思,蒲州官銀流失的背後,竟是牽扯到廢太子-黨-羽……這麽大一樁密謀案她竟然壓着不上報,是何居心哪?”
說着,他瞥見公文中夾帶的一封密信,便小心翼翼地拆開封蠟,抽出密箋展開一瞧,密信上寥寥數言,相約裴司使于十一月初六東宮興安門夾道私見,共談應對廢太子之策……
落款處沒有姓名,卻赫然蓋着東宮儲君的印章。
裴敏壓下廢太子-黨-羽密謀一案不上報,又與現太子李顯勾結,這其中任何一樁捅到武後耳中,都是非死即傷的大罪。
“裴司使,這可是您自尋死路。”來俊臣上挑的下場眼眸中閃過寒光,将公文小心複原,确定一絲一毫皆與程六離開時一樣,這才重新挂上溫潤無害的笑臉,從假山後轉出,耐心于原地等候。
次日,含涼殿內。
武後瞥了眼跪在殿中的來俊臣,那眼神如刀子刮過皮肉,威儀道:“來俊臣,你方才所言屬實?”
來俊臣頓首道:“臣不敢有一字謊言,皆是臣于密文中親眼所見。”
武後沉吟不語。她一生最恨背叛者,手下之人但凡生了二心,皆難逃一死。
可那人是裴敏,是她從水牢裏撈出來的、最鋒利的一把劍,是她最信任的左臂右膀,怎會連她也萌生不臣之心?莫非是見來俊臣當紅,有了危機感,故而急着找第二個靠山?
霎時間,武後端莊威嚴的面色下波濤暗湧,無數念頭悄然閃過,又歸于平靜。
她并未表露絲毫情緒,只冷嗤一聲道:“照你的話說,敏兒壓下廢太子那邊的動作,以此為誘餌與七子顯兒結盟?若真如此,我的心腹與我的孩兒合起夥來騙我,未免太令人寒心。”
說到此,她掃視一眼匍匐在地的來俊臣,稍稍直身道:“來俊臣。”
“臣在!”
“此事暫且不必驚動陛下,就交予你與穆女史去暗查清楚。若裴敏的确與東宮勾結、以侍二主,從今往後,你就是淨蓮司的新司使!可若是你為一己私利搬弄口舌,愚弄于我……”
武後的語氣微妙一頓,拖長語調說:“你想清楚會有什麽後果。”
聽到自己有機會取代裴敏的位置接手淨蓮司,來俊臣眯起眼睛,緩緩道:“臣,謹遵天後懿旨。”
十月底,天氣急轉而下,長安像是一夜之間被冰霜封住,冷得叫人打顫。
裴敏早已裹了厚重的狐裘,臉色越發瑩白如冷玉,沒有一絲血色。此時她懶洋洋躺在搖椅中,從狐裘中伸出一手讓師忘情切脈,神情倦怠,比往年冬天更沒有活力。
師忘情望着她腕子上突兀的傷痕,心中的怒火降了大半,從藥瓶中倒了兩粒褐色的藥丸塞入裴敏嘴中,沒好氣道:“給你的藥又忘了吃?你這身子需長期将養,如此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幾時能好?”
裴敏将那苦澀的藥丸嚼碎了咽下,若是平時早就苦得吐舌頭瞪眼了,此時卻像是沒了感覺似的味同嚼蠟,恹恹嘆道:“若是小和尚在身邊就好了,他的身子那麽暖,冬天抱着一定很舒服。”
“你還說呢!若非你擺弄心計趕走他,又怎會落到今日這般孤苦伶仃的境地?他一走,連個提醒你吃藥的人都沒了,這會子就後悔去罷!”師忘情收拾藥箱,朝遠處路過的靳餘招招手道,“小魚兒,以後由你監管裴敏吃藥,知道沒?”
靳餘不似賀蘭慎天資聰慧,師忘情講了好幾次各類湯藥、藥丸的劑量及服藥時辰,靳餘這才勉強聽明白,連連點頭道:“師掌事請放心,我記住了!”
話雖如此,但師忘情一走,靳餘便面對着滿藥匣的瓶瓶罐罐陷入了沉思。
咦,方才師掌事說先吃哪個瓶子的藥丸再吃哪個瓶子的藥粉來着?紅色的是飯前吃還是飯後吃,一次吃幾丸?
“這傻孩子……”裴敏裹着狐裘嘆了聲“還是小和尚好啊”,而後起身朝書房行去。
馬上便是賀蘭慎及冠生辰了,裴敏想書信一封送去朔州邊防,提筆半晌寫了些瑣事,無非是年底俸祿漲了二錢一月、天氣冷了要注意穿衣之類,信後還附送她張牙舞爪的丹青畫作一幅,畫的是從避火圖中描下來的‘小和尚春夢圖’,頗有些調侃的意味。
畫完,裴敏搓了搓發冷的指尖,将信箋和畫作小心折好密封,這才推門喚道:“朱雀!”
朱雀應聲而來,躬身道:“裴司使有何吩咐?”
“将這個送去朔州賀蘭慎處。”裴敏将信交給朱雀,呼出一口白氣,繼而問道,“對了,初六與那人的會見,你可都安排好了?”
朱雀道:“初六酉時東宮興安門宮道旁,已按照裴司使的吩咐谒見了那位大人,定會準時赴約。”
裴敏不疑有他,嘴角揚起莫測的笑意:“這就好。”
十一月初六,長安大雪。
今日是賀蘭慎的生辰,遠在塞北的小和尚終于成年了,不知塞北是否也是大雪紛飛、風如刀割,亦不知他的頭發是否長到可以束冠的長度了呢?
卷簾外飛雪迷蒙,室內暖香無比。裴敏站在一人高的銅鏡前,一點點将翻領胡服穿戴齊整,束好蹀躞帶,擡眸看了眼鏡中張揚恣睢的臉龐,這才冷淡一笑,推門走向鵝毛飄飛的大雪中。
酉時日暮,光宅坊旁的夾道空蕩,滿世界刺目的白,只隐隐瞧見厚雪中幾點青色屋檐的痕跡。
裴敏在鳳凰門下了車,沒有舉傘,就這樣頂着一頭風雪獨自朝夾道盡頭的興安門行去。
門下,一襲圓領朱袍的年輕男子執着繪有寒梅的紙傘挺身而立,渾然貴氣仿若一幅隽永的畫卷。
聽到身後踏雪的腳步聲窸窣靠近,男子察覺,緩緩轉過身來,喚道:“好久不見,裴司使。”
與此同時,埋伏在光宅坊樓閣之上的來俊臣笑得冷冽,朝一旁的女官道:“穆女史,你都瞧見了?裴司使侍奉二主、背叛天後,若不趁機拿下伏法,更待何時?”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不會分別太久噠,很快就能見到小和尚長頭發的樣子啦!
感謝在2020-05-16 00:15:41~2020-05-17 00:41: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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