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那個是,那個誰,”那群掃了眼側窗,對副駕的周耒低聲說,“車。”
周回的,周耒也看到了,心照不宣地瞪了那群一眼,不想在他哥面前提這個人。
聯大跟丹大隔了八十條街,距離比高校排行榜上的名次拉得還遠,開學日周回出現在這兒不奇怪麽?想想剛剛發生的事情自然就不奇怪了。
周未诨名在外沒錯,但也不至于在學校裏一露面就跟明星出街似的狂蜂浪蝶,必然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還找了狗仔過來狂吠亂咬。
周耒從後視鏡中看周未,他安靜坐着,側頰被長發遮去大半,探出削尖的下颌,比考試前更瘦了。
他白T恤的左肩染着黃褐色膿爛的汁水,還粘着塊要掉不掉的果肉。
被弄髒了。
周耒将T恤外面罩着的襯衫脫下來丢到後座周未懷裏,周未看也沒看撿起來,在衣服弄髒的地方随便擦了擦。
周耒:“……”Versace的秋季新款抹布?真是多餘管他!
那群把車往高幹樓方向開過去,周未看着窗外:“先去吃點東西,餓了。”
“去蘭友生。”周耒沒好氣,這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時間想吃東西,九成又是睡到中午才醒,什麽都沒吃就出來了。
周未敲了敲車窗:“太遠了,就這裏吧。”
那群靠邊停車,周耒推門下來看見“潔惠食堂”四個大字,扭頭沖着周未求确認地挑挑眉。
“丹大的學生,早晚要知道這地方的。”周未駕輕就熟地推門進去,那群緊随其後。
周耒眉心收得更緊些,擡腿邁上臺階,順手把拉門上挂着的“營業中”翻到“正在休息”。
午飯和晚飯中間的空檔,人不多,靠牆一桌有父母和剛入學的女兒面對面抹眼淚,輕輕說些互相安慰和囑咐的話,另有一桌圍坐着服務員在剝蒜摘菜。
周未不看餐單直接點了菜,那群補充一句:“加個冒菜,再多一碗米飯。”
周耒看向他倆的眼神越發地不可思議。
秦惠潔端着大份疙瘩湯和炝炒三絲、梅花肴肉,笑得親切:“小周?有陣子沒來了,放假出去玩了吧。”
她眼光一掃,沒看到蔣孝期,對黑鐵塔似的周耒也禮貌一笑,沒多問。
周未手上盛湯,第一碗擺給周耒:“惠姐,這段的停業損失你找他要,千萬別客氣。”
他盛第二碗時,那群已經呼嚕呼嚕開喝了,周未把湯端給自己,用勺子攪着吹涼。
秦惠潔猜想他們是要安靜說話,心知不是鬧事的便說:“不要緊,反正也沒什麽客人,你們有話慢慢說。”只要別打起來就成。
周耒嫌棄地推了推湯碗盯着周未:“吃飽了跟我回家去。”
那群欠身,椅子往外挪了挪,将冒菜拖到自己面前,其實他想單開一桌。
周未快速扒飯,好久沒吃色香味正常的食物了,趁着有人買單還不吃個飽?
他真不想騰出嘴來吵架:“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養你二十年不是你家?!”周耒聲調随着氣力拔高,“周未,你有點良心行嗎!爺爺趕你走了?還是我容不下你了?”
周未夾了塊肉塞在嘴裏嚼,探手摸出錢夾抽了身份證出來,擺在周耒面前指尖敲了敲。
周耒瞪大眼睛,擡眸看向周未:“誰讓你改的?”
周未覺得這飯是吃不好了,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回視周耒:“這才是我,以前你們,包括我自己,都認錯人了……”
他舔了下腮,摸出一支煙點着用力吸,在薄漫的煙霧中勾起唇角,眼底卻被窗外的天光映出水痕。
“認錯人!”周耒捏着那張身份證狠狠攥了一下,堅硬的材質割疼掌心,他憤怒地一甩手,将身份證從透氣窗丢了出去,“我叫你二十年哥,你現在告訴我認錯人了?”“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過成了什麽樣子?!周未,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家去,我不是跟你商量。”
周未吸吸鼻子:“所以,我不同意,還要被打斷腿嗎?”
周耒眼裏閃過痛色,斷腿是他倆秘而不宣的瘡疤。
“你一個人在外面,可能不止要斷腿!剛才如果我和那群不在呢?你知不知道你這種動辄喘口氣就可能得罪人的家夥,給那個王八蛋玩死也說不定!”
“你指望誰護着你?蔣孝期嗎?!”
周未撣撣煙灰,舌尖壓住微顫的唇:“能不能換個不牽連長輩的……啧!”
“愛死不死吧你!”周耒呼地站起身,撞開椅子推門走出去。
周未透過窗子看着他,倔驢似的掀開車門又大力拍上,返身回來跳進花壇中,将剛剛扔掉的身份證撿出來丢進車裏,腿兒着走遠了。
周未看了眼那群,夾煙的手向外一指:“身份證我可以自己撿的,他怎麽不買單就走了。”
人家确實也什麽都沒吃,那群掏出手機默默去吧臺結了賬,回來繼續把一盆冒菜扒完。
“你以後也別總跟着我了,”周未吃飽喝足抻抻懶腰,“不用工作的嗎?”
那群徑自去開車:“不耽誤。”
他将副駕一個紙袋遞給周未:“二少烤了一上午,我要嘗吐了。”
周未翻開紙袋,裏面的玻璃餐盒裏擺着四塊壓出玫瑰花型的烤餅,溢出餡料淡淡的玫瑰香,還扔着他那張被擦淨泥痕的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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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表現還不錯,吃了九個餃子,要不要湊個整?”蔣孝期捧一只瓷碗,舉到蔣桢嘴邊的勺子裏躺着一只白胖的水餃,面皮剔透,隐約能看到裏面紅綠的餡料。
卻之不恭,蔣桢無奈地張嘴又吃下一個:“越包越好了,我的食量跟着你的手藝漲,今早過稱胖了三斤。”
“你還有很大進步空間,多多努力。”蔣孝期收了碗筷,拿到衛生間去清洗幹淨。
蔣桢坐在床邊翻書等他回來,剛剛熬過排異反應的她仍然能看出明顯浮腫,但整個人打理得清爽幹淨,病容已經恢複很多。
沒等蔣孝期擱下鍋碗瓢盆去開電腦,蔣桢沖他招手,這是想聊天。
蔣孝期幹脆抱着筆電坐到床邊沙發裏,眼睛盯着郵件嘴上說:“是不是待這兒很無聊?等你身體再恢複一點,我們叫上宥圓到湖區野餐。”
“小未開學了嗎?也不知道最近怎麽樣——”蔣桢小心地問。
蔣孝期懸在鍵盤上的手指一滞,跟着飛快地敲出一行字,又不滿意地全都删掉了。
他盯着孤單閃爍的一點光标,語氣盡量輕松:“他還能怎麽樣,你放心吧,挺好的。”光标映在他黑深的瞳仁裏,一閃一閃。
“聽宥廷說,他打算先休學一年……他這人玩習慣了,不愛受拘束……”
“他心挺大的,”蔣孝期不知想起什麽,眼神瞬間一冷,“天塌下來當被子蓋,你為他急瘋了,他照樣跟朋友出去玩,多餘擔心他!”
蔣桢面上的憂色一點沒少:“你不是說,他不太懂得照顧自己,離開了周家……”
蔣孝期之前兩次連夜趕回丹旸,蔣桢就猜到他都是為了周未。
第二次蔣桢術後正病着,蔣孝期回來後什麽也不說,整天在重症病房裏守着她,就算蔣桢那時還不很清醒,也能感覺到兒子的情緒異樣。
等蔣桢病情穩定些,蔣孝期就把周家的事情跟她一五一十說了,略掉那些網上的撕逼大戲不提。
但哪怕蔣桢主動試探,他也再不提回丹旸看看的事,電話視頻也都沒有,兩個人像是徹底斷絕了聯絡。
蔣孝期起身幫蔣桢倒水,背對着她:“周家給他大筆財産,他住的別墅年底才到期,自己不懂照顧自己自然還有別人照顧他……不用我們操心!”
蔣桢接過水杯,細細看了兒子的表情,他慣會隐藏情緒,這會兒卻是各種煩亂、郁躁、不安、牽挂,馬腳比馬毛還多。
“你早點休息,宥圓明天給你帶學校餐廳的牛油果吐司,我晚點有電話會議,先回去了。”蔣孝期裝好電腦包,幫蔣桢續了床頭的溫水,調好閱讀燈,“晚安。”
黑皮的司機兼保镖在樓下等候,蔣孝期沖他微一點頭坐進車裏,用英文交代去酒店。
每次蔣孝期來紐約看望蔣桢,如果第二天上午沒課,他就會在這邊留宿一晚,法拉盛的皇後學院附近有一處長期包了套房的酒店,最近住得少了,往前兩個月他幾乎一多半的時間住在那裏。
看看時間,距離國內的電話會議還有十幾分鐘,天色完全暗下來。
此時的丹旸應該天光大亮,行色匆匆的人們紛紛在工位和教室裏落座,但一定不包括那個懶蟲,他不用上學上班就不會正常作息,蔣孝期絲毫不懷疑。
振鈴打斷了他漂洋過海的思緒,蔣孝期清清喉嚨接聽宥圓的來電:“有事嗎?我明天上午回伊薩卡。”
“老天!”宥圓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驚叫一聲,“小舅舅,你的那只貓終于給運過來了,怎麽這麽兇啊!你不趕緊回來看看嗎?”
貓!蔣孝期移開電話對司機說:“回伊薩卡。”
“千辛萬苦弄過來的,宥廷說各種檢疫過關麻煩死了,它可能有點怕生,要麽就是暈機…e on,dear……這是中華田園貓嗎,看起來很普通啊……它叫什麽名字?”
“星期六。”蔣孝期将筆電連上耳機準備回程路上接入電話會議。
“星期六?好奇怪的名字啊哈哈哈哈,”宥圓在那頭大笑,“Saturday?叫起來也怪怪的,倒是跟‘星期五’一樣狂野哪!喵喵?星期六?你叫星期六嗎,沒反應诶——”
蔣孝期看着時間差不多了,準備挂斷電話:“櫥櫃裏有我買好的貓糧……它野得很,今晚就關在我房間吧,別跑丢了……你也可以,叫它‘小六’。”