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和牛套餐198一例滿200送餐,烤鳕魚飯88鳕魚是假的,八珍素煲69要加20配送費……不然還吃隔壁麥記的雞腿堡?
周未舉着外賣單子扇風,從前開瓶酒給幾百小費那都不叫錢,現在吃頓飯要花掉他一單半單的收入特別舍不得,自己的血汗抛灑起來格外肉疼,因為得來不易。
黃栀子教的那個“保命的本事”誠不欺我!
周未從沙發上爬起來,攏了攏長至下颌的鬓發,落拓的外表倒是離藝術家越來越近了,內裏的靈核卻快要被他耗成了空殼。
他決定在爆丹之前先把肚子填飽,冰箱裏只剩下冰和箱了,得去超市采購一趟。
九點鐘逛超市的人很少,周未找了只口罩戴上,推着購物車沿食品區過道一路撿,撿着撿着動作突然停下來,又邊後退邊把沒大用處的放回去,不能亂花錢。
他買了瘦肉、雞蛋、豆腐和牛奶,被撿剩的青菜沒眼看,勉強挑了圓白菜和土豆,再屯些方便食品。
雖然自己做飯難吃,但是省錢,他得撐下這一年,無論如何不能在七哥回來之前餓死。
大夏天,戴着口罩挺搶眼的,周未排在結賬通道,身後一大媽總拿眼角瞟他。
周未不知道這人是不是住同一個小區的,可能看他眼熟才對他這樣打扮好奇,于是打了兩個噴嚏假裝自己是感冒了。
大媽向後躲了躲,恰好這時周未手機收到消息,他見後面沒別人就先将大媽讓了過去,排在最後看信息。
消息來自上次跟他買人設圖的“一斛珠”太太,是個付款紅包。
周未沒點接收,正好輪到他結賬,不方便敲字,他摘下一邊口罩的挂耳,舉着手機邊從購物車向外拿東西邊用語音回複對方。
“你在微博幫我推薦,這單就不收錢了,以後有需要可以再找我。”
他上次只是随口一說,這位太太居然很認真地幫他特意發了條推薦微博。
一斛珠有五萬多粉絲,算不上大神,但經她推薦周未漲了幾百粉,也的确接到幾個新單。
一斛珠:【務必收下,我是兼職寫文的,賺錢不多,勝在還有穩定薪水。大家都不易,不能讓你白忙,何況畫得這麽好。滿意,謝謝!】
周未點了接收,用語音回:“謝謝。”想着回頭去她的新文下面多扔幾個雷捧場。
“一百七十二塊四毛。”
周未付了錢,一擡頭看見隔壁通道有個人舉起手機正用攝像頭對着他,周未趕忙低頭,将口罩重新戴好。
下次還是提前兩天下單網購吧,真是不太習慣站在人群裏。
周未匆匆往回走,大門在身後關合那一瞬,他有種終于逃出生天的解脫感。
跟着刷到一斛珠太太的一條新微博,仍是轉發之前的那條推薦,留言寫着:居然收到小哥哥發來的語音了!啊啊啊啊……小哥哥聲音超蘇超好聽!羞紅臉.JPG
然後,周未在邊煮食物邊查看求圖私信時,遇到了一堆謊稱買圖想跟他語聊的閑人,一一屏蔽,不留神把鍋煮幹了。
又是一頓難以下咽但因為過度饑餓還是咽下去了的自制大餐。
小七在旁邊滿足地舔着貓碗,将貓糧卷得一粒不剩。
周未覺得它胃口不錯,舀了一勺自己碗裏的糊狀物到貓碗裏。
小七唔喵一聲,嫌棄地踱着貓步溜達開了。
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貓!居然嫌棄他家夥食不行……果然把它養奸了。
周未推開碗,點了支煙慢慢吸着。
賺錢的确不容易,他剛起步,客戶沒幾個,人家也不會天天買圖,每一單都原創手繪,光看需求文案就看半天。
這個速度,只夠解決溫飽,想攢錢出來遠遠不夠。
但他需要錢。周家也許別的沒給他,物資上的安全感他是從來沒缺過的,所以現在格外害怕。
他怕有天他病了沒錢去買一盒藥,餓了沒錢去買一頓飯……他怕他有天後悔自己的骨氣和臉面,那時他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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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再次接到周琛的電話已經快要開學注冊了。
爺爺在電話裏說:“小未,就要報到了,準備好了嗎?記得是去丹青樓注冊,不要走錯。”
丹青樓是丹大美院的教學樓,周未喉頭瞬間哽住了,淚水奪眶而出。
他沒有美術統考的成績,以為自己浪費一個志願填報美院純屬尋求慰藉和宣洩,沒想到——
“爺爺……您,身體還好嗎?”很努力了,聲音也是壓不平的,周未問出這句,立時緊緊咬住唇。
“真想知道的話,就回來看看我。”周琛放松語氣,聽不出失落,更像長輩對小輩不露痕跡的撒嬌。
周未再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他聽見電話那端一聲輕輕的嘆息,随即是挂斷的嘟嘟音。
周未面向靠背蜷進沙發裏,肩膀劇烈地聳動着,胸口有血液流過的汩汩裂響。
曾經他也很苦、很難,但他不想不屬于周家,不想丢掉周未這名字,不想重新去做另一個人……哪怕對方是阿拉伯王室也不想,哪怕周家破産了也不想……他是決定了要為周家負重前行的,可惜他不姓周。
空蕩的房間裏有模糊的嗚咽,小氣蹲在茶幾上看了一會兒,悄聲蹿下去,蹦上沙發鑽進周未的懷裏。
周未抱着這只小小的毛毛的身體,它很暖,他能感受到它絨毛下皮膚的鮮活觸感、生命的搏動。
小七小七,你不會不要爸爸的對吧。
真正去報到那天,周未很緊張,資料袋裏的證件檢查一遍又一遍,說不清是終于得償所願的興奮還是初次以另一個身份示人的局促。
已經是新生入學的最後一天了,他不能再拖。
距離很近,周未沒有乘車,也沒有戴口罩,那樣反而此地無銀地惹眼。
他穿了身最普通的白T恤休閑褲,背影混進大學生裏就再難找到,只是頭發略長,垂發半遮面頰,這在美院也不稀奇。
長相漂亮總是惹人注目,周未感覺出一路上的目光不時彙聚過來,他繃着淡定不予回視,倒也沒生出特別的事端。
挨到最後一天來注冊的人并不多,周未手指勾着資料袋排隊,目光緩緩掃過牆上的一排人像畫,都是美院的著名導師,有的聽過名字,但臉就全都不認識。
“證件都帶了嗎?”
周未聽見有人這麽問,趕忙收回視線,看到挨個幫忙學弟學妹預查資料的迎新師兄,他擡手将袋子遞過去。
師兄接過資料翻看,像在核對身份:“陳末?”他盯着周未的臉,目光像靜物寫生般審奪:“你看着挺眼熟的,是不是之前在什麽地方見過?本地人?”
“沒見過。”周未拒人千裏時有種冷漠的疏離感,全無笑容時,過分精致的五官讓這種漠然增添了幾分孤傲,“我已經仔細檢查過了。”
他從對方手中抽回資料袋。
師兄愣了一下,極有涵養地沒再說話,但當他回到迎新學長中間,周未明顯感覺到更多的人在偷偷打量他,小聲傳遞着什麽。
這讓周未感覺不适,前面還有兩個人,他盼着快點輪到他,辦好之後也不去看宿舍了,直接回家。
“真的是他嗎?”“最後一天終于來了。”“還以為是瞎傳的呢,沒想到是真的。”“他和之前照片裏不太一樣,”“被趕出來……”“改了名字……以為認不出……”“有點可憐啊!”“靠關系進來的……”
幾乎是前面的人剛一轉身,周未立即将自己的資料遞了過去,他怕再聽見那些字眼自己會扭頭就走。
辦事的中年女老師推了下眼鏡,動作不緊不慢,看了身份證,核對錄取通知和準考證,又拿了照片再次核對身份證,擡眼看向周未:“準考證的名字不一樣,改過姓名?”
“是,附了戶籍科的證明,和戶口本在一起。”周未趕忙解釋,感覺四面八方有更多的目光湧過來,甚至連別的辦事老師也往這邊看過來。
過了有一頓飯時間,女老師終于審核完資料給他辦好入學手續,刷卡繳費。
周未感覺背上的衣料已經汗濕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像那些如影随形的粘膩眼神,觸角般好奇,獵人般探究。
他們都想知道他是不是牡丹城那個假太子周未,然後他是怎麽被人從家裏趕出來,怎麽被迫改了姓名,怎麽求得周家的同情幫他托關系進了美院……
辦好一切,周未立即轉身離開,連電梯都沒等,直接從步梯一路跑下樓去。
呼,他站到外面明晃晃的陽光裏,像舞臺上被追光捕捉到的焦點,熱浪席卷周身,這時才意識到剛剛注冊大廳裏的冷氣很足。
無數的太陽黑子在眼前跳躍,丹青樓前不知何時聚了不正常多數的人群,全部都指手畫腳地看向他,很多張嘴巴在開合,很多嘈切私語彙成汪洋。
周未幾乎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想調轉方向換個出路,這時才發現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返回樓裏。
他為什麽要退,他不該退,他得走出去,他想在這裏重新開始,而不是被吞沒。
“請問您是陳未同學嗎?您原來的名字是不是叫周未?”居然還有舉着錄音筆和攝像機的記者。
“是他是他!發型變了!”
周未略一低頭,想側身讓過那位記者從人群裏穿行出去,手臂不知被誰身上的硬物劃了一下,他低頭看,沒有出血。
“聽說你根本沒有參加美術統考,這次是周家托關系才能進美院的,你覺得這樣對別的考生公平嗎?”
“就是,當美院是什麽地方了!高級餐廳還是私人會所?有錢就能來啊——”
“你今年二十歲了吧?之前沒考大學是因為成績太差嗎?”
“你親生父母支持你學美術嗎?他們是什麽人能說兩句嗎?”
“好帥啊!不如去賣臉……”
“哎,後面別擠了——”
各種提問潮水般湧過來,分不清哪些是記者在問,哪些是路人在問,期間還夾雜着各種嘲諷怨憤的聲音。
攝像頭如一只只惡魔的獨眼死盯住他不放,手機和別的什麽音像設備幾乎怼到臉上,不時有陌生的肢體和氣味觸碰到他,像蠍尾毒刺貼着皮膚緩緩劃過。
周未炸起一身雞皮疙瘩,說不出是厭惡還是恐懼,讓開!他想,離開這裏!讓我離開這裏!
人群在縮小、迫近,越來越擁擠,有人叫罵推搡,有人引頸張望,完全不像身處聖潔的象牙塔之中,不像站在瑰麗的藝術殿堂門前。
周未感覺呼吸困難,眼前一陣陣黑翳晃過,天空在飄遠、收窄,他漸漸辨不清前後左右,混淆了遠近高低。
我不能在這裏暈倒吧,我不能這樣被他們踩死——
周未感覺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一股粘膩酸腐的味道蕩開來,一顆桃核正從他袖口滾落,白衣上留下爛桃子淌洩的果肉汁水,可能還有幾滴濺到他側頸上。
跟着是背後重重的一推,他踉跄向前跌去,人群終于蠕動着給他讓出一點摔落的空間。
應該抱住頭吧?他們這是要打我嗎?我不認識這些人,我和他們無冤無仇……為什麽不放過我呢?
周未的手腕被人忽然擒住,這下也碰巧止住了他摔倒的姿勢,他用力扯臂想掙脫,周耒一把将他拉到面前。
他身後,那群橫身擋開人群,周耒從另一側護着他快步走出旋渦般的人潮。
呯!車門重重關上,周未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坐在了車裏,他第一次體會到狹小空間帶來的安全感。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六會更完本卷,然後接楔子。
周六記得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