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大雪是最好的掩飾, 興安門旁空蕩的夾道上, 撐着傘的朱袍男子與裴敏相對而立,不知在密談些什麽。

‘淨蓮司司使’之位唾手可及,來俊臣如鷹隼般俯瞰雪中伫立的兩人,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裴敏密謀敗露、驚慌失措的樣子了。

穆女史面容冷肅,揚手示意身後侍衛道:“既如此,便請來大人率侍衛将裴司使拿下問罪, 至于太子殿下, 勿要傷他分毫。”

來俊臣雖急于打敗裴敏取而代之, 但也不想做出頭鳥傷了太子顏面,心思一轉, 推辭道:“這……怕是不妥。小人人微言輕, 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放肆?”

“你倒是會做人。”穆女史乜視他一眼, 負手道,“此事由你告密,必定由你求證。何況此番是為裴司使叛主一事前來,太子殿下是聰明人,斷不會因為一個裴敏而為難你。”

見來俊臣不語,穆女史催促道:“我是不會替你出這個頭的, 若再不動手,她可就要跑了。”

來俊臣權衡片刻,終是抵擋不住唾手可得的權勢誘惑,握緊手中的劍道:“如此,小人便鬥膽前去拿下叛臣裴敏, 以正天後威名!還請穆女史率人截住鳳凰門,以免叛臣逃脫!”

說罷,來俊臣一揚披風,率着武後派來的侍衛十人朝興安門下大步走去。

留守的另幾名侍衛向前,低聲詢問道:“穆女史,我們可要依言埋伏于鳳凰門下?”

穆女史不為所動,皺眉望着遠處裴敏的背影,緩聲道:“不急,看看再說。”

興安門下,宮牆積雪,裴敏背映着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夾道,帽檐及肩上落了一層碎白,鼻尖凍得微紅,笑道:“有勞你跑一趟。”

面前男子一襲朱紅常服,握着傘柄的手指節分明。聞言,低垂的傘檐輕輕擡起,露出一張冷峻熟悉的臉來,問道:“裴司使在密信中所言,是真的?”

裴敏張了張嘴,正欲回答,卻忽聞身後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匆忙回首一看,只見來俊臣率着宮中親衛大步趕來,拔劍喝道:“來人,将淨蓮司叛臣裴敏拿下!”

數名帶着刀刃的侍衛上前,将裴敏和那紅袍男子團團圍住。

事出突然,裴敏臉上的詫異和驚慌一閃而過,随即很快恢複鎮定,皺眉後退一步道:“來俊臣?你我同僚一場,便是抓我也要說個理由,敢問我何罪之有?”

“裴司使是聰明人,何必死撐着嘴硬失了風度?諸位小心,她身邊多高手,當心劫人暗算。”部署完畢,來俊臣挂着慣有的笑意,只是在刀刃的寒光下,那笑顯得格外陰鸷可怖。

他欣賞着裴敏強作鎮定的神情,笑道:“裴司使明知廢□□羽蠢蠢欲動,卻知情不報,當以叛主之罪論處,此乃其一;于暮色四合之際,雪中私會東宮太子,結黨營私預謀不軌,此乃其二……怎麽,裴司使不服?”

裴敏咬唇,冷聲道:“你說我包庇廢□□羽,私會東宮結黨營私,可有證據?”

“證據,就在你的身後。”來俊臣提劍逼近裴敏,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直直刺向藏匿在後的朱袍男子,随便叉手一禮道,“臣淨蓮司司吏來俊臣,拜見太子殿下!臣奉天後之命捉拿叛臣裴敏,若不慎驚擾了殿下,還望寬恕則個。”

紙傘下,低沉的男音穩穩傳來,嘲諷道:“來大人這反戈一擊,當真令我大開眼界。”

聽到這個聲音,來俊臣嘴角的笑意一僵,猛地擡起頭來。

紙傘微擡,先露出一點幹淨的下巴,繼而是緊抿的唇,挺直的鼻,端正的眉眼……風雪迷離,一襲朱袍如血蝶翻飛,執傘站立的人哪裏是什麽太子李顯?分明就是大理寺那個冷面冷心的少卿陳若鴻!

怎麽回事?明明密謀約見裴敏的那封信箋上蓋的是東宮的私印,為何赴約的卻是陳若鴻?!

“陳少卿?”來俊臣還保持着行禮的姿勢,原本白皙的面容又白了幾分,愕然道,“怎麽會是你?”

一旁的裴敏再也忍不住了,咬着唇低低笑出聲來,那笑在暮雪中顯得妖冶張揚,啧啧道:“來俊臣,你瞧見了?我并非密謀私會東宮之主,而是與陳少卿在此讨論揚州廢太子殘黨謀反之事,誰成想半路殺出個你來,一言不發就扣了我一頂好大的帽子!”

“不可能……”來俊臣勃然色變。

“确是如此。”陳若鴻一向嫉惡如仇,冷清的目光落在來俊臣手中的劍上,又掃視圍攏的侍衛一眼。

那侍衛見是烏龍一場,忙收攏兵刃抱拳告饒。

裴敏眯着眼,繼而道:“倒是你,來俊臣。大明宮前,興安門下,你提劍來此,刀挾四品大理寺少卿,可知是何罪?”

仿佛是印證她的話,不遠處建福門大開,一隊羽林軍匆匆而來,高聲喝道:“皇宮門外,何人帶刀作亂?給我拿下!”

事到如今,來俊臣便是再遲鈍也知道自己此番中計了,不由方寸大亂,想要收劍卻已來不及,被羽林軍團團圍住,勒令繳械。

來俊臣乃是混混出身,雖心狠手辣,可惜那點下三濫的手段終究上不得臺面,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他不再掙紮,乖乖将劍往雪地裏一丢,陰沉沉笑道:“裴司使好手段,小人佩服,佩服。”

“一個人有野心是好事,但若只看得見天上的太陽而不顧腳下,遲早會跌得很慘。我是無所謂你如何栽贓陷害,可是在宮門前刀挾大理寺少卿,又污蔑當朝太子,可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說着,裴敏将視線投向陳若鴻,問道:“敢問陳少卿,此該當何罪?”

陳若鴻冷淡道:“帶刀于宮門作亂,污蔑儲君,按律當斬。”

此話一出,來俊臣的面色煞白如紙,嗫嚅道:“是誤會……我是被冤枉的!”

裴敏當做沒聽見,輕輕撣去肩上的碎雪,悠然笑道:“既是如此,陳少卿可否介意我清理門戶?”

陳若鴻道:“裴司使請便。”

大理寺少卿發了話,便是坐實了來俊臣的罪名。羽林軍一擁上前,将來俊臣按倒在雪地中,以粗繩捆了。

“抱歉,宮門前鬧事者按律當押入大理寺牢獄,不能交予淨蓮司受審。”當值的這隊羽林軍旅帥乃是之前賀蘭慎的下級,與裴敏有過數面之緣,恭敬道,“辛苦裴司使與陳少卿一同前去大理寺,将事情來龍去脈複述清楚,以便定此人之罪。”

“不!這都是裴司使的陰謀,我明明看見……穆女史!對,穆女史可以作證!”來俊臣掙了掙繩子,試圖站起,卻被羽林軍一把猛按回地上,腦袋磕在牆上,當即血流不止。

來俊臣額角流血,披頭散發,狼狽不堪地望向光宅坊的樓閣之上。風雪呼嘯,只見穆女史轉身離去,再不曾看他一眼。

于是來俊臣不再掙紮,任憑額角的血順着眉毛流入眼中,猩紅一片。

戌正,雪霁。

大明宮紫宸殿,天子已服藥睡下,武後替丈夫掖好被角,與上官氏一同悄聲退出大殿。

殿外,穆女史已等候多時。

“興安門前的事,我都聽說了。”武後将指甲鮮紅的手搭在穆女史臂上,嘴角揚起一個涼薄的弧度,稍縱即逝,玩味道,“空有野心的野狗,怎麽鬥得過步步為營的狐貍?”

穆女史道:“現今來俊臣被關押在大理寺牢中,天後您看該如何處置他?”

“依敏兒那睚眦必報的性子,必定是要殺了他而後快的。”武後腳步一頓,側首詢問身邊秀美聰慧的女官上官氏,“婉兒,依你看我是保他,還是殺他?”

上官氏莞爾,溫柔道:“生與死,不都是天後您的一句話?”

武後嗤笑一聲,半晌道:“來俊臣這人狠得低級,奸得明顯,一眼就能看透似的,這樣的人其實最好掌控。水至清則無魚,朝中偶爾也需要一兩個這樣的奸佞小人存在,朝臣們才會安分守己。”

穆女史心下了然,立即躬身道:“天後的意思,臣已明白。臣就這就去大理寺獄一趟。”

夜色清寒,大理寺丞吳守澤親自提燈送裴敏出門。

大理寺門前,吳守澤躬身笑道:“裴司使放心,為免夜長夢多,這樁案子定會盡快定罪,還您與陳少卿一個清淨。”

“有勞了。”裴敏擡手一禮,這才朝階前停着的馬車走去。

一陣急促的馬蹄奔來,身披鬥篷的女官翻身下馬,與裴敏擦肩而過。

“那不是穆女史麽?”朱雀伸手将裴敏攙扶上車,低聲問,“她來作甚?”

裴敏掀開布簾鑽入馬車中,皺眉舒了口氣,将蒼白的指尖置于炭盆上揉搓着,許久道:“但願大理寺中的那人已經動手,賜來俊臣一死。”

朱雀知道裴敏在大理寺中埋了線人,卻一直不知對方的名字,聞言,朱雀耐不住好奇道:“裴司使在大理寺中的那位‘舊友’,可是方才送您出來的吳寺丞?”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裴敏低低一笑,岔開話題道,“快回去罷,冷死我了。”

朱雀揚鞭,馬車轱辘滾動,在暗夜的雪地中留下兩行清晰的車轍印。

颠簸搖晃的馬車內,裴敏将蒼白冰冷的手烤得發熱發紅,這才放松身子依靠在車壁上,側首掀開車簾,望着道旁飛速後退的青檐積雪出神。

今日是十一月初六,賀蘭慎的生辰。

不知他對遠在長安的這份生辰禮物,是否還滿意呢?

說起來,若不是賀蘭慎将留在長安羽林衛中的人脈介紹給了自己,今天的行動也不會這般順遂……罷了,想那麽多作甚,除去來俊臣這食腐的蛆蟲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而與此同時,遠在千裏之外的塞北苦寒之地。

烽火未散,北風吹落一地霜白,年輕的銀铠将軍拿着一封新到的家書大步走入營帳,于油燈下鋪展品閱起來。

還是那般熟悉狂妄的字跡,賀蘭慎英氣的眉目變得柔和起來,将那封短短的家書反複看了幾遍,這才翻開下一頁。

第二張紙上是一幅畫,畫的是……

賀蘭慎身形一僵,忙将那露骨绮麗的畫作壓在案幾上,耳廓不可抑制地浮上一層薄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5-17 00:41:32~2020-05-18 00:51: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蓮幽清夢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