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今年長安局勢前所未有的動亂。
一個月前, 廢帝李顯欲提拔韋皇後的父親為豫州刺史, 遭拒,李顯一怒之下口不擇言,竟道:“我便是将天下讓給韋玄貞,又有何不可?”
這大概是李顯唯一一次抗争,卻未曾料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此話傳到武後耳中,武後只是冷冷一笑:“我兒既是要将江山拱手相讓, 我便成全他。”
未過幾日, 登基還不到兩個月的新君被狠狠地扯下皇位, 貶出長安。
李顯被廢後,朝中很是安靜了幾日, 群臣每日看着于龍椅旁聽政的武太後, 眼神中皆閃着微微的懼意。好不容易太平了一個月, 巴州李賢的死又如風暴襲來,于朝堂上激起千層浪。
李賢素有賢名,還是太子時便深得人心,至今為止,仍有不少人認為李賢當年的謀逆之罪乃是他人栽贓嫁禍。如今他猝然被逼自盡,那些同情他的、擁戴他的人皆按捺不住悲憤, 紛紛将矛頭指向臨朝聽政的當朝太後。
裴敏很頭疼,淨蓮司的本事再大也堵不住悠悠衆口,這小半年來,長安死的人夠多了。
時值倒春寒,這兩日冷得出奇, 裴敏将瑩白溫涼的指尖置于炭盆旁烤着,望着盆中哔剝的火星道:“廢太子已死的消息別壓着了,差人傳到揚州去。”
揚州是英國公李敬業的地盤,他可是廢太子李賢的忠實擁趸。這些年來,李敬業偷偷斂財充盈軍備,甚至不惜貪墨騙取水利官銀,就是為了随時起義迎廢太子還朝登基。
朱雀稍加思索,躬身試探道:“裴司使的意思,是想乘機擊潰李敬業的軍心,好将他的黨羽一網打盡,以報當年他與柴駿合謀陷害裴家之仇?”
“不。”裴敏悠悠擡眼,眸中映着窗邊三尺冷光,眯眼笑道,“恰恰相反,我要用廢太子之死來激起他的憤怒、穩固揚州叛軍軍心,以便他能盡快舉旗謀反。”
到那時,自有人會成為她的劍,替她将李敬業千刀萬剮。
八年,可以在一個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她習慣以笑臉示人,将瘡疤掩藏在華麗的皮囊下,沒人知道她常從噩夢中驚醒,腦中盡是阿爺和母親那死不瞑目的頭顱,是兄長裴虔那支離破碎戰損的身體,是水牢中日複一日利刃穿骨的疼痛……
裴敏喜歡抱着賀蘭慎睡覺,抱着他,夢裏就不再冰冷。
而現在,一切終于要結束了。
“還有一事……”朱雀接過裴敏遞來的‘地字級’令牌,聲音放輕了幾個度,有些遲疑的樣子,“今日未正,趁着太後午睡之時的空隙,新君秘密诏見了賀蘭大人。”
‘新君’指的是新登基的李家八子,廢帝李顯的同胞弟弟李旦。
裴敏對這個年輕的傀儡帝王并無太大印象,睫毛一顫,懶散笑道:“什麽了不起的大事?新君在宮中惶惶然如驚弓之鳥,想要拉攏朝中青年才俊也合乎常理。”
“是商議婚事。”朱雀瞄着裴敏的臉色,小聲補充道,“新天子懇切地詢問賀蘭大人有無婚配,聞天子之意,是想要将劉皇後的同胞妹妹許給賀蘭大人……”
裴敏嘴角的笑意一頓,随即笑得愈發張揚,連眼睛都彎成了兩汪月牙泉,搓着指尖道:“新天子竟想擡舉小和尚做連襟,好大的手筆!”
“裴司使……”
“我已知曉,你下去忙罷。”裴敏擺擺手,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樣子。
暮春時節,桃枝敗謝,柳色深青。街道上羽林軍來來往往肅然吆喝,長刀在陽光下閃着森寒的光,聽聞是幾名參與廢帝的飛騎侍衛酒後議政,後悔當初逼走了李顯,致使如今酷吏當政、李氏江山旁落婦人之手……
原本他們只是說幾句酒話,卻不料隔牆有耳,告密者狂奔進宮禀告武後,酒席未散便有羽林軍一沖而入,将那幾名飛騎盡數斬殺于酒樓。
這麽一鬧,新昌坊血跡斑斑,已被封鎖了。裴敏放下帷帽上的輕紗,改道去了旁邊的宣平坊。
正轉身,餘光隐隐瞥見新昌坊酒肆二樓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那人細白臉皮,一只眼罩着黑色的眼罩,陰沉沉俯瞰下方。
一陣風吹來,人群攢動,待裴敏仔細去看,樓上那人又不見了。
她眯了眯眼,正望着空蕩的二樓出神,忽見一只手自身後伸出。她驚覺,下意識轉身,那手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咦,賀蘭真心?”裴敏舒了一口氣,望着身上穿着煙青戎服的賀蘭慎道,“你如何在這?”
“前方負責查驗的羽林軍是我曾經的部将,我便順便來看看。”提及這樁新鮮的‘酒後失言滅門慘案’,賀蘭慎眉頭輕皺,淡漠的眼中蘊着些許壓抑的情緒,定了定神方繼而問,“你呢,為何一人來此?”
“出來透透氣,朱雀的人在遠處跟着我呢,不會有事。”說着,裴敏撩起帷帽上的輕紗,露出潋滟的眉眼來,“我戴着帷帽呢,你怎麽認出我來的?”
“只要是裴司使,怎樣我都能認出來。”賀蘭慎扭過頭,輕聲道。
在外人面前,賀蘭慎從來不喚她‘敏兒’,克制且矜持。
裴敏看出了他隐忍的愛意,心一軟,遂提議道:“這裏有個讨厭的人,我不想再瞧見他。咱們去宣平坊喝茶?”
賀蘭慎大概還有公務在身,遲疑了片刻,終是遵從本心颔首道:“好。”
宣平坊茶肆之間也在議論方才的血案,有幾個儒生談論的聲音稍稍大了些,掌櫃的立即幹咳示意,連茶錢也顧不得收了,命人将儒生們‘請’出了茶肆,以免‘妄議朝政’引來殺身之禍。
于是衆人皆緘口不語,噤若寒蟬。
上了茶樓雅間,裴敏趴在案幾上,看着賀蘭慎熟稔地煮茶三沸。窗外一枝梨花橫生,無蜂無蝶,冷清得很。
何止是這枝梨花,天後統轄境內,今年的整個春夏都過于‘安靜’。
“新昌坊酒樓那樁告密案……”袅袅茶香中,賀蘭慎的嗓音也如霧水般飄忽。
“不是我做的。”裴敏淡然接過話茬,興致索然道,“有些激進士族的抄沒或許是淨蓮司的功勞,但這般直接屠殺,卻并非我之風格。我向來,厭惡那些肮髒的血液。”
“我并非在質疑你,敏兒,勿要緊張。”二人獨處,賀蘭慎忍不住親昵喚她,伸手握住她溫涼的指尖道,“我見過你最真實的樣子,不必妄自菲薄。”
“真心,這世間并非人人都像你一樣心懷仁慈的,譬如方才那樁告密案的惡名,十之八九又會落到淨蓮司的頭上。”
裴敏冷靜地敘說着,眸色嘲諷而倦怠,伸指戳着茶盞蓋子道,“他們需要有個人來承擔口誅筆伐的宣洩,至于真相是什麽根本并不重要,我已滿身泥濘狼狽不堪,也不在乎多一個污名了。”
“我在乎。”賀蘭慎道。他眉頭蹙着,很認真的樣子,“敏兒,你從這泥濘中抽身可好?以後我護着你,你的願望,我替你完成。”
裴敏一怔,托着下巴看他。許久,她輕輕搖了搖頭:“說實話,我很心動。可是真心,我不能。”
賀蘭慎垂眼,直到爐上的水再次沸騰尖叫,他才恍然回神,将琥珀色的茶湯輕輕推至裴敏面前,問:“你一定要如此?大唐已經死了夠多人了。”
“當年玄武門之變,死的人還少麽?不也是貞觀盛世?”裴敏低低笑道,“何況我說過,只有女人才能容忍女人站在官場上,與男子平起平坐。若沒有天後,我的淨蓮司亦将不複存在,即便我要施展抱負,也得挂上一個‘才人’或‘昭儀’的名號,以天子後妃的身份登場……這是你想要的結果麽?還是說,你盼着那個和你一般年紀的新天子納我入宮?”
賀蘭慎立即道:“不可!”
他頭一次将話說得這般斬釘截鐵,吓得裴敏手一抖,險些将茶湯灑了滿身。
得知裴敏在開玩笑,賀蘭慎松了口氣,淡漠的眼睛望着她,又重複一遍:“不可拿此事玩笑,敏兒。”
“好,那你呢?”裴敏猝然問,漫不經心道,“新天子要将皇後的妹子許給你,想來是想召你回羽林軍,你答應否?”
“婚事,我已拒絕天子。天子好像很失望,随後又打起精神,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我說:‘賀蘭有心上人,卻遲遲不曾成婚,反倒将風聲捂得很緊,想來那女子必定身份特殊,婚事難成。不若如此,賀蘭應允我守衛宮城,待風波平定,我親自為你與那女子賜婚,如何?’”
賀蘭慎平靜地複述與新天子的密談,盛着薄光的睫毛顫了顫,低沉道,“我從未見過如此驚懼的帝王,還未等我回答,他又匆匆趕我離去,唯恐太後那邊得了風聲牽累于我。明明他也才比我大半歲,卻被折斷羽翼,斬去手足,孤身困頓于宮牆圍就的囚籠中……”
盡管早知如此,然而在賀蘭慎親口說出拒絕了天子說媒拉纖時,裴敏仍是小小地愉悅了一把。
她柔和語氣,淡然道:“‘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帝王殺子之事史書上記載得還少麽?何況唐天子将女兒當做禮物随意送給吐蕃人,也不見得有誰說天子的半句不是,反而盛贊他們英明神武。”
“我并不認為他們殺子賣女是可取的。如今這位的做法,我同樣不敢茍同。”賀蘭慎道,“我只希望能有真正的太平盛世,能護你衣裙幹淨、一生無憂,不必再行走于腥風血雨中。”
可大多的太平盛世,剝開華麗的外殼,內裏全是腐朽的枯骨鮮血。
良久的沉默,有什麽東西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茶水由滾燙到微涼,裴敏嘆了聲,道:“我早說過的,你适合疆場,而非朝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5-22 01:04:37~2020-05-23 01:58: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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