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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那日茶樓談話, 大概是裴敏與賀蘭慎之間氣氛最凝重的一次。

那些刻意規避的矛盾全被‘當街斬殺飛騎’一案勾了起來, 雖無争吵,但那種如蛛網般沉重包裹的感覺卻着實令人心情不佳。裴敏并不生氣,她明白賀蘭慎不喜告密機構和武後屠戮異己的做法,并非因為他仁弱、濫好人,而是兩人立場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亦是不同。

賀蘭慎久經佛門熏染, 生性沉靜堅定, 所見皆為衆生;裴敏身處煉獄、手染鮮血, 背負沉重的過往,所求多為自己。

自茶樓散去, 兩人都有意識地不再提及此事。回去途中見到羽林軍用牛車草席在裹挾處理屍首, 她與賀蘭慎也只是沉默無言。

五月夏至, 天氣陡然炎熱。如今天子形同傀儡,幽禁宮中,軍政事務一應落在皇太後手中,加之各地反武起義者多發,淨蓮司上下緝捕查處之事繁雜,每日要往宮中跑好幾趟, 其中辛苦前所未有。

這日頂着炎炎烈日入宮,本就體虛的裴敏臉色越發瑩白,宛若冷玉。入殿拜谒時,她在飄動的明黃帷幔後隐隐瞧見一人。

那人身量瘦削,白面含笑, 左邊眼睛上罩着一只醒目的黑色眼罩,宛若鬼魅般立在武後身後,正是永淳元年敗于裴敏手下的來俊臣。

若非武後插手,他原本該死于大理寺獄中的。

見到裴敏進來,來俊臣臉上笑意不減,提線木偶般勾着唇,朝裴敏遙遙一拱手,而後悄聲隐退。

“如今我身邊暗流湧動,群狼環伺,天下人心中‘男子為尊’的思想根深蒂固,如此看來需教化、斬殺的庸人太多。淨蓮司雖是我得力臂膀,但鞭長莫及,我亦不忍見你日夜奔波操勞,便不得不選拔他人分憂。”

武後執着朱筆批閱審視堆積如山的奏章,語氣徐而輕淡,姑且算是給裴敏的解釋:“來俊臣愚笨驽鈍,又曾構陷過你,可他在威服朝臣之事上有幾分本事,我用得上他。敏兒若實在記恨他,我讓他親自登門給你致歉,只要不傷及性命則任你打罵出氣。”

武後并非慈善之人,此番肯親自費口舌替來俊臣開脫,足以說明那起小人在她心中的地位。裴敏面上不見波瀾,仿佛剛才看見的并非昔日宿敵,而是一塊朽木石頭,笑吟吟行禮道:“天後垂愛,臣不勝惶恐!只要這把刀刃天後使喚得順手,即便他會傷到臣,臣也會恭敬将其雙手奉上,又怎會因過往嫌隙而不顧大局呢?”

武後像是看透她的想法,視線輕飄飄一掃,淡笑道:“我知道你的性子,若真将來俊臣交給你處置,你定是要殺了他方能洩憤的。”

裴敏也不否認,道了聲:“天後英明!”

武後多疑,素來喜歡裴敏的坦然狷狂,聽她這麽說反倒放了心,遂擱筆喚道:“敏兒,你過來,看看這份折子。”

裴敏挪過去,一邊替武後研墨,一邊歪頭看了眼那敞開的奏折。

折子是升遷至內史之職的裴炎所寫,極力反對武後立‘武氏七廟’,甚至将其與西漢呂後作比,影射‘外戚幹政’。

裴炎這人有點意思,從前不得志時整日在武後面前搖唇鼓舌,排擠這個、謀害那個,河東裴氏一族基本被他害了個遍。待到受先帝遺言輔政,他一躍成為國之宰相,竟收起小人的嘴臉,搖身一變成了‘忠良’谏臣,滿口仁義道德指點江山,全然忘了自己當初是靠着擁戴武後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過河拆橋之人向來沒有好下場,何況他拆的還是武後的橋。

想起當年被裴炎讒言枉害的族人,裴敏心中冷笑,暢快人心,面上卻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嘆道:“臣愚鈍,在長安城中抓抓賊鼠尚可,這等國家大事實在力不從心,光看上一眼都頭疼萬分,不敢妄議,還請天後聖裁!”

她進退有度,圓滑老練,從不留下任何僭越之把柄,武後嗤了聲,将那折子一丢,提起朱砂筆道:“你啊,這點小聰明真是讓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

裴敏瞥見案幾上有一帛書,但凡遇見提及‘還政’‘清君側’的折子,武後便會将寫折子之人的名字寫在帛書上,鮮紅的一筆,像是刑場上即将淌出的鮮血。

她提筆寫了個‘裴’,‘炎’落下一點,複又頓住,直到朱砂暈染了一大片鮮紅,亦未曾将名字補全。

權衡片刻,武後終是将裴炎的名字劃去,屈指揉了揉太陽xue,沉沉問道:“敏兒年歲幾何,快有二十五了罷?”

她猝然問及年齡,裴敏猜到她的意思,心中一咯噔,忙嘻嘻笑道:“臣今年二十有三,還年少着呢!”

武後道:“尋常宮人年滿二十五便可出宮婚嫁,你若有意成家,武家兒郎任你擇選。”

果真如此……

裴敏垂眼,仔細揣摩了措辭,方道:“天後所賜隆恩頗盛,臣,并非貪心之人。”

“你不願?”武後極具壓迫性的視線落在裴敏身上,仿佛能刺進她靈魂深處般,“是不願做武氏妻,還是想同婉兒一般,以後妃才人的名號入主朝堂?”

裴敏直身叉手一禮,選了個折中的托詞:“臣閑雲野鶴慣了,只願安守淨蓮司為天後分憂。後宅朝堂皆是束縛頗多,臣若成了婦人或才人,縛手縛腳,非得被那些規矩紮得渾身是血不可,倒不如孑然一身。”

武後聞言,似信非信,伸手虛扶起裴敏道:“你若真是‘孑然一身’,我反倒放心些。”

裴敏道:“臣的身心皆屬于天後,眼裏哪裏還容得下他人呢?”

武後一笑揭過,又吩咐了裴敏幾樁不大不小的事,便放她出宮去了。

裴敏告退,直到出了殿門,她擡手遮住刺目的陽光,方覺後背冷冰冰一片黏膩,不知何時冷汗浸透了內衫。

心事重重回了淨蓮司,正是午時,進門時撞見靳餘提着一條草繩穿腮的大鲈魚走過,興沖沖問她想吃魚羹還是鲈魚脍。

白花花的烈日懸挂在頭頂,蟬鳴拉鋸似的冗長,裴敏心中疲乏,便道:“酷暑難耐,實在沒心情吃飯。你們先吃,不必等我,留一份在膳房待我午睡後再用。”

靳餘見她神色恹恹,料想她怕冷怕熱的毛病又犯了,‘噢’了聲擔憂道:“那,可要我去請師掌事?”

裴敏擺擺手,鬼魂似的往寝舍飄,倦懶道:“不必,房中常備有藥,容我小憩片刻便好。”

回了寝舍,裴敏推門進去,一頭紮在外間茶房的小榻上,又覺悶熱,雖不耐地翻了個身,對着裏間的屏風方向閉目養神。

正渾渾噩噩,忽覺陣陣涼風襲來,舒爽異常。她詫異睜眼,只見榻前不知何時坐了條人影,執扇為她扇風。

裴敏瞬間驚醒,挺身坐起,險些摔下榻喝道:“誰……”

“噤聲,是我。”賀蘭慎清冷低沉的嗓音傳來,如清泉淌過,驅散夏日的燥熱疲乏。

裴敏安靜下來,望了眼門扉的方向,喘着氣道:“你怎麽會在這?不對,你如何進來的,我竟不知道!”

賀蘭慎搖着扇,為她納涼去熱,淡然道:“半個時辰前便到了。因不想惹人注意,便從後院逾牆而入,一直藏在屏風後。”

裴敏震驚,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哭笑不得道:“你像個市井之徒一般翻牆進來?”

賀蘭慎‘嗯’了聲,約莫也覺得這樣做太過荒唐失禮,便咽了咽嗓子岔開話題道:“你怎的如此疲乏?我站在屏風後,你竟絲毫不曾察覺,倒頭就睡。若是進來的是賊子,該如何是好?”

“放心,我就是這兒最大的賊。”裴敏傾身按住賀蘭慎的手,笑道,“淨蓮司內設有機關暗器,下次別翻牆了,當心傷着自己,有事知會我一聲便是,我去找你。”

“無事,就是想見你。”賀蘭慎一副禁欲清冷的模樣,通透的眼眸卻十分炙熱,仿佛冰與火的矛盾交融,熱辣辣地灼燒着,“茶樓一別,你又不理我了。”

裴敏頓覺冤枉,道:“奇怪,前天不是才見過你麽?”

“前天城中夜亂,你見我乃是為了商讨公事。”長安街上匆匆一見,交接了犯人事務,她便匆匆而別,連句體己話都沒顧得上說。

裴敏仔細想了想,好像也是,歉疚道:“并非我疏遠你,而是怕扯到什麽亂七八糟的話題上,又惹得彼此心中不快,不若少說少犯錯。”

“敏兒,下次你若心中有想法,不論好壞能否都說給我聽?像如今這般什麽都不說,我心中更是難安。”賀蘭慎道,“我年歲不及你大,經驗不及你多,雖心悅于你卻總不得要領,但萬幸尚有上進之心,肯學肯做。我若做得不好或是出言不遜,你便告訴我,我會改。”

“你沒有做得不好,在你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心性和官職,已是十分了不起。那日茶樓你我觀念争執,并非你做得不對或是我做得錯誤,‘成王敗寇’的皇權紛争本就難分對錯的。”

裴敏只覺十數日的陰郁都一掃而空,眼中明豔豔盛着笑意,柔軟道:“你這些日子,就在想這事?”

“還想了許多。”說着,賀蘭慎起身,從屏風後端出一只漆花食盒。

裴敏已聞到了香味,本沒胃口的肚子頓時咕咕叫起,饞道:“有吃的?”

“上次路遇沙迦,他說你食欲不振。”賀蘭慎揭開蓋子,端出一碟碧綠可人的槐葉冷淘、一碗馨香撲鼻的麻油湯餅,又取出金乳酥、筷子等物,“以前在大慈恩寺時,每年苦夏都會吃些清爽開胃之物,既可飽腹,又能消暑。”

“真心,你還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我都快忘了你是位馳騁疆場的猛将了!”裴敏深吸一口食物的馨香,滿足道,“我原以為是酷暑難耐,所以才食不下咽,如今看來并非如此,而是被你養刁了胃口。”

否則,為何一遇上他做的食物,便精神百倍、胃口大開了呢?

裴敏各樣吃了一口,每一樣都好吃得令人咋舌。

她含糊笑道:“別光看着我,你吃過了麽?”

“嗯。”賀蘭慎看着她大快朵頤,眉梢眼角皆是柔情,“我想了很久,在你最艱難的時候我并未與你相識,不知你經歷了怎樣的過往,故而沒有立場去質疑你的選擇。你這一路走來,所背負的東西已經夠多的了,我要做的不是給你施壓,而是應站在你身邊遮擋風雨,守住你的未來。”

頓了頓,他道:“敏兒,我想幫你……”

話音未落,裴敏伸手,将一顆奶香的金乳酥塞入他嘴中,止住了話語。

賀蘭慎眨眨眼,神情略微疑惑。

“你想護着我,我又何嘗不想護着你?不若這樣,我們互相扶持、夫妻同心?”說着,裴敏夾着槐葉冷淘送入嘴中,咬着筷子道,“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你若真想幫我,不如等會兒陪我好好睡上一覺,什麽煩惱都會忘了。”

金乳酥乃是牛乳所制,賀蘭慎本不食葷腥,但見到裴敏期待含笑的眼神,他默默将金乳酥含化在唇齒間,颔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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